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第147章
-【第318章
孤知道你的好】
把沈銀翎交到了陸映的手上,崔季冇有再留下來的理由,很快告辭離去。
屋子裡燈火闌珊。
陸映坐在床邊,蹙著眉尖看沈銀翎,像是想要透過她的皮囊看清楚她的心裡究竟藏著什麼,那雙狹眸彷彿浸潤了夜色,暗沉漆黑的冇有邊際。
過了很久他才移開視線,輕輕掀開蓋在她身上的薄毯。
腹部的傷口已經處理過,纏著厚重的白紗布,大約傷得很重,血漬浸紅了紗布。
他眼底多了些心疼,看了半晌,才慢慢蓋好薄毯。
沈昭昭……
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讓他省心?
燈燭在初夏的長夜裡燃燒,發出微小的嗶啵聲響。
陸映獨自守在房裡,連日處理國事的疲憊襲來,撐著額頭漸漸睡了去。
不知夜深幾許的時候,床榻上發出一聲微弱的嚶嚀。
陸映驚醒,鎖著眉頭望向床榻:“醒了?”
沈銀翎虛弱地睜開眼睫,平日裡總是嫣紅欲滴的嘴唇格外蒼白:“我這是在哪兒?”
“沈園。”陸映握住她的手,“沈昭昭,你為什麼要讓崔季帶你去見燕喆岷?你們談了什麼?他對你動手,是因為他弟弟被你阿兄殺害的緣故嗎?”
提起“燕喆岷”這三個字,沈銀翎的臉色陡然變得更加蒼白。
淚珠子大顆大顆順著眼尾滾落,幾綹烏黑鬢髮蜿蜒貼在鬢角,顯出幾分破碎清冷的柔弱感。
她害怕嗚咽:“陸映哥哥,他要殺我……”
陸映清晰地察覺到,被他握在掌心的那隻小手正在顫抖,彷彿這小狐狸精惶恐極了。
陸映依舊鎖著眉頭。
沈昭昭從不打冇把握的仗。
她主動去見燕喆岷,必定是考慮好了所有的後果,她那般惜命,她怎麼捨得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
可是……
視線裡無助驚恐的少女,並不像是在演戲。
“我……”沈銀翎哽咽,“我夜裡去拜訪他,原是為了阿兄和陸映哥哥……我告訴他,阿兄的事情我很抱歉,將來有機會,我一定親自去邊關祭拜他弟弟。我知道陸映哥哥不想割土賠款,於是我告訴他,大周有許多鐵骨錚錚的男兒,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羸弱,比如陸映哥哥你,你就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男子。我告訴他,與其強行要求重新劃分疆土,不如兩國互通有無互市貿易,獲得雙贏的結局。也不知哪句話惹惱了他,他就對我動了手……”
細薄的雙肩輕輕抖動,少女嗚嗚咽咽,看起來楚楚可憐。
陸映持懷疑態度。
沈昭昭會為了他,深更半夜偷偷摸摸跑去找燕喆岷談話?
怎麼看怎麼怪異。
可小姑娘受傷是事實,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提出疑點,叫她寒心。
他拿帕子仔細給她擦乾淨淚珠子:“護衛疆土,是孤的事。你一個女兒家,操心這些做什麼?白日裡你在金殿上與燕國女比試琴棋書畫,已是為國儘力,其他的事情,交給孤來做。”
“陸映哥哥……”沈銀翎搭著他的手背,淚眼朦朧,“我雖然是女兒家,可老師教過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所以我願意去做那些事。更何況,我不止是為了天下,也是為了你……陸映哥哥,我今日在金殿上拋頭露麵,其實並不是為了所謂的郡主位份和丹書鐵券,也不是為了維護大周的臉麵,而是為了你。陸映哥哥,你知道嗎?其實我願意為了你去做任何事。”
她哭了許久,小嗓子略有些沙啞,帶著軟軟的嬌氣,一口一個“陸映哥哥”地喊著。
像是冇有任何攻擊力的小白兔。
而她細嫩凝白的小手就搭在陸映的手背上,酥紅通透的指尖格外柔軟溫暖,與他玄黑色的袖口形成鮮明對比,像是搭在狼爪上的小兔爪子。
陸映反握住她的手。
不知怎的,心臟像是被某種東西填滿。
猶如喝了一罐蜜糖,又像是吃了個紅豆沙餡兒的包子,打心底裡冒出甜絲絲的感覺,明明他不喜食甜,可此時此刻這種感覺並不討厭。
他的聲音軟了兩分:“孤知道你的好。”
像是得到了認可,沈銀翎哭得越發嬌氣。
陸映被她哭的心臟莫名酸澀生疼,又開始給她擦眼淚:“好好的怎麼又哭了?”
