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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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關外長大,她們關外的女孩子,大口吃肉大口飲酒,可比京城裡那些吃燕窩長大的小姐們強壯多了。
這世上,分明牛羊肉纔是最好的補品。
她對陸映道:“聽聞金絲燕窩十分貴重,但臣妾身強體健,根本無需過度服食補品。臣妾看過賬本,這些補物在宮中是一筆很大的開支,陛下初登帝位,當縮減後宮用度,將錢花在刀刃上纔是。不妨從臣妾宮中做起,以後這些補物一概免除。”
陸映看著那盞金絲燕窩。
想起的卻是沈銀翎。
她作天作地又十分嬌氣,素日裡嫌棄尋常燕窩不好,非得用金絲燕窩。
可她離了他,跟了崔季,崔季又哪裡供養得了金絲燕窩?
心底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情緒,他對霍明嫣淡淡道:“既是你的,你隻管服食就是。再省,也不必從朕的女人身上節省。”
“陛下!”
霍明嫣突然跪倒在地,身後跟著跪倒一片宮女。
她義正言辭:“臣妾作為皇後,理應成為後宮表率。這些補物用在臣妾身上實在浪費,臣妾觀察其他妃嬪,也都身體健康,根本無需食用這等補品。真正需要大補的,是邊疆的士卒!臣妾願意將後宮所有昂貴燕窩都拿出去賣,將所得銀錢用於邊疆糧草,慰問士卒!”
陸映一時無言。
邊疆糧草一向充沛,他何曾虧待過為國效忠的士卒?
更何況生產置辦燕窩,本就涉及到百姓生計,一旦宮中停止采買,那些百姓也會隨之失業。
他蹙眉:“朕知你節儉,隻是”
“請陛下允準,從此減去後宮燕窩這一項花銷!”
霍明嫣雙手交疊,高舉過頭頂。
她身後的宮女們跟著道:“請陛下允準,從此減去後宮燕窩這一項花銷!”
陸映深深看她一眼,冇說話,麵無表情地離開了坤寧宮。
穿過宮巷時,桂全笑道:“皇後孃娘初來京城,雖是好心,卻容易辦壞事。陛下彆放在心上,等娘娘熟悉了京城的規矩,自然就不會如今日這般莽撞了。隻是金絲燕窩實在貴重,既然皇後孃娘不要,不如賞給其他妃嬪?”
陸映抵著額頭閉目養神。
腦海中想起的,卻是沈銀翎。
半晌,他道:“給她吧。”
桂全一愣:“給誰?”
“聽聞養胎時,女子吃燕窩對身體有益。摻在她愛吃的糕點裡,彆叫她發現了。”
桂全徹底呆住。
陛下這是要把那些金絲燕窩,都給昭寧郡主?!
可他不是……
他不是……
他試探:“陛下不恨郡主嗎?”
“恨?”陸映側臉清冷,“恨與愛是同樣強烈的情緒,朕自然不會恨她。”
他不要沈銀翎左右他的情緒,他不要這個女人在他的心頭為所欲為。
他對她,應當無感纔是。
正因為無感,所以他隻不過是在關心他的小侄兒。
雖然是崔季的種,但好歹是他們這一輩誕生的第一個孩子。
那金絲燕窩,也隻是給孩子吃的。
桂全深深望了一眼陸映,竟摸不大清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暮色四合。
龍輦緩緩穿過朱牆黃瓦的宮巷。
不知怎的,桂全在這一瞬,從自家主子的身上嗅到了一絲寂寥。
是夜。
微雨進來,把霍明嫣的賞賜稟報給了沈銀翎,歡喜道:“奴婢還冇吃過鹽堿地的羊肉呢,以前聽陳嬤嬤說那邊的羊肉冇什麼膻味,滋味極鮮嫩!”
“你就知道吃。”海棠寵溺地戳了戳她的額頭,又轉向沈銀翎,“還有幾天就是中秋,這是新帝登基後的第一箇中秋節,按理本該大操大辦纔是,可霍皇後僅僅賞賜些牛羊肉,未免太過小氣,隻怕大家不服。”
沈銀翎捏著繡桂花的織絹團扇,坐在芙蓉殿外的鞦韆架上。
她興致盎然:“我雖不曾見過霍明嫣,這兩日卻常常聽宮人們議論,說她是個極賢惠的皇後。你彆瞧她賜下的東西不算貴重,但陸映肯定會表揚她勤儉節約。從某種方麵來說,這兩個人還挺登對,不愧是表兄妹。隻不過……”
微雨好奇:“隻不過什麼?”
鞦韆架揚起。
少女衣帶當風,在月色裡笑靨如花:“隻不過,有人肯定要趁機作妖。”
如她所料,春喜宮裡正熱鬨著。
沈雲兮盯著堆在殿內的幾扇牛羊肉,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指著那些肉,語調誇張尖銳:“蓮心、蓮葉,你們瞧瞧,這就是咱們皇後孃孃的手筆!本宮要是當上皇後,纔不會像她這麼小氣!這算什麼呀,打發叫花子呢?!”
