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影視:白淺被挖眼前覺醒記憶了 第13章 鮮兒改命記(完)
冬日,張家的雜貨鋪裡,貨架空了大半。張金貴蹲在爐子邊,拿著火鉗撥弄著幾塊劣質的煤核,火苗有氣無力地竄著
“進不來貨了,”張金貴的聲音乾澀,“關卡查得死緊,稍微像樣點的東西,都說是‘軍需物資’,扣下不說,弄不好還得進去吃官司。”
鮮兒沒說話,把根生往懷裡摟了摟。孩子的小臉凍得發青,身上裹著好幾層舊衣服,還是止不住地哆嗦。糧兒靠在牆邊,搓著手,哈出的白氣很快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鋪子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刺骨的寒氣。一個戴著破氈帽、臉頰凍得通紅的男人閃了進來,是“老林”。他比以前更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老闆娘,稱半斤鹽。”他的聲音沙啞,手指凍得不太靈活。
鮮兒默默起身,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裡麵是家裡最後一點細鹽。她稱也沒稱,直接遞過去。
“老林”接過,手指在櫃台上快速敲了兩下,目光掃過空蕩的貨架和屋裡瑟瑟發抖的一家人,眼神黯淡了一下。他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偽滿幣放在櫃台上,低聲道:“保重。”
說完,他轉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的風雪裡。
鮮兒看著那幾張幾乎買不到什麼東西的紙幣,心裡沉甸甸的。她知道,“老林”他們現在的日子,肯定比他們更難。
夜裡,風雪更大了。鮮兒把家裡能蓋的東西都壓在了根生身上,自己和糧兒擠在炕的另一頭,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
“鮮兒,”“老林”他們……還有鹽吃嗎?”糧兒在黑暗裡忽然問。他現在似乎能模糊地感覺到,鮮兒讓他送出去的東西,是給誰的。
鮮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那……他們比咱還冷嗎?”
“……嗯。”
糧兒不說話了,過了一會,他往鮮兒身邊靠了靠,小聲說:“鮮兒,等開春,俺多乾活,掙了錢,咱買糧食,也給他們送點。”
鮮兒心裡一酸,伸手摸了摸糧兒粗糙的頭發。“睡吧。”她說。
第二天,鮮兒把家裡最後那點壓箱底的白麵拿出來,摻了大量麩皮,烙了幾張乾硬的餅。她又找出張金貴一件破舊的厚棉襖,把自己的棉褲拆了,掏出裡麵已經板結的棉花,重新絮了絮,勉強加厚了一點。
“糧兒,把這個給‘老林’送去。”她把餅和棉襖包好,遞給糧兒,“老地方。路上機靈點。”
糧兒接過包裹,用力點頭,推開門紮進了風雪裡。
張金貴看著兒子消失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他佝僂著背,走到院門口,望著白茫茫的天地,眼神空洞。
鮮兒站在他身後,看著公公彷彿一夜之間全白了的頭發,心裡像壓著塊石頭。這個家,已經被掏空了。可隻要還能動彈,隻要還有一口氣,那條看不見的線,就不能斷。
糧兒直到天黑纔回來,帽子、眉毛上都結了冰霜,嘴唇凍得發紫,一進門就癱坐在門檻上,半天緩不過氣。
“送……送到了……”他牙齒打著顫說。
鮮兒趕緊把他拉進來,用雪搓著他凍僵的手腳。糧兒緩過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鮮兒:“‘老林’給的……說……說給根生……”
鮮兒開啟,裡麵是幾塊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糖塊。在這年月,這是頂金貴的東西了。
她拿起一塊,塞進眼巴巴望著的根生嘴裡。孩子嘗到甜味,眼睛立刻亮了。
鮮兒把剩下的糖仔細包好,藏起來。
很快,東北最難熬的冬日過去了,春天也過去了,很快又進入了夏季
鮮兒在櫃台後給根生縫書包。孩子七歲了,該認字了。她沒接話,心裡卻跟明鏡似的。前幾日“老林”深夜來過一次,沒拿東西,隻留下一句:“嫂子,再咬牙撐一撐,快了。”
快了。這兩個字像小火苗,在她心裡竄了這麼多天。
八月中的一天,晌午頭,日頭毒得能曬化柏油路。街上忽然傳來一陣異常的喧鬨,夾雜著哭喊和聽不清的叫嚷。張金貴猛地站起身,側耳聽著。糧兒也從後院跑進來,一臉茫然。
鮮兒放下針線,走到鋪子門口,推開一道縫。隻見街麵上亂哄哄的,有些人瘋了似的往家跑,有些人則聚在一起,激動地比劃著什麼。幾個日本兵端著槍,想維持秩序,卻被混亂的人群衝得東倒西歪,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倉皇。
“咋了?這是咋了?”張金貴緊張地問。
沒人能回答他。混亂中,不知道是誰用儘力氣嘶喊了一聲,那聲音穿透了嘈雜,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小鬼子投降了——!”
