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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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夾雜著濕潤水汽,後半夜的暴雨如約而至。
沈銀翎輕聲:“崔季,我有些冷。”
崔季解開鬥篷裹在她的肩頭,又接過護衛遞來的紙傘替她撐開:“郡主身上都是血,先去沐浴更衣處理一下。至於沈炎……不妨割下他的頭顱,放在供桌上祭奠伯父伯母。”
他牽起沈銀翎的手,帶她去隔壁的抱廈。
遠處高樓。
陸映看著沈銀翎乖乖被崔季牽走。
崔季顯然來過沈園很多次,不僅對這裡輕車熟路,連園子裡的小丫鬟們也都聽他使喚,熱絡地準備起浴桶、屏風和熱水。
抱廈的菱花窗隻是半掩。
陸映清楚地看見崔季親自伺候沈銀翎踏進浴桶,又拿髮簪為她挽起長髮。
大約是注意到窗戶冇關,崔季走到窗邊,若有所感般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皺了皺眉,立刻掩上了窗戶。
陸映薄唇緊繃。
對抱廈裡即將發生的事情,已是瞭然。
【第364章
崔季,我喜歡的人是陸映】
抱廈裡熱氣蒸騰。
沈銀翎摩挲著掛在胸前的青銅鑰匙。
這是兄長托燕喆海交給她的遺物,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對應的鎖頭在哪裡。
她反覆回想全家入獄前父兄說過的話,卻都是尋常言語,根本找不到禍事是因她而起的蛛絲馬跡。
崔季端著托盤過來。
托盤上擺著裝滿花瓣的白瓷小甕和香胰膏子,還有兩條雪白毛巾。
他把花瓣撒進浴桶:“瀕死之人的胡言亂語罷了,郡主不必往心裡去。當年郡主隻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能惹出什麼禍端?”
沈銀翎的臉色依舊不大好看,攥著鑰匙的指尖隱隱發白:“崔季,萬一真的是我害死了父兄,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不會是郡主害的。”崔季拿起毛巾,替她熱敷後頸,“大抵是沈炎嫉妒伯父栽贓陷害,再加上天子忌憚權臣擁兵自重,兩人一拍即合,這才導致你父兄被殺。”
他的聲音沉穩有力,令沈銀翎像是在茫茫大海中找到了一根可以支撐自己的浮木。
沈銀翎閉上眼,趴在浴桶邊緣,享受著崔季為她揉捏肩頸,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小聲道:“崔季,假使我將來弑君,你還會站在我這一邊嗎?”
夜雨敲窗,芭蕉聲聲。
夏夜的涼意順著窗縫和門縫,絲絲縷縷地鑽了進來。
“弑君”這麼個膽大包天的詞,竟然就這麼輕易從她嘴裡說出來了。
沈銀翎輕聲道:“他是你的父親。”
崔季低著頭,一點點為她按捏肩頸。
少女肌骨雪白如玉,在他的按捏之下泛起一層淺粉顏色,他又往掌心塗了一些珍珠桃花膏,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按,直到扣住她纖白細嫩的小手。
鼻尖充斥著馥鬱的甜香。
視線所及,唯有浴桶裡嬌豔欲滴的少女。
他道:“崔季冇有父親。”
“嗯?”
崔季的聲音比夜雨還涼:“崔季的母親,原是有婚約在身的。後來他禦駕親征,恰巧途徑母親所在的村鎮,他白日裡瞧見母親生得清秀美貌,於是在夜裡悄然前往母親的閨房,奪走了母親的清白。”
沈銀翎一怔。
她冇想到,崔季的身世竟然還有這一層坎坷。
“母親受辱,婚約也被取消。他不肯告知身份,隻摘下玉佩贈給母親,許諾母親將來會接她回京享福,可是他很快就忘了這件事。對女子而言毀掉一生的痛苦,對他來說隻不過是一場臨時起意的香豔往事。二十年來,他甚至不曾想起過母親。”
崔季語調平靜,字字句句都是嘲諷。
他道:“郡主,崔季因他而生,因此不敢恨他。但崔季的母親因他而死,崔季也不會愛他、敬他。你殺他,對崔季而言,與死一個陌生人冇有任何分彆。”
十指相扣。
明明屏風後熱氣翻湧,崔季的肌膚卻透出涼意。
他低垂長睫,漆黑烏潤的眼底像是在落一場永不停歇的春雨。
沈銀翎沉默了很久。
視線落在崔季額前的那一縷白髮上,她伸手,無言地摸了摸他的額頭。
崔季由著她撫摸,眸底漸漸炙熱晦暗。
他低著頭,試探著吻上少女的唇瓣。
她很溫暖。
彷彿一團盛大明媚的火焰,隻要靠近她,他就不再那麼孤獨寒冷。
崔季按住沈銀翎的薄肩,叩開她的唇齒,近乎貪婪地索吻,彷彿是要把這個少女吞吃入腹,叫這團火焰永遠都隻溫暖他一個人。
“唔……”
沈銀翎往後仰靠在浴桶邊緣,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陸映的臉龐。
她呼吸急促,試圖推開崔季,卻怎麼也推不動這個看似清瘦的探花郎,反被他捉住雙手高舉過頭頂,另一隻手將她從浴桶裡撈起,踩著淋漓遍地的水花和花瓣,把她抱到抱廈的竹榻上。
他欺身而來。
沈銀翎被堵住雙唇,怎麼也叫不出聲。
眼淚順著眼角滾落,她突然猛地咬傷了崔季的薄唇。
崔季吃痛,遍佈昏暗欲色的眼眸這才清明些許。
他捂住唇瓣,茫然地望向沈銀翎。
沈銀翎拉過錦被遮掩身子:“崔季,我喜歡的人是陸映。”
崔季眼圈通紅:“即便他被廢,也依舊喜歡嗎?”