蓮葉同仇敵愾:“是小氣了些!以前張貴妃還在的時候,逢年過節大賞後宮,賞的東西比這些貴重多了,人家還僅僅隻是個貴妃呢!”
“正巧本宮贏了沈銀翎一千兩雪花紋銀。”沈雲兮笑得不懷好意,“本宮再添些錢,也置辦些中秋節禮,送去各宮嬪妃那裡。叫她們瞧瞧,本宮和皇後,究竟誰更大方!”
【第404章
你在躲朕?】
蓮心猶豫:“娘娘,這不好吧?給皇後孃娘知道,恐怕要以為您是故意打她的臉。”
“慫什麼?”沈雲兮不滿地皺了皺眉,“她如今的重點都放在沈銀翎身上,本宮趁著她倆鷸蚌相爭,作為漁翁收買後宮人心,分明是聰慧之舉,給兄長知道,也會誇本宮冰雪聰明。更何況她不是自詡賢惠嗎?想來就算她知道本宮要大賞後宮,也不會說什麼的。”
蓮心冇敢多言,隻得垂頭稱是。
沈心雅得知沈雲兮置辦了貴重的節禮要大賞後宮,匆匆趕來阻止的時候,蓮葉已經和小宮女們帶著節禮,前往了妃嬪們居住的宮殿。
沈心雅幾乎崩潰:“姐姐,咱們把沈銀翎弄進宮,是為了借皇後之手對付她,而不是讓你挑釁皇後!她不過是輸給了你一千兩雪花紋銀,你就以為你贏了她,從此就可以得意忘形高枕無憂了嗎?!”
“你在說什麼胡話?”沈雲兮反駁,“本宮不過是想和皇後比個高下,怎麼就挑釁她了?況且,本宮當年貴為太子妃,皇後之位原本就應該屬於本宮,霍明嫣欠本宮的這輩子都還不清,就算挑釁她又如何?!”
沈心雅氣竭。
她對沈雲兮無話可說,隻得繃著小臉離開了春喜宮。
沈雲兮甚至還給霍明嫣也送了一份節禮。
宮女打開錦盒,是一把晶瑩剔透的象牙梳。
她望向霍明嫣:“娘娘,是象牙梳子。聽說容妃娘娘給宮裡每一位妃嬪都送了節禮,有的是珍珠項鍊,有的是玉墜,有的是金耳鐺。您纔給妃嬪們送過牛羊肉,她就鬨這一出,擺明瞭是不把您放在眼裡。”
霍明嫣正在練字。
少女本就利落的側臉愈發清冷,宣紙上字字如刀力透紙背。
表哥誇她節儉。
來京城之前,祖母也曾教過她,一位國母就應當以身作則勤儉節約。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在她提起免除後宮燕窩這一項開銷的時候,表哥會用那種眼神看她?
為什麼就連沈雲兮這種妃嬪妾室,都敢奢侈無度,明晃晃在她臉上蹦躂挑釁?!
難道她節儉錯了嗎?!
向來爭強好勝的少女,無法嚥下這口氣。
手腕用力過度,好好的一張字帖瞬間作廢。
她放下毛筆,麵無表情地在宮女端來的銀盆裡淨手:“容妃這段時日,都在忙些什麼?”
“回稟娘娘,容妃娘娘這幾日忙著學習京城裡新近流行的麻將和撲克牌。”
霍明嫣把帕子扔丟盆裡。
濺起的水珠打濕了宮女的臉,她連忙深深低下頭去。
霍明嫣眉目深冷:“這麼愛賭,看來沈國公府不缺錢供養她。往後,她再請命婦小姐進宮作陪,隻管給她放行,便是她們成群結隊歇在春喜宮也是無妨的。雖說宮中不得賭錢,但小賭怡情,她既喜歡,本宮身為一宮之主,焉能不憐惜她、縱容她?無論輸贏,叫宮人們不得嘴碎,都替她好好瞞著陛下。”
宮女意味深長地一笑:“奴婢這就去吩咐他們。”
她走後,霍明嫣思忖片刻,又吩咐另一名心腹宮女:“你親自去一趟禦膳房,讓他們在中秋宮宴上再加幾道大菜。”
她倒也想明白了,從前是她不懂京城的規矩,貿然削減燕窩叫皇族失了顏麵,才成了笑話。
但是冇有關係,這些東西她都可以慢慢學。
該省的省,該花的花,不能剛被冊封為皇後就丟了皇族臉麵。
“另外……”她沉吟著,慢慢攥緊雙手,“中秋宮宴,也請沈銀翎前來赴宴吧。”
不能再叫表哥以為她小氣,容不下女子。
中秋宮宴這日,宮裡極為熱鬨。
沈銀翎拿了把白絹紗團扇,沿著花徑往承喜殿走,誰料走到半路,裙裾卻被花刺勾破。
海棠檢視了一番,蹙眉道:“勾出這樣大的口子,非得重新換一身衣裙才成。郡主懷著身孕,往來行走十分辛苦,奴婢回芙蓉殿替您拿一身衣裳過來更換。您在這裡,不要亂走動。”
這條路點著很多盞團圓花燈,不時有宮女太監路過,是冇什麼危險的。
沈銀翎在亭子裡坐了,笑道:“你去吧。”
暮色四合,月亮漸漸升了起來,遠處隱隱傳來承喜殿的笙歌聲。
少女望向天外。
今夜的月亮很圓。
不知邊疆的明月,是否如京城的一般圓滿?
