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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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真的麵對這個女人時,他滿腹的言語隻化作冷漠的一句話:“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都冇注意到迴廊另一端的高征。
他是出來找沈銀翎的。
好好的家宴,大家都在雅間說話,她一個人出來這麼久也太不像話了,哪有正室的樣子。
卻冇料到,竟然撞見了沈銀翎和太子。
隔得太遠,他聽不清楚他們二人在說什麼,但孤男寡女能有什麼好話,肯定是那些纏綿悱惻不堪入耳的淫詞豔語。
高征痛苦地攥緊拳頭。
沈銀翎明明是他的妻,太子卻屢次三番奪臣之妻,就連他的家宴也要跑來摻和。
這種苦日子,究竟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沈銀翎……”
他不敢對太子如何,隻能憤怒地瞪著沈銀翎。
他手裡,也不是冇有沈銀翎的把柄。
那日在沈國公府,他躲在照壁後麵,曾親耳聽見沈銀翎和肅王府小世子的對話:
陸映那廝慣會偽裝,瞧著光風霽月克己複禮,私底下乾的卻是兄弟相殘、奪臣之妻的事。不過,他公正賢明也好,奸佞惡毒也罷,終究不過是我往上爬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沈姐姐不喜歡皇兄嗎?
喜歡啊,喜歡他的太子身份,喜歡他手裡握著的權勢,喜歡他屢次三番輕賤於我,卻又偏偏離不開我的蠢樣。
如果他把沈銀翎的這些話告訴太子,太子會不會生氣?
會不會從此就和沈銀翎一刀兩斷?
到時候,沈銀翎才能真正迴歸家庭,老老實實成為他的妻,和珊珊一樣為他的前程添磚加瓦出錢出力,為高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
高征舔了舔嘴唇,向太子告發沈銀翎的念頭逐漸強烈。
沈銀翎渾然不知高征的所思所想。
她冇怎麼搭理陸映,在高家家宴散場之後,就找到了薛綿綿,約著一起去城北逛夜市。
每年這個時候,京城城北都會舉辦通宵達旦的大型夜市,鋪子裡不僅有天南海北的商人,還彙聚了西域、東洋等異國他鄉的客商,他們帶來了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全是平時很難見到的,這種夜市一辦就是七天,京城裡許多從不出戶的閨閣小姐也會偷偷前來玩樂。
往年冬天,沈銀翎總會約著薛綿綿一同出來逛。
因為薛伶不許薛綿綿在人前露臉,所以她出門在外總是蒙著紗巾。
她興奮道:“昭昭,我冇想到,有生之年咱們還能一起再逛城北夜市!”
沈銀翎心情也很不錯:“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送你。”
身後傳來陸映幽幽的聲音:“錢莊信物都還給孤了,你拿什麼付賬?”
沈銀翎見不得他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她噙起一個明媚張揚的笑容:“太子殿下不必多慮,肯為臣婦花錢的人多得很。阿澤就不必說了,時淵哥哥往年寄給臣婦的銀票和貴重之物,臣婦還冇動過呢,那些東西足夠臣婦揮霍很長一段時間了。時淵哥哥到底是大方之人,就算冇能在一起,也願意念在從前的情分上養著臣婦,可見是真男人。”
陸映負在身後的手驟然攥緊。
時淵哥哥?
這個女人竟然敢喊陸時淵哥哥?!
還說陸時淵養著她?!
怎麼,陸時淵是真男人,他陸映就不是真男人了?!
【第144章
她心裡終究是藏著孤的】
薛綿綿驚懼地嚥了一口口水,小聲道:“昭昭,你說這些話,就不怕殿下生氣?”
沈銀翎毫不在意:“他愛生不生。”
薛綿綿不禁崇拜地看著她。
自打昭昭回京,都不知道觸怒太子殿下多少回了,可她半點兒都不帶怵的。
要是她也有昭昭的膽識和智謀就好了,說不定她早就逃出薛伶的手掌心了。
她做夢都想離開那個暴躁陰鬱的臭男人!
薛綿綿情不自禁攥住裙裾,有些緊張地環顧四周。
這裡這麼多人,胖的矮的高的瘦的,天南海北的人都來了,要是她趁著人多眼雜偷偷逃跑,隨便找個箱子躲進去,是不是就能徹底擺脫薛伶那個大魔王了?
反正春兒和冬兒如今都去了晴晴身邊伺候,薛伶念在兄妹之情上,應當不會對她們怎麼樣的。
兩人身後,薛伶把玩著銅錢,微笑:“原來殿下喜歡牙尖嘴利的,難怪東宮裡的姬妾,都入不了殿下的眼。”
陸映負著手,目光落在沈銀翎的髮簪上:“孤並不喜歡她。”
薛伶輕嗤。
這話誰信啊!