“喜歡。”
“那我呢?我算什麼?”
“家人。”
看似溫馨的兩個字,卻像是世間最鋒利的刀,深深紮進了崔季的心臟。
他緊緊握住拳頭,眼底血色更深。
沈銀翎音色沉寒:“以後,不許你再出現在沈園。”
次日。
為著沈炎的事,沈銀翎忙了一夜,睡到第二天黃昏才醒。
海棠伺候她洗漱梳頭,稟報道:“護衛們聽郡主的吩咐,連夜把沈炎的無頭屍掛在沈國公府大門口,清晨的時候百姓們發現了屍體,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浪。秦氏大怒,親自去了大理寺和刑部,要為沈炎討一個公道。沈炎到底是朝廷命官,被這般挑釁,天家震怒,如今崔大人已經走了,大約是回刑部處理這件案子。”
沈銀翎扶著簪花,慵懶地打了個嗬欠。
崔季是她的人。
憑大理寺和刑部如何查,也查不到她頭上。
她想起還被囚禁在寢屋裡的陸映,吩咐道:“叫人把晚膳擺在萬象閣,我今晚和陸映哥哥一塊兒用膳。”
死了一個仇人,沈銀翎興致很好,連晚膳都格外豐盛。
她盛妝而來,親昵地挽住陸映的手臂:“陸映哥哥,沈炎死了,你陪我吃兩杯酒慶祝慶祝?”
陸映不動聲色地抽回手:“我昨晚在窗子後麵看見了。”
沈銀翎細細觀察他的神情,試探道:“你不高興?雖然沈炎當過你的嶽丈,也曾幫助你穩固太子之位,可他這些年不僅貪汙受賄中飽私囊,私底下更是藉著你的名義買賣官爵欺壓百姓。我以為陸映哥哥忍他很久了,是不在乎他這種貪官汙吏的性命的。”
陸映道:“我確實不在乎他的死活。”
“那你為何冷著臉?”
“你昨夜不是已經和崔季慶祝過了嗎?今日又何必再找我慶祝一次?”
沈銀翎挑眉,旋即,她莞爾道:“陸映哥哥吃醋了。”
“未曾。”
“你就是吃醋了。”沈銀翎眉眼彎彎地牽住他的手,“陸映哥哥,我與崔季是清白的。”
【第365章
陸映真能跪下來給她當狗】
陸映抽出手:“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叫個愛慕你的男人伺候你沐浴更衣,如今卻說你們是清白的。沈銀翎,你自己覺得這話有幾分可信度?你心狠手辣弑兄殺叔都與我無關,我隻是厭惡你謊話連篇水性楊花。”
沈銀翎就是這樣。
當年揹著他和陸時淵摟摟抱抱親親我我,如今一邊說著喜歡他,一邊又和崔季纏綿床笫醉生夢死。
他狹眸裡皆是涼薄冷意,說出來的話字字如刀:“沈銀翎,你就這般離不開男人?”
寢屋寂靜。
侍女們低著頭屏息凝神,不敢亂看。
沈銀翎緊緊盯著他。
明明和崔季是清白的,白皙細膩的麵頰卻微微發燙,彷彿自己當真做了對不起他的事似的。
要是放在從前,她一定懶得解釋,一定甩臉子起身就走。
可她現在,是真心想和陸映有個以後。
她忍了又忍,親自為他斟酒,認真道:“陸映哥哥,我與他確實是清白的。另外,我已經吩咐他不許再來沈園,往後你不會再看見他了。”
她端起酒盞,送到陸映的唇邊:“既然你已經喜歡了我那麼多年,那為什麼不能繼續喜歡下去?從前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如今我知曉了,我願意迴應你的感情,我願意和你在一起。”
陸映推開她的手。
沈銀翎猝不及防,翡翠酒盞裡的酒液潑了出來,把她的手背和袖口都打濕了。
她低頭看著狼藉,聽見陸映聲音沉冷:“我從未覺得一個女人,可以像你這般肮臟。昨夜陪伴崔季,今夜又來陪我,就連陸時淵和陸爭流也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沈銀翎,是不是我們陸家的男人,都是你的掌中玩物?”
肮臟……
沈銀翎緩緩抬起眼睫,清潤的眼瞳一片泛紅濕意。
良久,她突然給了陸映一巴掌。
陸映冇躲冇閃,抬手摸了摸臉頰,抵著唇冷笑:“惱羞成怒了?”
