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請安,我掌家產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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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青瓷,一個剛冇了丈夫的寡婦。
夫君顧修文下葬那天,靈堂的紙錢灰還冇涼透,顧家的族老們就坐滿了我的正廳。
他們呷著茶,眯著眼,嘴裡說著慰問的話,眼睛卻像鉤子,一下下往我夫君留下的那些田契鋪契上瞟。
青瓷啊,你一個女人家,撐不起這麼大的家業。
族裡也是為了你好,幫你代管,省得你操勞。
他們以為我冇了男人,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他們宰割。
他們以為我隻會哭哭啼啼,守著貞節牌坊了此殘生。
他們不知道,我夫君病著的那三年,手把手教我看賬本,一字一句給我講大周律例。
他早就料到了會有今天。
所以,他留給我的不是萬貫家財,是比刀劍還鋒利的武器。
今天這場鴻門宴,我倒要看看,是他們顧家的族規大,還是我大周朝的王法大。
1
顧修文的頭七還冇過。
家裡白幡掛著,風一吹,嗚嗚咽咽的,像哭。
我坐在正廳,手裡捏著個半涼的茶杯。
對麵,烏泱泱坐了一圈人。
全是我夫君的叔伯長輩,顧氏宗族的族老。
為首的是大長老顧伯山,鬍子都白了,一雙眼睛卻精明得像老鷹。
他端著茶碗,用蓋子撇著浮沫,不說話。
其他人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空氣裡都是燒紙的味兒,混著一股子壓迫感。
半天,顧伯山把茶碗擱下了。
青瓷啊。他開口了,聲音慢悠悠的,修文走了,你一個人,苦啊。
我冇接話,隻是垂下眼簾。
族裡都是你的依靠,有什麼難處,儘管開口。
我捏緊了茶杯。
來了。
另一個族老,叫顧仲海的,我夫君的三叔,接上了話。
是啊,大嫂。尤其是修文留下的那些產業,又是田又是鋪子的,賬目繁雜,你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應付得來
萬一被底下那些刁奴矇騙了,豈不是辜負了修文的一番心血
這話說的,真好聽。
字字句句都是為了我好。
我抬起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三叔說的是。
顧仲海見我應了,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
所以我們幾個老人商量了一下,你看這樣行不行。
族裡出麵,先把這些產業代管起來。每年按時給你分紅利,保證你衣食無憂。
等你兒子長大了,再把家業交還給他。這樣,你既不用操勞,也能保全家產,兩全其美。
顧伯山在旁邊撚著鬍鬚,緩緩點頭,一臉讚許。
仲海這個提議,老成持重,是為你好。
周圍的族老們也紛紛附和。
是極是極,大長老說的是。
青瓷,你就聽族裡的安排吧。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好像這事兒已經定了。
好像我隻要點個頭,我夫君拿命掙下的家業,就姓了顧,是公中的了。
我把茶杯放下,發出嗑的一聲輕響。
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笑了笑,很輕,很柔。
各位叔伯的好意,青瓷心領了。
隻是,夫君屍骨未寒,我現在實在冇有心力去想這些事。
不如等過了百日,我們再議,如何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顧伯山那雙老鷹似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冇想到我會這麼說。
在他們眼裡,我應該要麼哭著求他們做主,要麼嚇得六神無主,任他們擺佈。
我這個回答,是拒絕,但又給他們留了麵子。
是拖延,但又讓他們找不出錯處。
顧仲海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大嫂,這不是小事,拖不得。產業一日無人打理,就多一分虧空的風險。
我看著他,還是那副溫順的樣子。
三叔多慮了。
夫君在世時,早就安排好了各處的掌櫃管事。他們都是跟著夫君多年的老人,信得過。
如今主家遭逢大難,他們隻會更儘心儘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況且……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偌大的家業,是夫君留給我和孩兒的念想。每一樣東西,都沾著他的心血。
我這個做妻子的,就算再苦再累,也得親手守著。不然,夜裡都睡不安穩。
我說著,眼圈就紅了,拿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
那樣子,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在座的族老們,一肚子的話都被我這幾滴眼淚給堵回去了。
人家新寡,你再逼,就不是主持公道,是欺負孤兒寡母了。
傳出去,顧家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顧伯山沉默了很久。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
最後,他站了起來。
罷了。既然你這麼說,就依你。
是我們這些老傢夥,心急了。
你好生歇著,把身子養好纔是正經。
他一發話,其他人也隻能跟著站起來。
一場逼宮大戲,就這麼被我三言兩語,幾滴眼淚給攪黃了。
他們一個個往外走,臉上表情各異。
走到門口,顧伯山突然回頭。
青瓷,族裡的規矩,不可廢。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帶著人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冇動。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我才慢慢站起來。
臉上的柔弱和悲傷,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我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夫君親手種下的枇杷樹。
風停了。
白幡也靜止了。
我心裡冷笑。
族裡的規矩
我夫君活著的時候,怎麼冇見你們這麼講規矩
現在他剛閉眼,你們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了。
想拿我的東西
那就看看,是你們的規矩硬,還是我的手段硬。
2
族老們走後的第二天。
清晨,我正在小祠堂給修文上香。
丫鬟蓉大娘急匆匆地跑進來。
夫人,不好了,大爺來了!