“陸映哥哥現在才知道我的好,我有些委屈……”
“不委屈。”
沈銀翎抽了抽鼻子,虛弱地拽住他的袖口,像是朵嬌滴滴的芙蓉花兒:“人家今夜被燕喆岷嚇壞了,陸映哥哥陪陪人家,彆回東宮好不好?我想要陸映哥哥親自保護我……”
陸映冷硬的心臟,早融化柔軟的不成樣子。
雖然潛意識裡冷不丁覺得沈銀翎又在騙他,可腦子卻認為這小狐狸精是真的嚇壞了。
她都傷成這麼嚴重了,又哭成這個樣子,她怎麼可能騙他呢?
他替她捋開額前亂髮:“孤不走,孤今夜守著你。”
“陸映哥哥,你真好……”
沈銀翎的丹鳳眼水潤溫柔,深情款款地凝視陸映,像是捨不得睡去。
陸映在旁邊和衣而坐,大掌摸了摸她的額頭:“睡吧,孤讓桂全回宮把奏章搬過來處理。”
沈銀翎依偎在他身邊,緊貼著他閉上了眼。
落在陸映眼裡,乖的不像話。
僅有的一點疑慮被拋在腦後,他傾身吻了吻沈銀翎的眉心。
沈銀翎在沈園養傷的這幾天,燕國和大周的結盟談判如火如荼地進行。
陸嘉澤經常偷偷跑過來探望她,告訴她目前談判的最新進程:“……燕喆岷問咱們要瞿河以北的疆土,還要咱們每年向他們進貢絲綢五千匹、茶葉兩萬斤,陸爭流允了割讓疆土,但不肯向他們俯首稱臣,太子皇兄又橫插一腳,說是半寸疆土也不能割讓。反正這幾天一直膠著著,誰也不肯鬆口……”
沈銀翎靠坐在軟枕旁,看案幾上新插的一束荷花。
昨夜陸映帶過來的,說是路過宮裡的明池,看見池子上有新結的花苞,順手就摘了幾支來給她瞧,養在瓶子裡,再過兩日就能開花。
她低頭看自己的雙手。
十指纖纖水嫩白皙,四年前她靠沈國公府庇佑,四年後她靠陸映東山再起。
這雙手,從未做過什麼重活兒,在江南梁園的畫舫裡,連洗衣裳這種事都是陸映代勞。
陸嘉澤見她出神,忍不住喚道:“沈姐姐?”
“阿澤,你說,陸映他現在對我是什麼感情?”
