字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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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銀翎暗暗譏笑。
這杯酒,是羅錫白給陸映設的下馬威。
他要是喝了,那就是在向江南勢力低頭。
可他若是不喝,那麼她就會死在他麵前。
他既要儲存太子和朝廷的顏麵,卻又不想她死,虧他能想出這麼一番兩全的說辭。
薛伶輕咳一聲,作出微醉的姿態,打圓場道:“羅大人,太子殿下金尊玉貴,樣樣都要最好的,這敬酒之人,自然也應當是水榭裡最美的女子。瞧你這眼力見,你早該叫綠珠姑娘出來給太子敬酒了,否則,你也不至於害死那麼多侍女呀!”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陸映的身份,又把侍女們的死全都怪罪在了羅錫白的身上。
羅錫白氣的滿臉橫肉直顫,偏生說不過他!
羅晚湘冇能如願弄死沈銀翎,也恨的暗暗咬牙,不情不願地扔掉了佩劍。
沈銀翎倚靠在陸映懷裡,仰頭湊到他的耳畔,語調疏離卻又曖昧:“殿下捨不得我死?”
她雖柔弱無骨,卻終究是個活生生的人,渾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陸映的左手。
陸映左臂傷口生疼,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未曾捨不得。”
沈銀翎從他身上,敏銳又清晰地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她挑眉:“你受傷了?”
【第246章
太子和沈銀翎是什麼關係】
陸映麵不改色:“冇有。”
沈銀翎看著他那張孤傲清冷的臉,就知道從他嘴裡問不出任何真話。
她站起身,垂眸瞥向陸映,濃密長睫在白嫩的臉龐上覆落陰影。
因為妝容穠豔的緣故,她不笑時,那雙丹鳳眼勾勒出慵懶頹廢的戾氣:“殿下來江南,想必見我隻是順路,替錢多寶找回被搶的新茶和奪取江南的富貴,纔是你真正的目的。可惜江南雖好,卻也步步殺機,殿下帶傷之身,可得仔細了……小心在這裡丟了性命。”
撂下這些話,她徑直離開。
陸映不動如山。
從小到大,他的生命裡從來冇有退縮兩個字。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羅錫白冇有任何分彆,他們都是靠著搶奪彆人的東西才能在這個人世間立足,隻不過羅錫白搶奪的是富商的真金白銀,而他搶奪的是同父兄弟的權勢利益。
他是被父皇拋棄的野狗。
他一無所有,所以見到好東西,就得自己撲上去撕咬爭搶。
江南富貴,他既來了,那麼無論如何都是要從羅錫白的身上撕下一大塊肉的。
夜宴散場之後,侍女們提燈引著北方來的客人們,各自進了梁園裡麵的院落樓閣。
薛伶踏進自己的寢屋,卻瞧見沈銀翎已經等候在這裡了。
他攏著寬袖,玩味:“我該稱呼你沈夫人,還是該稱呼你綠珠姑娘?”
沈銀翎自顧斟茶:“綿綿過的可還安好?”
“應該比你好。不過你私下見我,想問的大約不是這個吧?”
沈銀翎吹了吹茶湯,不再與他斡旋:“陸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薛伶落座,吃驚之餘又起了興致。
在京城,無論是天子還是皇太後,亦或者是東宮裡的沈雲兮和其他姬妾,誰也冇察覺到陸映的變化,他們認為他天生就是這種冷淡的性子。
唯獨沈銀翎……
她和陸映纔不過見了兩麵,就察覺到了他的不一樣。
他托腮,笑容透著好奇的探究:“你喜歡他?”
沈銀翎也笑:“小薛大人難道不知道,恨一個人,也會察覺到他的變化嗎?我雖落魄,卻也不會卑賤到去喜歡一個屢次三番羞辱我,甚至把我當做物品,隨意送人的男人。”
金色的燭火在少女琥珀色的瞳孔裡跳躍。
像是兩簇燃燒的複仇烈焰。
清清楚楚地宣告,她對陸映絕對不存在任何愛意。
薛伶擺弄寬袖。
他從前一度輕視沈銀翎。
可是自從上元節過後,他就對這個女人徹底改觀了。
他至今仍舊記得,上元節那夜他和其他人險些死在了金玉滿堂,事後陸映不惜動用各種關係,甚至瞞天過海從死牢裡帶出一名囚徒,頂下了縱火燒樓和刺殺皇子的大罪。
期間,陸映曾派人悄悄去過高家,帶走了沈銀翎書房裡的澄心堂紙和徽墨。
所以他猜測,上元節縱火案的凶手是沈銀翎。
陸映是在為沈銀翎遮掩。
沈銀翎……
她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奸猾狡詐、膽大包天,使用詭計把他們一個個引誘到金玉滿堂,不管不顧地妄圖燒死他們!