她口中的大爺,是顧伯山的獨子,顧遠。
我夫君的堂哥。
一個遊手好閒,鬥雞走狗樣樣精通的紈絝子弟。
我把香插進香爐,理了理衣袖。
慌什麼。
他一個人來的
蓉大娘喘著氣點頭:就他一個,還帶了兩個小廝,直接往賬房去了!
我眼睛一眯。
好快的動作。
這是昨天文的不行,今天就想來武的了
我走出小祠堂,慢慢踱步到前院。
果然,賬房門口,顧遠正帶著人跟我們家的老賬房張伯拉扯。
張伯,我爹是大長老,族裡的事他說了算!
讓你把賬本交出來給我看看,是為大嫂好,你怎麼就不懂事呢
顧遠的聲音又尖又亮,透著一股子蠻橫。
張伯是我夫君從孃家帶來的老人,忠心耿耿。
他死死護著賬房的門,臉都漲紅了。
大爺,東家剛走,夫人有令,誰也不能動賬房的東西!
你這是要硬闖嗎!
顧遠被頂撞了,臉上掛不住,抬手就要推人。
反了你了!
一個下人也敢跟我叫板!
給我滾開!
他手剛揚起來,就聽見我冷冷的聲音。
堂哥好大的威風。
顧遠動作一僵,回頭看我。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假笑。
弟妹啊,你來了正好。
我這不是擔心你嘛,怕下人糊弄你,特地來幫你查查賬。
他說得理直氣壯。
我走到他麵前,個子比他矮一頭,氣勢卻一點不輸。
查賬
我怎麼不知道,顧家的祠堂什麼時候搬到我家賬房裡來了
什麼時候查我們二房的賬,需要大房的堂哥越俎代庖了
我的話像小刀子,一句句紮過去。
顧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你……你這是什麼話!
我爹是大長老,我替他老人家辦事,有什麼不對
我這是關心你!
關心我我笑了。
我夫君病重的時候,冇見堂哥來關心一句。
我夫君下葬的時候,冇見堂哥你掉一滴眼淚。
現在他剛走,你就火急火燎地跑來關心我的賬本了
堂哥,你這關心,未免也太別緻了些。
周圍的下人都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想笑又不敢笑。
顧遠的臉徹底成了豬肝色。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惱羞成怒。
沈青瓷!你彆不識好歹!
我爹說了,這家裡的產業,必須交由族裡代管!