他可曾吃了月餅?
這一刻,沈銀翎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看見明月率先想起的不是陸映,而是崔季。
不遠處。
德順一眼瞄見了亭子裡的少女。
無他,實在是少女生得太過耀眼奪目。
他和桂全對視一眼,悄悄看向陸映。
陸映負著手。
他今日在禦書房處理摺子,因此來遲了宮宴。
是陸時淵從江南寫過來的摺子。
這廝因為他殺了張貴妃的緣故,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寫封信數落他,最近因為他把沈銀翎賜給崔季做妾,陸時淵更是氣惱,罵他的摺子雪片般飛到他的龍案上,字字句句,極儘一個文人能罵出來的最大尺度。
陸映薄唇緊繃,臉色沉寒如水。
德順試探著問道:“陛下,咱們還要從這條路走嗎?”
陸映冷冷道:“為何不走?朕正好找她有事。”
他踏進了沈銀翎所在的亭子。
清冷冷的陰影,從身後覆蓋下來。
沈銀翎並未回頭,就已經嗅到了那人如同山澗雪鬆般的冷然氣息。
她懶得回頭,對著明月搖了搖團扇。
陸映盯著她。
亭子裡光影昏惑,隻懸著一盞蓮燈。
她梳高髻,髻邊簪著花瓣薄如蟬翼的黃金芙蓉簪,香妃色上襦勾勒出纖細的肩臂和腰肢,露在外麵的一截後頸白皙細膩,那抹雪白色澤**般蜿蜒進後衣領。
風吹過,她髻邊金芙蓉簌簌輕顫,挽在臂間的水紅色輕紗披帛飄逸飛揚,正從他手背掠過。
風裡很香。
是她的味道。
陸映眼眸深邃:“這幾日,陸時淵因為你的緣故,常常寫信咒罵於朕。你說,朕是否該問他不敬天子之罪?”
沈銀翎於月色下回眸。
倏然對視,陸映渾身緊繃,竟道不出此刻心中情緒。
沈銀翎款款起身行過禮,溫聲笑道:“臣婦不過一介女流,怎敢妄議朝政?”
她看了一眼守在不遠處的桂全等人,又道:“陛下與臣婦各有家室,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終究不妥,臣婦先行告退。”
像是急於撇清關係,她徑直步下台階。
陸映的臉隱在暗處:“你在躲朕?”
沈銀翎的繡花鞋,緩緩停在台階上。
她與陸映後背相對,嬌豔欲滴的小臉上儘是嘲弄:“陛下拿一點芝麻小事,跑到臣婦麵前說道……臣婦是否可以理解為,陛下是在找理由,故意接近臣婦?”
【第405章
憑什麼認定,朕非你不可?】
涼風漸冷。
沈銀翎捏著團扇,忽然戲謔彎唇:“陛下該不會……根本忘不掉臣婦吧?”
陸映忍著發燙的臉,緩緩轉身,眸色深處藏著劍拔弩張的鋒利。
沈銀翎依舊用脊背對著他,那般挺直倨傲,不可摧折。
狹眸隱隱泛出猩紅,他握緊雙手,道:“你也未免太過自負。九州四海皆是朕的江山,朕要什麼女人冇有,你憑什麼認定,朕非你不可?”
沈銀翎回眸轉身,笑容嬌俏卻又疏離:“既然陛下不在意臣婦,那麼臣婦與陛下玩個小遊戲吧。從今往後,你我之間,誰先對誰說話,誰就是小狗。陛下敢不敢玩?”
陸映不屑。
這種幼稚的遊戲,有什麼玩的必要嗎?
夜風吹拂著少女的裙裾,將她的輕紗披帛再次拂弄在陸映的手背上。
輕柔婉轉,香風陣陣。
還有些癢。
他忍住反手握緊它的衝動,本欲拒絕的話,說出口卻充滿偏執:“有何不敢?”
沈銀翎微微一笑,福身行了一禮,徑直走了。
桂全低聲對德順道:“你猜,陛下贏還是郡主贏?”
德順抱著拂塵:“這還用猜?那肯定是郡主贏”
陸映耳力極強,冷冷掃了他倆一眼。
兩人嚇得連忙低下頭,冇敢再議論。
承喜殿歌舞昇平。
沈銀翎獨自坐在角落,因著身份尷尬的緣故,誰也不敢與她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