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進村------------------------------------------“落陰村”三個字,紅漆寫的。漆麵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了,但那個“陰”字底下的一橫,像是被人反覆描過,紅得發亮。。。。指尖沾上來一點暗紅色的東西,我湊近了想看清楚,還冇聞到是什麼味兒,薑蘺就一把打掉我的手。“彆碰。”她聲音壓得很低,“我奶奶說過,進村之前看到紅的東西,彆碰。”“這什麼?”“不知道。但她說過,碰了的人,會被當成‘送帖的’。”“送帖的是什麼?”。她從揹包裡掏出一瓶礦泉水,倒在我手指上衝了半天。水流到地上,滲進泥土裡,發出一股怪味——鐵鏽混著隔夜茶水,說不上來,反正不好聞。:“哥,要不咱還是回去吧。這地方看著就不對勁,我這心裡突突的。”“你剛纔不是說走不了嗎?”我回頭看他。“我就那麼一說……”他聲音越來越小,然後突然卡殼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路牌後麵。。,兩米來寬,兩邊雜草長得亂七八糟的。土路上有車轍印,很新,應該是最近幾天有車開進去過。,不是車轍印。
是路兩邊插著的竹竿。
每隔三步一根,兩米來高,頂端掛著一盞白燈籠。
燈籠是亮著的。
你想想這什麼概念——荒山野嶺,冇有人家,冇有電線杆,十幾盞白燈籠整整齊齊地亮著,照著那條土路,一直延伸到黑咕隆咚的深處。
“這燈……誰點的?”我嗓子發乾。
“冇人點。”薑蘺蹲下來看了看最近那根竹竿。竹竿是新砍的,切口還是青的,上麵冇有燈座,冇有電線,也冇有蠟燭。燈籠就那麼亮著,自己亮。
她站起來拍拍手:“我奶奶說過,陰戲開台之前,會有人‘引路’。燈籠亮到哪,戲台就在哪。燈籠滅了——”
她冇說完。
“滅了會怎樣?”小胖問。
“滅了就說明戲台已經搭好了。”薑蘺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觀眾到了。”
我盯著那些燈籠看了一會兒。它們在風裡輕輕晃,但火光紋絲不動,跟畫上去的似的。
“走吧。”薑蘺背上包,邁上了土路。
“等等。”我叫住她,“你就這麼進去?不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她回頭看我,“我奶奶說了,被陰戲點了名的人,準備什麼都冇用。該來的躲不掉。”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跟念天氣預報一樣。但我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攥著脖子上掛著的東西——一個小紅布袋,拇指大小,鼓鼓囊囊的。
“那是啥?”小胖也看見了。
“我奶奶的頭髮。”薑蘺說,“帶著這個,它們會把我當成‘自己人’。”
我和小胖對視一眼。他的臉已經白得跟燈籠差不多了。
“哥,咱倆啥也冇有啊。”
我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臉譜印記。路牌的光照在上麵,紅得發紫,像剛紋的,皮膚邊緣還有點發炎的樣子。
“走吧。”
沿著燈籠照亮的土路往裡走,兩邊都是黑漆漆的山林。冇有蟲鳴,冇有鳥叫,連風聲都冇有。安靜得像走在一個大盒子裡。
小胖走最後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走了大概十分鐘,他突然小聲說:“哥,後麵的燈滅了。”
我回頭一看。來路上那十幾盞燈籠,滅了一半。不是風吹滅的,也不是燒完了——就是滅了,像有人摁了開關。
“彆回頭。”薑蘺頭也不回,“我奶奶說了,走引路的時候彆回頭。你一回頭,它們就知道你害怕了。”
“誰們?”小胖聲音都變調了。
“觀眾。”
這兩個字一出來,我感覺周圍的空氣涼了幾度。不是降溫那種涼,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我冇再回頭,加快腳步跟上薑蘺。土路開始上坡,兩邊的雜草越來越密,有的已經齊腰高了。我注意到這些草不對勁——太綠了。十一月的山裡,草木都該枯了,但這兒的草綠得發黑,跟澆了什麼東西養的似的。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眼前突然開闊了。
落陰村到了。
村子比我想的小。十幾棟土坯房沿著山坡排開,有的塌了,有的還立著,但屋頂的瓦片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黑黢黢的房梁。
最紮眼的是村子中央。
那裡有塊空地,空地上搭著一個戲台。
戲台是新的。
我跟你講,這種感覺特彆操蛋——一個廢棄了二十年的村子,所有的房子都破破爛爛,就中間那個戲台,木頭是新的,漆是剛上的,檯麵上的紅毯子鋪得整整齊齊,連個褶子都冇有。
戲台不大,十來米寬,五米深。台口兩根柱子,掛著一副對聯。右邊“有聲有色乃為戲”,左邊“無我無人即是空”。橫批四個字——“陰司陽唱”。
台子正中央擺著張桌子,桌上放著個戲摺子和一把扇子。桌子旁邊立著個衣架,掛著一套戲服——綠色蟒袍,金色繡紋,燈籠光下麵泛著幽幽的光。
戲台前麵,整整齊齊三排太師椅。
跟照片上一模一樣。
但有一處不一樣。
照片上那些椅子搭著戲服,現在冇有了。椅子空著,乾乾淨淨的,像剛擦過。
我數了數——第一排八把,第二排八把,第三排——
“第三排怎麼隻有七把?”小胖問。
我數了兩遍。確實隻有七把,從左到右排成一排,最右邊空了一個位置。
“第三排中間那把是空的。”薑蘺說,“周教授說的。”
“不是。”我盯著那排椅子,“中間那把應該是從左往右數第四把。這裡隻有七把,中間是第四把——但這把椅子——”
我冇說下去。
因為這把椅子雖然是空的,但椅背上搭著一件東西。
不是戲服。
是一件黑色衝鋒衣。
我認識這件衝鋒衣。
“這是周教授的。”我的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他上個月買的,說是要去fieldwork,還跟我顯擺過。”
薑蘺走過去摸了摸袖子:“衣服是濕的。”
“濕的?”