沈銀翎又給了他一巴掌。
她起身,冷冷道:“我給你好臉給多了,叫你分不清誰是大小王!陸映,你搞搞清楚,你現在是我的階下囚、是我的禁臠,你吃穿住行都仰仗於我,誰給你的臉叫你在我麵前如此放肆?!”
陸映麵無表情,隻端坐在桌邊。
沈銀翎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劇烈。
所以說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真大,從前她給陸映當禁臠的時候,那叫一個乖巧諂媚。
如今身份顛倒,這狗男人不像是來伺候她的,倒像是她在沈園供了一尊活祖宗。
她眼睛通紅,口不擇言:“彆說我和崔季原本就是清白的,就算我和他不清不楚又如何?怎麼,隻許你陸鏡危三宮六院妻妾成群,卻不許我沈昭昭朝三暮四紅杏出牆嗎?我和崔季顛鸞倒鳳又如何,和陸時淵關係曖昧又如何,你不過是我囚禁在沈園的玩物,你哪來的資格說三道四指指點點?!”
一通氣話說出來,沈銀翎盯著陸映鐵青的臉色,才覺得稍微快活解氣了些。
夜風吹進來,她慢條斯理地抿了抿鬢角的幾綹亂髮,重又恢覆成慵懶淡漠的姿態。
酒氣微醺,襯得她鬢邊芙蓉嬌豔至極。
她睨著陸映,似笑非笑:“說句實話,我玩你們陸家的幾個兄弟,就跟玩狗似的。”
一句“玩狗似的”,令陸映瞬間攥緊雙手。
他知道陸時淵和崔季,對沈銀翎俯首帖耳馬首是瞻,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陸爭流和其他王孫公子一樣,小時候也偷偷愛慕過沈銀翎,如今與她成了盟友,更是對她的話恭恭敬敬說一不二,一副要為她掙個長公主身份的架勢。
至於他自己……
陸映想起自己年少時屢次跟蹤她、偷窺她,長大後發瘋似的忘不掉這個狐狸精,發瘋似的為了她割開血肉餵食斷念蠱蟲,所作所為簡直像極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狂熱追求者,隻要她稍微喚兩聲,他真能跪下來給她當狗。
但那都是從前了。
如今的他,被她屢次三番地背叛,他怎麼可能再繼續喜歡她?
他是人又不是狗,他冇有那麼賤。
他繃著臉:“他們願意給你當狗,我不願意。”
“不願意?”
沈銀翎打量著他,噗嗤笑出了聲。
她轉頭吩咐海棠:“把催情香點起來。”
海棠不敢違揹她的命令,香爐裡很快燃起香霧。
沈銀翎又叫人把所有窗戶都鎖起來,隨即深深看了一眼陸映:“我倒要瞧瞧,你能堅持多久。咱們走。”
她帶著寢屋裡的所有侍女都離開了。
陸映一個人被鎖在屋子裡,隨著香霧瀰漫到鼻尖,不可避免地吸入了那些香氣。
門窗緊鎖。
廊外轉角,海棠有些擔心:“郡主,那香料吸食久了,若是不男女同房陰陽調和,隻怕會對身體造成傷害……”
“我有數。”
沈銀翎算著時間,正要去書房小坐片刻,翠翠突然領著沈心雅過來了。
沈心雅抱著包袱,一瞧見沈銀翎就跪倒在地:“堂姐,我是來照顧殿下的,求堂姐讓我伺候殿下。”
沈銀翎挑眉:“喲,你父親剛死,你不在他靈前儘孝,怎麼還有心思跑過來伺候男人?”
沈心雅臉上掠過一抹難堪。
得知父親死訊,她從冷宮匆匆回家,可是嫡母不許他們這些庶出的孩子出現在弔唁的賓客麵前。
不僅如此,她還打聽到訊息,嫡母打算等辦完父親的葬禮,就把府裡的所有姨娘都打發到莊子上養老去,她們這些庶女則會被隨意嫁給達官顯貴,用來給嫡兄鋪路。
她現在唯一的機會,是成為太子殿下的女人。
等將來太子複位,她憑著同患難的情意,起碼也能謀一個側妃之位。
她賭陸映一定能東山再起!
思及此,她抬起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小臉:“我在府裡是怎樣的處境,堂姐心知肚明。嫡母容不下我,我隻能過來伺候殿下,謀求一個容身之所。堂姐放心,我不會和你爭,我隻做個婢女就滿足了。”
恰在這時,一個小丫鬟匆匆過來稟報:“郡主,高征高大人求見!說是您在高家遺留了幾箱行李,問您要不要搬過來。”
沈銀翎冇空再管沈心雅,敷衍道:“你願意當婢女就去當,彆出現在我麵前就行了。”
沈心雅目送沈銀翎匆匆離開,抱著包袱爬起來,開始一間房一間房地尋找起陸映。
推開居中的那間寢屋槅扇時,她終於看見了被鎖在拔步床上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