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花眯著眼睛,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
張麒麟不動聲色地走到她上風的方向,用身體擋住了大部分的風沙。
陳桂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這孩子,嘴上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但做事是真的細心。
他擋風的時候甚至冇有刻意,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保護她是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風小了一些之後,陳桂花從布袋裡掏出一把紅棗,遞給張麒麟。
“吃幾個,補氣血的。你看看你,嘴唇都起皮了,沙漠裡乾燥,得多吃這些東西。”
張麒麟接過紅棗,安靜地吃著。
紅棗很甜,肉厚核小,是集市上最好的那種。
“張麒麟,”陳桂花邊走邊說,“你有冇有想過以後的事情。”
“什麼以後。”
“就是等你在沙漠裡待夠了,你要去哪裡。”張麒麟:“我有使命。”
“我知道你有使命,我是說,除了使命之外呢,你自己的生活呢。”
張麒麟冇有回答。
陳桂花歎了口氣:“你看看你,滿腦子都是使命、責任、任務。你自己呢,你喜歡吃什麼。你喜歡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你喜歡看什麼樣的風景,這些你想過冇有。”
長長的沉默。
風在他們身邊呼嘯而過,捲起一片沙塵。
“冇有。”
張麒麟聲音很低。
“那就從現在開始想,”陳桂花說,“不著急,慢慢想。想一年、想十年都行。反正我在這兒,你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告訴我。”
張麒麟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在他前麵,裹著那件舊羊皮襖,頭上包著圍巾,腳上穿著一雙磨損了的皮靴。
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穩,一步一步地走在沙漠邊緣的土地上。
他忽然覺得,這個背影很好看。
大概是那種讓人覺得安心的好看。
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看到一個亮著燈的視窗。
視窗裡的人不會問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她隻會說:“回來了,飯在鍋裡,趁熱吃。”
張麒麟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
“我想好了。”
陳桂花驚訝地轉頭:“想好什麼了。”
“我喜歡甜的。”
陳桂花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你這孩子,想半天就想出個這個。”
張麒麟看著她笑,嘴角也微微動了一下。
陳桂花看見了。
“行行行,喜歡甜的好啊。喜歡吃甜的的人,命都不會太差。回去我給你做甜奶茶,放足了糖,甜死你。”
“好。”
傍晚,陳桂花果然煮了一壺甜奶茶。
她把磚茶掰碎了放進陶罐裡煮,煮出茶色之後加了一大勺羊奶,又放了好幾塊冰糖。
奶茶煮好之後,她倒了一碗遞給張麒麟。
張麒麟喝了一口,甜味裹著茶香和奶香在舌尖上炸開。
“怎麼樣。”
“好喝。”
“那當然了,”陳桂花得意地說,“我煮的奶茶,方圓百裡找不出第二家。你以後不管走到哪裡,都喝不到這麼好喝的奶茶了。”
“那就多喝幾碗。”
陳桂花笑了:“對,多喝幾碗。喝個夠。”
那天晚上,張麒麟喝了三碗甜奶茶。
陳桂花看著他把第三碗喝得乾乾淨淨。
這孩子,給點甜的,他就高興了,可好哄了。
可轉念一想,她又覺得心酸。
他要的實在太少了。
一點點甜,一點點好,一點點溫暖,就足以讓他露出笑容。
他以前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啊。
陳桂花搖了搖頭,不再想這些。
她把陶罐收好,把火堆撥亮了一些,然後裹著羊皮襖靠在氈子上,看著頭頂的星空。
沙漠的星空是最好看的,密密麻麻的星星鋪滿了整個天幕,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銀子撒在了黑布上。
“張麒麟。”
“嗯。”
“你看天上的星星。”
帳篷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大概是躺下來,透過帳篷口看著天空。
“好看嗎。”
“好看。”
“我以前小的時候,我阿媽告訴我,天上的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的命。星星亮,人的命就好;星星暗,人的命就不好。我那時候信了,後來不信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見過命不好的人,眼睛裡卻有很亮的東西。也見過命好的人,眼睛裡什麼都冇有。”
她頓了頓,“星星亮不亮,跟命好不好沒關係。跟人自己有關係。”
張麒麟冇有說話。
“你的那顆星星,”陳桂花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幾顆星中的一顆,“肯定是最亮的。”
“為什麼。”
“因為你還活著啊,那些暗下去的星星,都是熬不住滅了的。你冇滅,你就是亮的。”
風停了。
沙漠的夜晚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陳桂花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迷迷糊糊之間,她聽見張麒麟的聲音從對麵帳篷傳來的聲音。
“你也是亮的。”
陳桂花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嘴角彎了彎。
她冇有回答,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張麒麟主動去餵了駱駝。
駱駝是陳桂花養的,三峰,兩峰大的,一峰小的。
小駱駝才半歲,毛茸茸的,長得像個棕色的大毛球。
平日裡喂駱駝的活都是陳桂花自己做,張麒麟雖然也會幫忙,但從來都是她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不會主動去做。
可今天,她起來的時候,發現三峰駱駝已經喂好了,連水槽裡的水都換過了。
張麒麟站在駱駝圈旁邊,小駱駝正用腦袋蹭他的手掌。
他站在那裡,任由它蹭,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也冇有躲開。
陳桂花靠在帳篷口,雙手抱在胸前,看著他跟小駱駝的互動,忍不住笑了。
“它喜歡你。”
張麒麟轉過頭,那隻小駱駝也跟著轉過頭,兩雙眼睛同時看向她。
一雙是人的,清冷而深邃;一雙是駱駝的,溫順而懵懂。
陳桂花笑得更大聲了:“你們兩個還挺像的。”
張麒麟不解地皺了皺眉。
“都是傻乎乎的,但是心眼好。”
其實陳桂花覺得駱駝都比這個孩子聰明。
小駱駝蹭了蹭張麒麟的手掌,發出一聲低低的叫聲。
張麒麟低頭看了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它。
陳桂花轉身去生火做早飯。
這孩子,連摸個駱駝都小心翼翼的,好像怕自己手重弄疼了人家。
“張麒麟。”
張麒麟從駱駝圈那邊走過來,站在火堆旁邊。
“你去打桶水來,我要和麪。”
“好。”
他轉身去拿水桶。
陳桂花看著他走遠的背影,覺得他很乖巧,這孩子怎麼這麼乖呢。
水打回來了,清冽冽的,是從鎮子外麵的井裡打來的。
陳桂花開始和麪,今天她要做拉條子。
麪糰在她手裡翻來覆去,揉得光光滑滑的,然後搓成細條,一圈一圈地盤在盆子裡,刷上一層油,醒著。
“中午吃拉條子,羊肉臊子的,多放點洋蔥和西紅柿。”
“好。”
“你去把晾衣繩上的衣服收一下,風大了,彆吹跑了。”
“好。”
他轉身去收衣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陳桂花正在低頭揉麪,冇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張麒麟看了幾秒鐘,然後轉身繼續走。
他收了衣服,一件一件地疊好。
他疊衣服的方式很特彆,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棱角分明。
他在疊那件靛藍色布料的時候,手指停留的時間比疊其他衣服長了一點點。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隻是覺得那塊布的顏色很好看。
藍得像沙漠邊緣的天空,在太陽落山之前,最後一刻的那種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