聽說沈致和程蕙夫妻最是忠厚老實,冇想到他們竟然能生出這麼凶惡殘忍的女子!
薛伶捫心自問,連他的瘋勁兒都未必趕得上沈銀翎!
難怪太子不惜在自己身上使用蠱蟲,也要斷絕對她的執念。
他道:“你既不喜歡太子,又何必問這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可是,薛某乃是太子的人,你憑什麼認定,我會出賣他?”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陸映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他給不了的,我也能給。隻要小薛大人肯告訴我,陸映身上發生了什麼,你就是江南的貴客。”
見薛伶沉吟不語,沈銀翎循循善誘:“其實我一直覺得,你和陸映不是一路人。陸映行事作風太過正經,譬如去年在皇家獵場上,我就覺得小薛大人利用獸物炸死天子、張貴妃和其他皇子的計劃,相當的完美,可他卻不肯,可見此人迂腐刻板,冥頑不化。小薛大人,你我,再加上綿綿,我們纔是一路人……”
薛伶從寬袖裡取出一枚金色銅錢。
他把銅錢拋擲空中,又伸手接住:“事實上,不止你一個人這麼說。”
所有見過陸映和他的人,都說他們倆完全不是一路人。
陸映行事作風力求端肅,絕不使用太過歹毒的計謀。
可他偏偏就愛獻上各種各樣傷天害理、傷及無辜的狠毒計策。
自然,從來冇有一條被陸映采納過。
就連他父親薛尚書,也常常罵他心思惡毒、城府深沉,不像是他親生兒子,也不配跟在陸映身邊侍奉,甚至還勸陸映趕緊把他攆走。
沈銀翎嗓音慵懶:“隻要小薛大人站在江南這一邊,將來事成之後,江南就是小薛大人的封地,鹽鐵官營,稅收多少全由你定。綿綿性情恬靜,想必也會喜歡上江南的富貴和風景。”
薛伶低笑,周身邪氣縱生:“這麼說,沈夫人已經決定站在陸爭流和陸時淵那邊?”
沈銀翎麵色自若:“既然陸映在我和沈雲兮之間選擇了她,那麼我自然也在他和陸爭流之間,選擇了陸爭流。男女之事,向來冇有定數規律可言,我隻知道我想複仇,陸爭流是最好的選擇。”
金色銅錢落在薛伶的手背上,他用右手捂住。
他玩味:“沈夫人猜猜,是吉是凶?”
“我從來不信陰私神佛,求神問卦。”沈銀翎從容起身,“薛伶,我明天就要知道你的答案。”
她離開之後,薛伶望了眼手背上的銅錢。
“真遺憾,是凶卦呐。”
……
就在沈銀翎去找薛伶的時候,羅家姐妹悄悄出現在了昭月樓。
羅晚照警惕地朝四周看了兩眼,才把一包藥粉倒進沈銀翎寢屋的茶壺裡。
羅晚湘不滿:“姐,哪有你這樣的王妃,上趕著給彆的女人下春藥,生怕姐夫睡不到她似的!她那種狐狸精,又出身罪臣之家,根本就不配給姐夫當小妾!”
“你懂什麼?”羅晚照低聲嗬斥,“我這幾天眼皮子一直跳,總覺得要出大事,想是應在太子身上了,隻怕他這次見到沈銀翎之後,會後悔把她送給王爺。我想著,隻有讓沈銀翎儘快和王爺生米煮成熟飯,儘快懷上王爺的子嗣,用孩子來拴住她,我這心裡才踏實!”
羅晚湘震驚:“是太子把沈銀翎送給姐夫的?!太子和沈銀翎又是什麼關係?!”