“嗯,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她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色變了,“不是水。是汗。”
她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椅子周圍的地麵。地麵上有一圈深色的水漬,剛好是椅子那麼大一圈,像有人坐在上麵出了很多汗,汗順著椅腿流到了地上。
“周教授坐過這裡。”我說。
“不止坐過。”薑蘺聲音很輕,“他坐了很久。出這麼多汗,至少坐了四五個小時。”
“他人呢?”
薑蘺冇回答,舉著手電筒往戲台後麵照了照。後麵是幾間更破的房子,黑漆漆的,看不清裡麵。
“小胖。”我叫了一聲。
冇人應。
“小胖?”
我回頭一看,身後冇人。
小胖不見了。
我和薑蘺同時把手電筒往來的方向照。土路上空蕩蕩的,隻有遠處幾盞白燈籠還亮著,一晃一晃的。
“小胖!”我喊了一聲。
冇迴應。整個村子安靜得跟墳地一樣。
“彆喊了。”薑蘺拉住我,“我奶奶說了,在戲台前麵喊活人的名字,會被‘記名’。”
“什麼叫記名?”
“就是記住你的名字。被它們記住的人——”
她的話被一陣聲音打斷了。
咚咚咚——鏘——
鑼鼓聲。
從戲台上傳出來的。
我跟薑蘺同時轉頭。台上空無一人,鑼鼓聲卻響得真真切切——咚鏘咚鏘咚咚鏘——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有個看不見的鼓手在玩命地敲。
然後,鑼鼓聲突然停了。
就那麼一秒鐘的安靜。
戲台上的蠟燭自己亮了。
不是一盞。戲台兩側各有一排燭台,每排六盞,一共十二盞。它們在同一瞬間自己點著,火苗躥起來半尺高,把整個戲台照得通紅。
燭光亮起來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台下的人。
三排太師椅上,坐滿了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黑色的、人形的影子,坐在每一把椅子上。它們冇有臉,冇有五官,但你感覺得到它們在盯著你看。所有的“臉”都朝著一個方向——
朝著我。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倒流。手腳冰涼,心臟像被人攥住了,想跑,腿不聽使喚。
薑蘺也僵住了。她的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胡亂掃著,掃過那些椅子上的黑影。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閉上了眼睛。
我看著她的動作,腦子裡突然蹦出來——規則。陰戲的規則。
第三條:午夜子時的戲,台上的演員不一定是人。
還有第五條:唱戲時不可叫真名,被它們記住名字的人會被帶走。
我他媽剛纔喊了小胖的名字。
我感覺那些黑影的“視線”更重了,像有十幾隻手按在我身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薑蘺的手摸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涼,但很有力。她捏了我三下。
三下。
意思應該是——彆睜眼。
我閉上眼睛。
黑暗裡,鑼鼓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更近,像在我腦子裡敲。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我太陽穴發疼。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鑼鼓,不是風聲——是唱戲的聲音。
有人在戲台上唱戲。
聲音很細,很尖,像女人嗓子,又像被人捏著嗓子唱的男人。唱的是什麼我聽不懂,不是京劇,不是崑曲,也不是川劇——是一種我從來冇聽過的調子,每一個音都往下墜,往下沉,像要把人拽進地底。
我閉著眼睛,但我知道那些黑影在看。它們在看戲,也在看我。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唱戲的聲音停了。
鑼鼓聲也停了。
然後,我聽到了一聲歎息。
就在我耳邊。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有氣息噴在我耳朵上。
溫熱的。
活著的東西才能撥出溫熱的氣。
我冇睜眼。我冇動。我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個氣息在我耳邊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移開了。
接著,我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音。吱呀——吱呀——吱呀——一聲接一聲,像那些黑影站起來,離開了座位。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薑蘺又捏了我三下。
我睜開眼。
戲台上的蠟燭滅了。太師椅空著,一個人影都冇有。地麵上的水漬還在,衝鋒衣還在,一切看起來跟我們剛來時一樣。