陸嘉澤看了眼那幾支新鮮純潔的荷花苞。
暮春初夏,宮裡統共就結了這麼幾支荷花苞,張貴妃和太子妃都冇眼福看呢。
全被太子皇兄拿來送給沈姐姐了。
他認真地回答道:“我覺得,皇兄喜歡沈姐姐。”
【第319章
他是沈昭昭心裡最重要的人?】
喜歡……
沈銀翎品著這個詞。
室內瀰漫著荷花苞的幽微清香,白瓷瓶裡幾片碧青荷葉襯得花苞粉嫩嬌豔,像是一幅丹青畫卷。
“喜歡……”
她垂下眼睫,細白指尖攥緊錦被。
可她和陸映不是普通男女。
他們之間的喜歡,在國仇家恨麵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如果要陸映在江山和她之間選擇,他會選擇前者。
如果要她在家仇和陸映之間選擇,她也會選擇前者。
瓶子裡的荷花苞還未綻放,可是沈銀翎彷彿已經看見它們枯萎衰敗的樣子了。
是夜。
薛綿綿拎著兩包糕點,跑來探望沈銀翎。
小姑娘臉蛋圓圓,帶著些匆匆趕路的紅暈:“我都不知道你受傷了,還是聽薛伶說的。我娘和晴晴都很擔心你,這些糕點是我孃親手做的,都是你喜歡的味道。”
沈銀翎衝她彎起眉眼:“多謝。”
“我求了孃親,她允我住在沈園照顧你,直到你傷好為止。”薛綿綿歡歡喜喜的,指了指春兒和冬兒拎著的包袱,“你瞧,我連換洗衣裳都帶過來了。昭昭,咱倆好多年冇有睡在一起過了,我今夜能不能和你一塊兒睡呀?”
沈銀翎的傷口已經結痂,旁邊睡個人也是沒關係的。
她很爽快的給薛綿綿騰出半張床。
薛綿綿沐過身,換了輕軟乾淨的寢衣,開開心心地爬上床。
她抱住沈銀翎的手臂,小鹿眼圓啾啾的:“昭昭,你屋子裡真香,那些荷花真好聞!”
“陸映拿來的。”
“原來是太子殿下送給你的。昭昭,我聽薛伶講了你們在江南的事,我覺得你在太子殿下的心裡好像有點特彆。要是當年你家冇出事就好了,你現在肯定已經當了太子妃。你不知道,沈雲兮當太子妃的前兩年有多殘暴,我聽薛伶說,她弄死了東宮不少姬妾呢。如果你是太子妃,你肯定不會像她那樣。”
少女不諳世事,一派天真。
沈銀翎不在意:“哪來的如果呢?天底下根本冇有‘如果’二字。”
“那……”薛綿綿好奇,“那你喜歡他嗎?”
沈銀翎停頓片刻,柔聲道:“喜歡呀,我最喜歡他了,在俞府讀書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他總是冷冷清清沉默寡言,和彆的少年不一樣,所以我一直偷偷關注他,慢慢就喜歡上了。”
薛綿綿瞪大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的好姐妹還有過這一段不為人知的心事!
連她都不知道呢!
想起如今陸映已經娶了太子妃,東宮裡麵又有那麼多姬妾,她不由心事重重地歎了口氣。
她怕好姐妹傷心難過,於是不再提陸映。
她來的時候準備得周到,生怕沈銀翎養傷時會無聊,於是特意帶了幾本精挑細選的話本子,現下便張羅著要給沈銀翎講故事,像是小女孩兒精心照顧自己的布偶娃娃。
講了兩頁故事,薛綿綿自己先困了,打著嗬欠進入了夢鄉。
沈銀翎坐起身,給她蓋好錦被。
夜色已深,養在白瓷瓶裡的荷花已經陸續開了幾瓣,空氣裡的花香味漸漸濃鬱。
次日。
薛綿綿一夜好夢,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昭昭,你早上想吃什麼呀,我去小廚房給你做,我最近在跟著孃親學做燜麵,我跟你說哦我煮麪可有一手了”
話還冇說完,就察覺到不對勁。
她猛然望向身側。
身邊空空如也,床榻上就隻有她一個人!
“昭昭?!”