你一個女人,拋頭露麵管什麼賬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今天這賬本,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他說著,就想繞過我,硬闖賬房。
我冇動,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堂哥,你確定要闖
我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讓顧遠心裡有點發毛。
他停下腳步,狐疑地看著我。
你……你想乾什麼
我慢慢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
疊得整整齊齊。
我當著他的麵,緩緩展開。
那是一張地契。
是我名下的嫁妝田的地契。
不是顧家的產業,是我沈家的陪嫁。
堂哥,你大概不知道吧。
夫君在世時,心疼我操勞,就把他名下最大的一間鋪子,跟我的嫁妝田做了個置換。
官府的文書,縣令大人的朱印,一應俱全。
那間鋪子,現在,是我的私產。
我把地契往他麵前遞了遞。
而你現在站的這間賬房,恰好就在那間鋪子的後院裡。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帶著人,企圖強闖一個寡婦的私產宅院。
我每說一句,顧遠的臉色就白一分。
按照大周律,無故侵入民宅,杖二十。若有搶掠,罪加一等。
堂哥,你讀過書,應該比我懂法吧
顧遠死死地盯著那張蓋著硃紅大印的文書,嘴唇都在哆嗦。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搶族產,是家事。族老們可以顛倒黑白。
搶私產,那就是國法了。縣太爺可不認你什麼大長老的兒子。
他帶來的兩個小廝也嚇得往後縮了縮。
這要是鬨到官府,他們也得跟著吃板子。
顧遠看看我,又看看緊閉的賬房門,進退兩難。
他今天要是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以後在族裡還怎麼抬頭
他爹的麵子往哪兒擱
他咬了咬牙,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你少拿官府嚇唬我!
誰知道你這文書是真是假!
肯定是你們夫妻倆串通好了,想侵吞族產!
我冇理他,隻是對著門口高聲喊了一句。
來人。
院子外立刻跑進來兩個家丁。
是我夫君在世時就安排好的,身強力壯。
夫人有何吩咐
我指了指顧遠。
這位大爺,在我家門口喧嘩不止,還意圖不軌。
把他‘請’出去。
我特意在請字上加了重音。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
他們一左一右,架住顧遠的胳膊。
大爺,得罪了。
我們夫人要歇息了,您請回吧。
顧遠又驚又怒。
你們敢!
我是大長老的兒子!你們敢動我!
家丁纔不管他這個。
他們隻聽我的。
硬拖著顧遠就往外走。
顧遠那兩個小廝,早就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麵跑了。
顧遠被拖到大門口,還在破口大罵。
沈青瓷你個毒婦!你給我等著!
我不會放過你的!
我站在院子裡,聽著他的罵聲越來越遠。
張伯走過來,一臉擔憂。
夫人,這麼一來,可就徹底得罪大長老了。
我轉過身,把那張文書小心地收回袖子裡。
張伯,不得罪他,他就會放過我們嗎
開弓冇有回頭箭。
既然他們不仁,就彆怪我不義。
去,把門關好。
從今天起,冇有我的允許,一隻蒼蠅也彆想飛進這個院子。
張伯看著我,眼神裡有驚訝,但更多的是敬佩。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夫人。
我轉身回屋。
我知道,這隻是個開始。
顧伯山那隻老狐狸,不會這麼輕易罷休的。
一場硬仗,還在後頭。
3
顧遠被我丟出去的第二天,顧家族裡就傳開了。
說我沈青瓷,囂張跋扈,不敬長輩。
說我一個新寡的婦人,就敢動手把當家大爺給扔出門。
還有更難聽的,說我早就想霸占顧家的家產,剋死了夫君,就露出了真麵目。
這些話,蓉大娘聽了,氣得直哭。
我倒是一點不在意。
嘴長在彆人身上,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
名聲這東西,能當飯吃嗎
能幫我保住家產嗎
不能。
既然不能,那它就一文不值。
第三天,顧伯山派人送來了帖子。
請我第二天去顧家祠堂議事。
說是要當著全族人的麵,把代管產業這件事,做個了斷。
帖子上寫得客客氣氣,什麼共商,什麼議定。
但我知道,這是最後通牒。
是鴻門宴。
蓉大娘拿著帖子,手都在抖。
夫人,不能去啊!
他們這明顯是設好了圈套等您去鑽呢!
到時候祠堂裡都是他們的人,您一個人,有理也說不清啊!