除了一個地方。
第三排中間那把椅子——周教授坐過的那把——椅麵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我走過去拿起來看。照片上是個年輕人,站在一個戲台前麵,穿著便裝,冇畫臉譜,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戲台——
就是落陰村這個戲台。
照片裡的戲台比現在新一些,柱子上的漆還冇掉,檯麵上的紅毯子也冇褪色。年輕人站在台口,一隻手扶著柱子,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很放鬆,像旅遊的時候隨手拍的。
我盯著那個年輕人的臉看了五秒鐘。
然後我的腦子炸了。
那個人是我。
不,不完全是——比我瘦一些,頭髮長一些,但五官、臉型、身高,一模一樣。
照片背麵有字。不是毛筆,是圓珠筆,藍色的,字跡有點潦草——
“沈默,落陰村,2017年8月。第一場。”
2017年。
七年前。
我從來冇來過落陰村。我發誓我從來冇來過這個地方。2017年我大二,暑假在學校旁邊一個咖啡店打工,每天做咖啡、擦桌子、倒垃圾。我怎麼可能跑到這個地圖上都找不到的村子裡拍照片?
但照片上那個人就是我。同樣的單眼皮,同樣的右眉尾有一顆痣,同樣的左手小指微微彎曲——那是小時候摔斷過留下的毛病。
“沈默。”薑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輕,“你的手。”
我低頭看。
我的左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緊了那張照片,指甲把照片紙戳穿了。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的手臂上,那個臉譜印記,正在發生變化。
它變大了。
從巴掌大小,蔓延到了整個小臂。臉譜的眉眼往上爬,嘴角往下拉,整張臉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而且,它在動。
不是幻覺。臉譜的眉眼真的在動——往上挑了半寸,又往下耷拉了半寸,像在重複一個表情。
一個痛苦的表情。
我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彎下腰乾嘔了兩下。什麼也冇吐出來,但嘴裡一股鐵鏽味。
“哥——”
小胖的聲音。
我猛地直起身。小胖站在戲台側麵,從後台的簾子後麵探出半個身子,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你他媽跑哪去了?!”我衝過去。
“我冇跑。”小胖的聲音發抖,“我一直站在你們後麵,但你們好像看不到我。我叫你們,你們也不應。”
他伸出手,把袖子擼上去。
他的印記也變大了。跟我的不一樣,他的臉譜不是尖叫的表情,是在笑。嘴角往上咧,咧到了一個正常人做不出來的角度。
“哥,”小胖說,“我剛纔在後台看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
他轉身掀開簾子。
後台的化妝桌上,擺著三麵鏡子。中間那麵鏡子上,用口紅寫了幾個字——
“第三排,你坐過了。還差兩場。”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記憶,更像一個碎片,一個一閃而過的鏡頭——
我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第三排,中間的位置。戲台上的燈光很亮,亮得我睜不開眼。我的身邊坐著人——不,不是人,是那些黑影。它們一排一排地坐著,跟我一樣在看戲。
有人在唱戲。聲音很遠,又很近。
然後,有人從背後按住了我的肩膀。
那個人說——
“彆怕。每個人都要坐三次。你才第一次。”
畫麵碎了。
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滿頭冷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
“沈默?”薑蘺走過來,“你剛纔怎麼了?”
“我——”我嚥了口唾沫,“我想起來了。我坐過。七年前,我坐過第三排。”
薑蘺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讓我從頭冷到腳——
“我奶奶說過,坐過三次的人,就再也下不了台了。”
戲台上的燭台突然發出一聲脆響。十二盞蠟燭,在同一瞬間,全部炸滅了。
黑暗裡,小胖的手機螢幕亮了。
信號欄還是“無服務”。但有一條新訊息。
發送者:周教授。
發送時間:2017年8月15日,晚上10:03。
七年前。
訊息內容隻有一行字——
“第二場的時間定了。三天後,老地方。彆忘了帶戲服。”
我盯著這條訊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被選中的。
我一直都在局裡。
三天後。
第二場。
戲服。
我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臉譜。它在黑暗裡隱隱發光,暗紅色的,像一道還冇癒合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