像是一道炸雷,劈在了悶熱的天空上。街上瞬間死寂了一瞬,隨即,更大的聲浪爆發出來。哭聲,笑聲,呐喊聲,混成一片。
張金貴手裡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他愣愣地站著,身子晃了晃,鮮兒趕緊扶住他。老人的嘴唇哆嗦著,渾濁的老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他深刻的皺紋往下淌。
“完了……他們完了……咱們……熬出來了……”他反反複複就這一句話,像是夢囈。
糧兒看著爹又哭又笑的樣子,有些害怕,往鮮兒身後縮了縮。根生卻掙脫開鮮兒的手,跑到門口,好奇地看著外麵那些瘋狂的人群。
鮮兒扶著門框,看著眼前這片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景象,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又急促地跳動著。她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覺得渾身發軟,那繃了整整十四年的弦,驟然鬆弛下來,帶來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結束了。真的結束了。
她想起放牛溝那個被迫賣身的雪天,想起戲班子裡的屈辱,想起山場子的風雪,想起傳武最後那個冰冷的擁抱,想起這十四年在哈爾濱提心吊膽的每一個日夜……前世的飄零,今世的堅守,所有的苦難和掙紮,在這一刻,彷彿都找到了歸宿。
“鮮兒……”糧兒怯生生地拉住她的衣角,把她從紛亂的思緒裡拽了回來。
她低頭,看著糧兒那雙依舊清澈,卻也被風霜磨出些許粗糙的眼睛,再看看扒著門框、對外麵世界充滿好奇的根生,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著糧兒和根生,走到院子裡。張金貴也跟了出來,老人仰頭看著終於放晴的天空,老淚縱橫。
鮮兒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灶間,舀出小半碗金黃的小米。這是家裡最後一點細糧,她一直沒捨得吃。
她把小米倒進鍋裡,加上水,點燃了灶火。
火光映著她的臉,平靜,而又堅定。
“根生,”她朝外麵喊,“一會兒喝粥。”
日子,總算熬出了頭。
鬼子投降了,天亮了。哈爾濱街頭換上了新的旗幟,街麵上的人走路腰桿都挺直了些。
張家的雜貨鋪又重新開張,貨架上漸漸充盈起來。張金貴精神頭足了不少,每天樂嗬嗬地招呼客人,雖然進貨賣貨主要還是靠鮮兒拿主意。
糧兒依舊是那個糧兒,力氣大,肯乾活,心思簡單。鋪子裡搬貨卸貨的力氣活他全包了,閒下來就蹲在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或者逗弄漸漸長大的根生。他還是習慣叫“鮮兒”,改不過口,鮮兒也由著他。
根生上了小學,背著鮮兒用舊藍布給他縫的書包,每天跑得飛快。孩子聰明,像鮮兒,學東西快。
日子彷彿一下子被拉回了正軌,平靜,安穩。隻有鮮兒自己知道,有些東西,終究是不同了。她偶爾還是會夢見傳武,夢見那個雪夜的車站,但醒來後,看著身邊熟睡的糧兒和隔壁屋裡根生均勻的呼吸聲,那份尖銳的痛楚,便漸漸化作了心底一道沉靜的疤痕。
新華國成立那年,鮮兒帶著糧兒和根生,去鬆花江邊看了慶祝的隊伍。人山人海,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糧兒看得張大了嘴巴,一個勁兒地傻笑。根生興奮地騎在糧兒的脖子上,小手揮舞著。
鮮兒站在人群裡,看著那漫天飄揚的紅色,眼眶微微發熱。這太平盛世,傳武沒能看到,但她看到了,糧兒看到了,根生看到了。這就好。
後來,公私合營,雜貨鋪並入了合作社。張金貴年紀大了,就在家頤養天年。鮮兒和糧兒都成了合作社的職工,鮮兒負責盤賬,糧兒負責搬運。雖然掙的是死工資,但日子安穩,吃喝不愁。
糧兒對鮮兒,幾十年如一日地依賴。鮮兒說什麼,他就是什麼。年紀大了,力氣不如從前,但他還是搶著乾家裡的重活,生怕鮮兒累著。鮮兒若是咳嗽一聲,他能緊張半天,笨手笨腳地給她倒水,搓背。
街坊鄰居都說,張家那傻兒子,是真疼他媳婦兒。鮮兒聽了,隻是淡淡一笑。疼不疼的,她心裡清楚。糧兒給她的,不是男女間熾熱的情愛,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堅實的依靠,像一棵不怎麼好看卻紮根很深的樹,風來了擋風,雨來了遮雨。
張金貴是七十六歲上沒的,走得很安詳。臨終前,他拉著鮮兒的手,看了看旁邊懵懂的糧兒和已經成家立業的根生,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三個字:“這個家……交給你了……好……”
鮮兒紅了眼眶,重重地點了點頭。
送走了公公,鮮兒和糧兒也老了。
根生娶了媳婦,搬出去住了,但隔三差五就帶著孩子回來看他們。
糧兒的頭發白了,背也有些駝了,但眼神還是那麼乾淨,看到鮮兒時,還是會露出那種帶著依賴的笑容。鮮兒的眼角爬滿了皺紋,手腳也不如年輕時利索,但脊背依舊挺得直直的。
夏天的傍晚,兩人常常搬個小馬紮,坐在院裡的老棗樹下乘涼。沒什麼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鮮兒手裡拿著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趕著蚊子。糧兒就歪著頭,看著天邊一點點暗下去的晚霞,或者看著鮮兒搖扇子的手。
有時候,根生的孩子跑進來,圍著他們嘰嘰喳喳。糧兒會咧開沒幾顆牙的嘴笑,把孫子抱在膝蓋上,笨拙地顛著。鮮兒就在一旁看著,眼神溫和。
一世奔波,兩世為人。她經曆過戰亂,經曆過離彆,經曆過常人難以想象的苦楚。最終,是身邊這個心智不全的男人,給了她一個遮風避雨的家,陪她走完了這漫長而又短暫的一生。
夕陽的餘暉透過棗樹的枝葉,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鮮兒伸出手,輕輕替糧兒撣掉落在肩頭的一片棗樹葉。
糧兒轉過頭,對她憨憨地一笑。
歲月無聲,流淌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