我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
不去
不去,就坐實了我不敬長輩,無視族規的罪名。
他們正好有了藉口,可以名正言順地對我動手。
所以,這一趟,非去不可。
蓉大娘急得快哭了。
那可怎麼辦啊!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彆怕。
他們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去,幫我把我那個紅木匣子拿來。
蓉大娘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紅木匣子是我出嫁時的陪嫁,裡麵裝的不是金銀首飾,而是一遝遝的文書。
田契,地契,鋪契。
有我自己的嫁妝,也有修文後來陸續轉到我名下的。
每一張,都在官府備了案,蓋著縣衙的大紅印。
我把它們一張張拿出來,仔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我抽出最關鍵的幾張,貼身收好。
我又拿出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寫畫畫。
寫的,是我夫君教我的東西。
《大周律例戶律篇》。
關於繼承,關於財產,關於孀婦權益的條文。
我一字一句地默寫,確保自己爛熟於心。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我把蓉大娘叫到跟前,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又附在她耳邊,低聲交代了幾句。
蓉大娘聽完,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夫人……這……這能行嗎
我看著她,眼神堅定。
修文在世時,曾幫過縣令齊大人一個大忙。
這份人情,現在該用了。
你什麼都不用怕,把東西送到,把話帶到就行。
記住,一定要親手交到齊大人手上。
蓉大娘看著我,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夫人放心,奴婢就算是拚了這條命,也一定辦到!
她揣好荷包,趁著夜色,從後門悄悄出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燈下,靜靜地等待。
我知道,我佈下的這顆棋子,能不能奏效,就看齊大人是不是個記情的人了。
但無論如何,明天的祠堂,我都得闖。
就算冇有外援,我也要讓他們知道。
我沈青瓷,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我亡夫的家,我亡夫的產業,除了我和我的孩子,誰也彆想動一根手指頭。
第二天,我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
冇戴任何首飾,臉上也冇施粉黛。
整個人看起來,清湯寡水,憔悴又柔弱。
我就是要讓他們所有人都看到這副樣子。
看到他們顧家是怎麼照顧一個剛失去丈夫的寡婦的。
我帶著蓉大娘,坐上馬車,去了顧家祠堂。
祠堂建在城東,是顧家最氣派的建築。
門口兩個大石獅子,威風凜凜。
今天,祠堂內外,站滿了顧氏族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他們看著我下車,眼神各異。
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但更多的是看熱鬨。
我目不斜視,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上祠堂的台階。
我知道,台階之上,是一群餓狼。
他們已經磨好了牙,等著分食我這隻羔羊。
4
顧家祠堂裡,黑壓壓一片。
正中間擺著十幾張太師椅,族老們按輩分坐著。
顧伯山居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顧遠就站在他爹身後,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怨毒和得意。
祠堂兩側,站滿了顧氏的男丁。
他們是來觀禮的,也是來給我施壓的。
整個祠堂,除了我和蓉大娘,再冇有第三個女人。
我一走進去,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感覺,像被無數根針紮著。
我冇理會他們。
徑直走到祠堂中央,對著供奉的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禮數週全,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然後,我才轉身,對著顧伯山和一眾族老,微微福身。
青瓷見過大長老,見過各位叔伯。
顧伯山冇讓我起來,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氏,你可知罪
他一開口,就是興師問罪。
連青瓷都不叫了,直接叫沈氏。
這是要撕破臉了。
我直起身,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青瓷不知,還請大長老明示。
哼,明示顧伯山冷笑一聲,一拍桌子。
你忤逆長輩,將你堂哥掃地出門,鬨得滿城風雨,讓我顧家的臉麵都丟儘了!這還不知罪
顧遠立刻跳出來,指著我,一臉委屈。
爹,你可要為我做主啊!
我好心好意去幫她查賬,她非但不領情,還縱容下人把我打出來!
我可是您的兒子,她這麼做,根本就是冇把您放在眼裡!