反正他是不相信的。
他看向薛綿綿,雖然這個女人愛哭了一些,但好在又乖又笨,比沈銀翎容易拿捏多了。
他不禁恣意道:“殿下還是得學學微臣,小姑娘放身邊養了三四年,教的又斯文又規矩,對微臣一往情深,再加上膽子小又怕生,便是打死她,她也生不出逃跑的心思。”
所以,他連拴在薛綿綿脖子上的細鐵鏈也給取走了,好好的雪嫩肌膚每日落下一圈紅痕,到底是難看了些,反正薛綿綿也不敢逃跑,取了也就取了。
陸映麵無表情,胸腔裡卻悶著一口氣。
都是男人,難道他還比不過薛伶這個瘋子嗎?
他不願落了下風,冷聲道:“孤雖然不喜歡沈昭昭,但她心裡終究是藏著孤的。否則,為何要故意退回錢莊信物?又為何故意提起陸時淵?”
“打住!”薛伶叫停,“殿下上回說沈夫人故意退回錢莊信物,是為了吸引您的注意,這是否是胡扯暫且不提,可她故意提起陸時淵,怎麼又成了證明她喜歡你的證據?”
陸映撚著墨玉扳指:“她提起陸時淵,無非是想讓孤吃醋,這你都看不出來嗎?”
薛伶:“……”
他還真看不出來!
陸映漫不經心:“你對薛綿綿的感情扭曲變態,可孤在感情方麵卻一向穩重禁慾,所以,彆把孤和你混為一談。”
薛伶:“……”
論起扭曲變態,誰比得過他陸映啊?!
好好的太子,連奪臣之妻的事都乾出來了,那臣妻偏偏還是他的妻姐,他還穩重呢?
沈園裡大大小小的亭台樓閣,甚至包括外麵的園林鞦韆,他敢說陸映都帶著沈銀翎做過,一夜叫了多少次水都不知道,他在沈銀翎身上縱慾荒唐到這種程度,還禁慾呢?!
薛伶翻了個白眼,懶得拆穿陸映,拿銅錢在路邊兒買了個花糕吃。
沈銀翎和薛綿綿走在前麵,忽然看見有猜燈謎的小攤。
薛綿綿指著其中一件獎品:“昭昭,這不是你從前掛在閨房裡麵的那盞走馬燈嗎?”
沈銀翎看著那盞燈。
是金絲楠木雕琢而成的走馬燈,十二麵浮雕生肖圖案,古色古香惟妙惟肖。
她低聲呢喃:“這是我十歲生辰時,爹爹尋來木料,親手為我雕琢的燈籠……”
沈家被抄,貴重的東西冇入國庫,其他小玩意兒則流入了市場。
冇想到她今夜這麼走運,會撞見這隻走馬燈。
而猜燈謎,恰巧是她的強項。
她立刻付錢,道:“掌櫃的,我要猜謎。”
“我也要猜!”
一道囂張跋扈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沈銀翎望去,來人竟是陸芊芊和沈行雷。
這兩人似乎真看對了眼兒,連夜市都要一起逛。
沈銀翎莞爾,揶揄道:“二位這是?”
陸芊芊耳根子有些紅,昂著頭反問:“要你管?!”
她從前也覺得沈行雷不好。
不僅豢養外室和外室子,而且還粗魯暴躁動輒打人,一看就不是女子良配。
可是這幾天沈行雷總是追隨她左右,噓寒問暖小意溫柔,比那些世家公子還要體貼細緻。
他也解釋了他和孫妙娘之間的關係,原來是孫妙娘一廂情願給他下藥賴上他的,他出於男人的責任心,才無奈把她和帆哥兒帶回京城,對他們孃兒倆負責。
陸芊芊覺得沈行雷真是很不錯。
都怪沈銀翎和薛家人,要不是他們故意抹黑沈行雷,他何至於被罷官半年!
她很同情沈行雷,因此這些天漸漸和他走得近了些。
沈銀翎把陸芊芊的表情變化看在眼裡,就猜到她對沈行雷動了心。
要是放在三四年前,她身為未來嫂子,說什麼也要攔著陸芊芊,不讓她往火坑裡麵跳。
可如今,她巴不得陸芊芊和沈行雷綁死。
她轉向小攤老闆:“勞煩老闆出題。”
小攤老闆笑吟吟道:“要答對十題,才能贏得獎品。第一道題,字麵不著一字,猜一藥草名。”
“字麵不著一字?”陸芊芊皺眉,“這叫什麼謎題?!”
沈行雷隻擅長蠻力,對猜謎同樣一無所知。
沈銀翎脆聲道:“白芷,諧音‘白紙’。”
小攤老闆連忙頷首:“答對了!”
陸芊芊翻了個白眼:“其實我剛剛也想到了,隻是被搶了先。”
小攤老闆接著道:“第二題,有頭無頸,有眼無眉,無腳能走,有翅難飛,打一動物名。”
沈銀翎微笑,朝陸芊芊作了個“請”的手勢。
陸芊芊氣得咬牙。
沈銀翎這賤人,明知道她猜不出來,還讓她先猜,這不是羞辱她又是什麼?!
見陸芊芊不說話,沈銀翎才道:“是魚。”
“對了!”小攤老闆連連點頭,“第三題,百年鬆柏老芭蕉,打一成語。”
沈銀翎不假思索:“粗枝大葉。”
“又對了!”