【第247章
明明我才應該是第一美人】
羅晚照拔下一根金簪,把茶壺裡的藥粉攪拌均勻:“你以為沈銀翎是怎麼從甘州那種鬼地方回來的?我聽王爺說,她在流放前一夜爬上了太子的床,隻花了一夜工夫,就叫太子殿下三年來念念不忘,這才安排她嫁給高征,再利用高征把她弄回京城。回京以後,她給太子當了一整年的禁臠,偏生太子護著她,太子妃抓了一年,也冇能抓到她!”
她蓋好茶壺,把金簪插回髮髻,又道:“當年沈國公府還冇垮台的時候,沈銀翎與王爺青梅竹馬天賜一對,豈料卻被太子橫刀奪愛。我想,也許太子待沈銀翎,終究是有幾分特彆的。所謂的爬床,怕不止是沈銀翎一廂情願,也是太子順水推舟。”
羅晚湘越聽越傻眼。
太子殿下那種人,看起來清冷孤傲不可攀附,清正端肅克己守禮,她連看一眼都忍不住心生敬畏和惶恐。
可就是這樣的太子,私底下竟然能乾出奪臣之妻的事?
偏偏對方還是沈銀翎……
那個比她還要好看,而且還是薛綿綿好姐妹的女人。
想起今夜夜宴上,太子飲儘了沈銀翎剩餘的半盞酒,羅晚湘已是信了七八分。
她的語氣帶著酸意:“可是沈銀翎都這樣了,罪臣之女名聲儘毀,又和其他男人不清不楚,哪比得上咱們這種清白乾淨出身高貴的好姑娘?想來太子隻不過是玩玩她而已吧?”
“湘兒,你可彆忘了,若是放在四年前,憑你我的身份,連見她一麵都很困難。也是她父兄謀反,才顯得咱們比她高貴。如今她雖是落魄孤女,但和那些皇子的情分都還在,你忘了肅王府的世子爺是如何護著她的了嗎?”
羅晚湘撇了撇嘴:“她除了會靠那張臉勾引男人,還會什麼?!整日裡混在男人堆裡,哪有個女兒家的樣子?反正我是瞧不起她的!”
“行了,快走吧,待會兒她該回來了。”
羅晚湘轉了轉眼珠子:“姐,你先走吧,我把茶壺茶盞放歸原位,省得她懷疑。”
羅晚照走後,羅晚湘從懷袖裡取出一包藥,儘數傾倒進了茶壺。
她端起茶壺搖了搖,嬌俏的小臉在昏暗中顯得有些猙獰:“明明我才應該是第一美人,我才應該是所有皇子世子紈絝公子捧在手掌心的團寵,你卻奪走了原本屬於我的東西,你去死吧!國公之女有什麼了不起的,如今還不就是男人胯下的玩物?!呸!”
她又朝茶壺裡吐了一口唾沫,才大大咧咧地離開。
一刻鐘後,沈銀翎從薛伶的住處回來了。
隨著閨房燃起燈燭,她察覺到桌上的茶壺茶盞被人動過。
梁園裡麵到底冇有自己的心腹,她在這裡處處小心,連茶壺嘴朝向哪個方向都是有數的。
可是現在茶壺的擺放朝向,和她出門時不一樣。
她掀開壺蓋,看見水麵漂浮著類似唾沫的東西。
她心底一陣噁心,已經隱隱猜到了是誰乾的。
她拎起茶壺,毫不猶豫地擲在地上。
……
羅錫白帶著人匆匆趕來的時候,就看見沈銀翎披頭散髮地蜷縮在拔步床上,哭得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他連忙上前:“沈妹妹,我聽說你這裡出事了?!”
“義兄!”沈銀翎哭著鑽進他懷裡,“有人要殺我!”
她越過羅錫白的身軀,顫顫指著紅木地板:“你瞧……”
羅錫白連忙望過去,就看見茶壺摔裂成幾瓣,淌落出來的茶水生生腐蝕了地板!
毋庸置疑,茶水有毒!
沈銀翎瑟瑟發抖:“夜宴散場以後,我在園子裡散了會兒步,覺著有些口渴,就回來了。本想喝茶,誰知冇拿穩,不小心把茶壺摔在了地上,這才發現茶裡有毒……義兄,我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得罪了誰,她竟要這麼害我!莫非是見不得義兄待我好?!”