父子倆一唱一和,先把一頂不孝不敬的大帽子給我扣上了。
祠堂裡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這沈氏也太不像話了。
剛死了丈夫就這麼橫,以後還得了
到底是從小地方來的,冇規矩。
我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一點波瀾都冇有。
我看著顧伯山,語氣平靜。
大長老,您剛纔說,我夫君的堂哥,是去幫我查賬
顧伯山眼睛一瞪:難道不是嗎
當然不是。
我搖了搖頭。
他是帶著人,要去搶我的賬本。
我若是不攔,隻怕今天站在這裡,就要被汙衊成賬目不清,圖謀不軌了。
顧仲海在旁邊陰陽怪氣地開口了。
大嫂,話可不能這麼說。阿遠也是一片好心。你心裡冇鬼,怕什麼查賬
對啊,身正不怕影子斜。
就是心裡有鬼,纔不讓查。
又是一陣附和。
他們人多勢眾,就是要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我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所有雜音。
我心裡有冇有鬼,天知地知,我夫君在天之靈也知。
我隻知道,這家,是我夫君的家。家裡的賬本,是我夫君的產業憑證。
我是他的髮妻,是這家的主母。除了我,誰也無權過問。
彆說是我堂哥,就是大長老您,也冇有這個道理!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誰都冇想到,我一個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女人,敢當眾頂撞大長老。
顧伯山的臉都氣紫了。
放肆!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道理!
在顧家,族規就是道理!
族規有雲,夫死從子,無子從族!你無子,這家業就該由族裡代管!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
他終於把真實目的說出來了。
族規我笑了。
大長老,您彆忘了,我顧家,是活在大周的天下。
既是活在大周的天下,那就要守大周的王法。
我從袖子裡,慢慢拿出那幾張貼身收好的文書。
這是我夫君名下所有田產鋪子的地契房契,上麵清清楚楚寫著,戶主是顧修文。
而我,我指了指自己,是顧修文在官府備過案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上前一步,走到顧伯山麵前,把那些文書一張張拍在桌子上。
聲音清脆。
大周律例,戶律篇,第三卷,第十七條,寫得明明白白:
‘夫亡,有子者,妻可代子掌產,待子成年歸還。夫亡,無子者,若妻守節不嫁,則夫家財產由妻繼承,旁人不得侵占。’
我看著顧伯山,一字一頓地背誦出來。
大周律例,嫁娶篇,第五卷,第二條:
‘妻之嫁妝,為妻私產,夫家不得以任何理由染指。’
我再說一遍,那間最大的鋪子,已經置換成了我的嫁妝。誰動,誰就是搶。搶劫罪,該怎麼判,大長老比我清楚吧
整個祠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我鎮住了。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一個女人,會對大周律例倒背如流。
他們隻知道用族規來壓我。
卻不知道,我手裡握著的,是比族規大一百倍的王法。
顧伯山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族規,在白紙黑字的大周律法麵前,就是個笑話。
顧仲海還不死心,漲紅了臉強辯。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律法是律法,人情是人情!我們這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我冷眼看著他。
為了我好,就是趁我夫君剛走,就逼我交出家產
為了我好,就是糾結全族人,在這裡審問我一個孤苦無依的寡婦
三叔,你這話,說出去,你自己信嗎
我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裡。
這家,是我的。家產,也是我的。
誰要想動,可以。
先去問問,城外衙門口那兩隻石獅子,答不答應!
5
我的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整個祠堂都炸了鍋。
反了,真是反了!
一個女人家,竟敢拿王法來壓我們!
她這是不把顧家的列祖列宗放在眼裡!
族老們氣得吹鬍子瞪眼。
那些旁係的男丁們也跟著起鬨。
他們不能接受,一個女人,一個外姓的女人,竟敢在顧家的地盤上,挑戰他們的權威。
顧伯山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那是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身上剜下兩塊肉來。
好,好一個伶牙俐齒的沈氏!
你以為,搬出幾條律法,就能嚇住我們
我告訴你,在這祠堂裡,我顧伯山說的話,就是天!
他猛地站起來,指著我。
來人!
他身後立刻站出來幾個身強力壯的家丁。
把這個不守婦道,目無尊長的女人,給我拿下!
先押到偏房去!等我們商議好了,再按族規處置!
這是要動粗了。
蓉大娘嚇得臉都白了,趕緊擋在我身前。
你們不能這樣!夫人是主子!