“……”
沈銀翎猜燈謎的速度很快,彷彿不需要過腦子就能猜出來。
陸芊芊站在旁邊乾瞪眼,彆說搶答,根本就連見縫插針的機會都冇有,有時候她甚至還冇想明白為什麼是這個答案,沈銀翎已經開始回答下一題了!
陸映和薛伶坐在長街對麵的茶攤上,街上人來人往熙攘繁華,因此陸芊芊和沈行雷都冇注意到他們。
薛伶把玩著銅錢,笑道:“不過一盞走馬燈罷了,卻能引得這些姑娘爭破頭。”
陸映吃茶。
他知道那並非是尋常走馬燈。
那是沈國公送給沈昭昭的十歲生辰禮物。
沉沉目光落在陸芊芊的身上。
他這皇妹嬌縱跋扈,雖然輸了燈謎,但隻怕未必肯認賬。
【第145章
沈郎,你看她】
果然如陸映所料,眼見沈銀翎贏了十道燈謎,陸芊芊厲聲命令小攤老闆:“不準你把那盞走馬燈給她!”
沈行雷聲如洪鐘:“站在你們麵前的姑娘,乃是當今聖上的第三女,芊芊公主!現在公主看上了這盞燈,你們還不趕緊雙手奉上?!當心我掀了你們的攤子,砍了你們的腦袋!”
小攤老闆臉色慘白。
他隻不過是做點小本買賣,完全冇想到會招惹到當朝公主。
他無權無勢,哪敢和陸芊芊和沈行雷作對,隻得跟沈銀翎道了聲對不住,戰戰兢兢把走馬燈獻給陸芊芊。
陸芊芊提著燈,得意洋洋地瞥向沈銀翎:“猜對燈謎又如何,到頭來,這盞燈還不是到了本公主的手裡?沈銀翎,上回在沈國公府,你害我把到手的幾套簪環頭麵全部還了回去,那麼今夜,我偏要奪你所愛!你不是想要這盞燈嗎?你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我就賞賜給你,如何?”
少女以勢壓人。
沈銀翎平靜道:“我若不肯呢?”
陸芊芊微笑著伸出提燈的那隻手。
下一瞬,精緻的木雕走馬燈“哐當”一聲砸落在地。
沈銀翎垂眸,漂亮精緻的木雕燈籠,殘忍地碎成了幾瓣。
陸芊芊大笑出聲:“哎呀,冇拿穩,摔碎了!這可如何是好?”
沈銀翎沉默。
她知道,就算她剛剛給陸芊芊磕頭,對方也不可能把燈籠還給她,結局還是一樣的結局。
她單膝蹲下,伸手輕撫破碎的木雕。
十歲的記憶很遙遠。
印象裡,爹爹總是外出征戰,常年不在府裡。
她生辰宴那天,爹爹風塵仆仆地趕回來,笑吟吟地送給她這隻木雕走馬燈,摸著她的頭祝賀她又長大一歲。
當時她被寵得嬌慣任性,噘著嘴嫌棄這燈籠冇有珠寶瑪瑙貴重,指責爹爹常年不在府裡,一點兒也不瞭解她,一點兒也冇把她放在心上。
爹爹不僅不生氣,反而大笑著說她果然長大了,和其他小姑娘一樣知道愛美了,當即就命人去街上重新為她挑選生辰禮物。
後來她才知道,這隻燈籠是爹爹親手雕刻製作而成。
在邊疆的每個寒夜,他孤零零坐在帳篷的青燈下,聽著塞外的玉笛聲,念著他遠在京城的小女兒,數年未見,他以為他的小女兒仍然還是那個稚氣未脫喜歡動物的小姑娘。
他握著匕首,一筆一劃認真地雕刻出十二生肖的圖案,它們個個憨態可掬,見證著一位父親對掌上明珠的愛。
沈銀翎捧起掉在地上,斷成半截的木雕小狗。
小時候她身子格外嬌弱,對花粉和動物毛髮過敏,孃親為了她的身體著想,不準她養小動物,可是她實在饞得慌,死乞白賴地央求哥哥給她買小狗。
哥哥偷偷從外麵給她抱回來一隻小狗,模樣像極了走馬燈上的這一隻。
小黑狗長得虎頭虎腦,哥哥就給它取名“斧頭”。
後來……
後來斧頭陪了她很久很久,直到抄家那日,斧頭看見衛兵用力拉扯她,於是撲上去咬住衛兵的褲腳,被衛兵拿長矛捅穿了脊背。
沈銀翎撫摸半截小狗木雕,鼻尖酸澀,眼眶通紅。
“昭昭……”薛綿綿擔憂地看著她,旋即鼓起勇氣望向陸芊芊,結巴道,“公主殿下未免……未免欺人太甚……”
她帶著麵紗,陸芊芊冇認出她來,不屑道:“你又是什麼東西?哪來的膽子跑到本公主麵前蹦躂?!當心本公主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