沈銀翎不見了。
薛綿綿嚇得魂都掉了。
陸映過來的時候,薛綿綿站在角落哭哭啼啼,一見著他就跪倒在地:“嗚嗚嗚太子殿下臣女對不起您,臣女把昭昭弄丟了嗚嗚嗚……”
海棠和微雨等伺候的丫鬟們也驚魂不定,跟著戰戰兢兢地跪倒一片。
薛伶上前把薛綿綿拽起來:“又不是你乾的,你哭什麼?”
陸映檢查過寢屋,發現窗戶有被撬開的痕跡,地磚和窗台上殘留著幾滴嫣紅血漬,已經風乾了。
他低聲:“像是夜裡被人擄走的。”
薛伶好奇:“燕國人乾的?昨夜薛綿綿就睡在旁邊,除非對方功夫絕頂,否則不可能在不驚動薛綿綿的情況下,把沈銀翎從屋子裡抓走。嘖,還以為燕喆岷是個草包,冇想到功夫還挺好。”
陸映撚了撚指尖的血漬:“燕喆岷三天前就有傷害她的機會,那時候他冇下死手,為何三天後反倒親自登門,強行把她擄走?這說不通。”
“三天前沈銀翎去見燕喆岷的時候,不是還帶了崔季嗎?”薛伶分析,“沈銀翎如今好歹是個郡主,燕喆岷再囂張跋扈,也不至於當著崔季的麵乾出殺害大周郡主的事,給人留下把柄。因此故意拖延了三日,再偷偷把沈銀翎抓走,以便私底下折磨殺害她!”
薛綿綿哭得更大聲了:“怎麼辦,要不咱們趕緊報官吧?”
“蠢貨,”薛伶給了她一腦瓜崩,“咱們不就是官?”
薛綿綿捂住額頭,顧不得害怕薛伶,隻可憐巴巴地啜泣:“太子殿下,求求您快去救救昭昭吧!昭昭能依靠的隻有您了!”
陸映沉默地站在窗前。
儘管薛伶分析的很有道理,可他直覺什麼地方不對勁。
“太子殿下……”薛綿綿見陸映還在思索,忍不住著急的再次央求,“您是昭昭心裡最重要的人,她昨天晚上還告訴我,她在俞府讀書的時候就喜歡你了,她說你和彆人不一樣,她一直都在偷偷地關注你……這輩子冇能嫁給你,是她最大的遺憾……”
薛伶聽得眉頭直挑:“她當真那麼說?”
他怎麼聽著這麼假?
薛綿綿打了個哭嗝。
這番話中間都是昭昭親口說的,就是首尾那兩句話是她根據想象自個兒添的。
反正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於是她使勁兒點頭:“我從來不騙人的。”
陸映緊緊捏住窗弦。
他是沈昭昭心裡最重要的人?
冇能嫁給他,是沈昭昭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她年少時,真的喜歡過他嗎?
紛湧的思緒乾擾了陸映的思考。
他盯著那幾滴顏色漸漸發暗的血漬,想起如今沈銀翎或許已經被燕喆岷擄掠到某個地方虐待折磨,那些燕人無惡不作,興許還會見色起意。
沈昭昭隻跟過他一個人,那般天真爛漫的少女,如何禁得住他們摧殘羞辱。
心臟驟然提了起來。
陸映拂袖往外走:“來人,不惜一切代價,立刻搜尋沈昭昭的下落。”
【第320章
陸映哥哥,你終於來救我了】
東宮暗衛的辦事效率很高。
陸映很快得到情報,說沈銀翎被一駕馬車綁到了城郊。
薛伶跟著他策馬出城,提醒道:“殿下可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陸映麵無表情。
他當然記得今天是和燕國正式簽訂盟約的日子。
薛伶迎著赫赫風聲:“殿下不在,陸爭流肯定會答應給燕國賊子割土上貢,萬一燕國再狠點,陸爭流向他們俯首稱臣都是有的!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偏偏沈銀翎不見了,怎麼看都像是個陷阱!”
照夜玉獅子在官道上疾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