那幾個家丁可不管這些,伸手就要來抓我。
祠堂裡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看著顧伯山。
大長老,你確定要這麼做
在這裡,當著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動用私刑,囚禁朝廷命官的家眷
顧伯山一愣。
什麼朝廷命官的家眷
我笑了。
我夫君顧修文,雖無官職在身,但曾捐資助學,獲聖上嘉獎,賜過‘儒商’的牌匾。
按大周禮製,凡有功名或受過皇恩者,其家眷受國法庇佑。非經官府審判,任何人不得私自處置。
大長老,您家學淵源,不會連這點都不知道吧
顧伯山當然知道。
他隻是冇想到,我會知道。
他更冇想到,我連這種犄角旮旯裡的禮製都能翻出來。
他的手,舉在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就在這時,祠堂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個穿著顧家下人衣服的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大長老!不好了!不好了!
顧伯山正在氣頭上,怒吼道: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那下人跪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
縣……縣衙來人了!
什麼
滿堂的人都愣住了。
縣衙的人來這裡乾什麼
顧伯山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
來的是誰
是……是縣令齊大人的師爺,劉師爺!
他說,他說他奉縣令大人之命,來給顧家送份賀禮!
賀禮
所有人都懵了。
今天這陣仗,是要開審,不是要開席啊。
送哪門子的賀禮
正說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已經在一群衙役的簇擁下,走進了祠堂。
正是縣令齊大人的心腹,劉師爺。
劉師爺一進來,看見這滿堂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是一愣。
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常態,臉上堆起笑容,對著顧伯山拱了拱手。
顧大長老,彆來無恙啊。
顧伯山再橫,也不敢在官府的人麵前放肆。
他趕緊擠出個笑臉迎上去。
原來是劉師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不知師爺此來,有何要事
劉師爺笑了笑,從袖子裡拿出一張大紅的帖子。
也冇什麼大事。
就是我們縣尊大人聽說,顧府的修文先生不幸離世,留下孤兒寡母,很是同情。
縣尊大人說,修文先生在世時,樂善好施,是本縣的楷模。如今他不在了,官府理應對他的家人多加照拂。
劉師爺說著,把那張紅帖子遞給顧伯山。
縣尊大人特地讓我來送個帖子,就是做個見證。
他說了,顧夫人沈氏,品性純良,知書達理,如今又逢大難,實在是可憐。
以後,誰要是敢欺負顧夫人,就是跟他齊某人過不去,就是跟縣衙過不去,就是跟朝廷的王法過不去!
劉師爺這番話,說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顧家人的心上。
他嘴上說著是見證。
這哪裡是見證
這分明是警告!是撐腰!
是明明白白地告訴顧家所有人:沈青瓷,是我縣衙罩著的人!
顧伯山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紅帖子,手卻抖得厲害。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怎麼也想不通,縣令大人為什麼會突然插手他們顧家的家事
還擺出這麼大的陣仗
他偷偷去看我。
我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對著劉師爺微微福了一福。
多謝齊大人關懷,青瓷感激不儘。
劉師爺對我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然後他又轉向顧伯山,笑嗬嗬地說:
顧大長老,我們大人的一番心意,您可明白
顧伯山能說什麼
他能說不明白嗎
他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明白,明白,下官……哦不,草民明白。
齊大人的好意,我們顧家上下,感激不儘。
我們一定會好好照顧修文的遺孀,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他這話說得,牙都快咬碎了。
劉師爺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
我就是來傳個話,話傳到了,也該回去了。
顧大長老,留步。
說完,劉師爺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卻把整個顧家祠堂的氣氛,徹底逆轉了。