羅錫白怒不可遏:“你是我羅錫白的義妹,那人膽敢害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來人,給我查,把梁園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我查出是誰下的毒!”
此刻,羅家姐妹已經各自返回住處。
羅晚照親自為陸時淵梳頭,柔聲笑道:“這個時辰,想必沈妹妹已經喝下了那杯茶。等春藥發作起來,無論是誰,她都願意把自己給了他。雖說手段是低劣了些,但隻要是為了王爺,妾身做什麼都心甘情願。王爺開心,妾身也就開心了。”
陸時淵注視銅鏡,心情有些複雜。
從前在京城的時候,他也算光風霽月謙謙君子。
他從來冇有想過,有朝一日,會用下藥的方式,逼昭昭就範。
可他實在冇有辦法。
陸映的突然到來,令他疑心對方是不是反悔把昭昭送給他,是不是想再次把昭昭從他身邊奪走。
他隻能用這種手段,讓昭昭懷上他的孩子,為他和孩子留在江南。
他也是為了昭昭好。
陸時淵深深呼吸,藉以緩解陸映帶來的壓力。
他隨即拍了拍羅晚照的手:“我與王妃乃是結髮夫妻,即便將來我與昭昭有了孩子,也不會影響到你在我心裡的地位。”
羅晚照感動地紅了眼眶:“王爺……”
夫妻倆正說著話,羅錫白的私兵突然闖了進來,強勢道:“羅大人有令,請王妃和二小姐去昭月樓一趟!”
昭月樓。
吳王夫妻和羅晚湘趕過來的時候,瞧見沈銀翎嬌滴滴靠坐在床榻邊,鴉青長髮順滑地垂落在胸前和腰後,小臉似是籠著一層朦朧霧氣,長睫濕漉漉的,儼然剛哭過一場的樣子。
羅錫白正殷勤地陪在旁邊哄她,手裡還端著一碗金絲燕窩。
餘光瞥見他們進來了,羅錫白冇好氣,怒罵道:“你們也太不把我放在眼裡了!竟然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給沈妹妹下藥,莫不是打量著我死了?!要不是我在昭月樓附近多安排了兩隊巡邏的衛兵,我還不知道你們倆姐妹今夜偷偷溜進了昭月樓!”
吳晚照一驚。
她和陸時淵對視一眼,冇想到下藥的事情這麼快就被髮現了。
陸時淵臉頰發燙,不敢想象昭昭知道了他給她下春藥,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眉頭緊鎖,沉聲道:“此事是本王指使,與她們無關。昭昭原該是本王的小妾,大舅哥卻見色起意橫刀奪愛,不惜毀掉本王的納妾禮,此舉已是過分至極。今夜本王想借催情藥與昭昭歡好,大舅哥竟又出麵阻攔。大舅哥可彆忘了,九公主已經到了梁園,她纔是你三天後要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至於昭昭,昭昭往後的事,全權由本王負責,還請大舅哥莫再插手!”
催情藥……
沈銀翎眼眸忽閃。
原來那壺酒裡不僅有劇毒,還有催情藥……
她的視線掠過羅家兩姐妹,已是猜到了催情藥是誰放的,劇毒又是誰放的。
“催情藥?!”羅錫白不敢置信暴跳如雷,臉上橫肉一顫一顫,“不是,妹夫,你給一個弱女子下催情藥?!你還是男人嘛你?!”
【第248章
以後我是妻,你是妾】
陸時淵冷笑:“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本王何至於使這種卑劣手段?!”
“我那叫橫插一腳嗎?你拐賣良家婦女,你還有理了?!”
“誰拐賣良家婦女了?!”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沈銀翎啜泣:“催情藥是一回事,毒藥又是另一回事……我隻想問問湘兒妹妹,為什麼要下毒害我,我究竟是哪裡得罪你了?”
“下毒?!”陸時淵驚駭不已,“湘兒,你給昭昭下毒?!”
吳晚照也愣住了:“湘兒?!”
羅晚湘咬牙:“我……我不過是見不得這狐狸精一會兒勾引姐夫,一會兒又勾引大哥!難道你們還冇發現嗎?自打她來到梁園,咱們家就一天到晚雞犬不寧,可見這狐狸精就是個禍害!我毒死一個禍害,又有什麼不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