剛纔還想對我動手的家丁,現在縮在角落裡,頭都不敢抬。
剛纔還叫囂著要按族規處置我的族老們,現在一個個噤若寒蟬。
剛纔還得意洋洋的顧遠,現在臉白得跟紙一樣。
他們都明白了。
我沈青瓷,不再是一個可以任他們拿捏的寡婦。
我的背後,站著縣太爺。
縣太爺的帖子,比他們顧家的族規,大得多。
6
劉師爺一走,祠堂裡的氣氛就變得很詭異。
冇人說話。
剛纔那股要把我生吞活剝的勁兒,全冇了。
一個個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
顧伯山站在那,手裡的紅帖子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忌憚。
他想不通。
我一個深居簡出的婦人,是怎麼搭上縣令這條線的
他當然想不通。
他不知道,我夫君修文,曾經在齊大人最落魄的時候,幫他打點過一樁棘手的案子,保住了他的官位。
這份恩情,齊大人一直記著。
修文臨終前,就跟我說過,如果顧家欺人太甚,就拿著他的信物,去找齊大人。
齊大人是個聰明人。
他不會直接插手顧家的家務事。
但他派個師爺,來送份賀禮,做個見證,就足夠了。
這叫敲山震虎。
是告訴顧伯山,彆做得太過火,官府盯著呢。
我看著顧伯山,微微一笑。
大長老,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嗎
顧伯山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他能談什麼
王法和官府,兩座大山都壓下來了,他還怎麼談
我走到那張桌子前,把我拍上去的那些文書,一張一張,慢條斯理地收回來。
既然冇什麼事了,那青瓷就先告退了。
夫君的靈位前,還需要人守著。
說完,我對著牌位又是一拜,轉身就要走。
冇人敢攔我。
我走到門口,突然又停下了。
我回頭,看著滿堂的顧家人,說了一句。
哦,對了。
忘了告訴各位叔伯。
齊大人說,我夫君的產業,賬目清晰,經營有方,是本縣納稅的大戶。
他說,這樣的良心產業,可不能亂,更不能落到外人手裡。
他已經派了兩個衙役,每天在我家鋪子門口巡邏,說是為了維護治安。
我這話一說完。
顧伯山的身子,明顯晃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了。
縣令這不止是撐腰,這是把手都伸進來了。
派衙役巡邏
這是在告訴所有人,這些鋪子,是官府重點保護對象。
誰敢動,就是跟官府作對。
這一下,算是徹底斷了他們明搶的念頭。
我看著顧伯山那張由青轉黑,又由黑轉白的臉,心裡痛快極了。
我冇再多說一個字,帶著蓉大娘,揚長而去。
走出祠堂的那一刻,陽光照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回合,我贏了。
贏得乾淨利落。
回去的路上,蓉大娘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夫人,您……您太厲害了!
您是冇看見,大長老那張臉,跟開了染坊似的!
真是解氣!太解氣了!
我笑了笑。
解氣
這才哪兒到哪兒。
顧伯山那隻老狐狸,吃了這麼大的虧,你以為他會善罷甘休
蓉大孃的笑容僵住了。
那……那他還會怎麼樣
明著來,他是不敢了。
我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神慢慢變冷。
但他會來暗的。
造謠,汙衊,敗壞我的名聲。
隻有把我的名聲搞臭了,讓我變成一個人人唾棄的毒婦,他纔有機會,重新占據道德的高地,對我下手。
蓉大娘聽得心驚膽戰。
那我們該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我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讓他出招。
我等著。
……
果然,不出我所料。
從第二天開始,縣城裡就颳起了一陣風。
一陣專門針對我的風。
茶館裡,酒樓裡,街頭巷尾,到處都在傳。
說我沈青瓷,心腸歹毒,剋夫克家。
說我丈夫剛死,我就容不下夫家的親人。
說我為了霸占家產,不惜勾結官府,欺壓長輩。
版本越來越多,越傳越難聽。
甚至有人說,我夫君根本就不是病死的。
是被我這個毒婦,給活活剋死的。
一夜之間,我從一個惹人同情的新寡,變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妖婦。
就連我們家門口,都經常被人扔爛菜葉子和臭雞蛋。
下人們出門,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蓉大娘氣得不行,每天回來都跟我哭訴。
張伯也憂心忡忡,說鋪子的生意都受了影響。
我還是那句話。
隨他們去。
我每天依舊吃齋唸佛,為亡夫守孝,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任憑外麵風雨飄搖,我自巋然不動。
我在等。
等他們把這場戲,唱到**。
等他們以為,我已經無力還手的時候。
顧伯山,你以為用輿論就能壓垮我嗎
你太小看我了。
你更小看了,我夫君留給我的,真正的後手。
7
謠言傳了七八天,愈演愈烈。
城裡的人看我們家的眼神都不對了。
連小孩子路過我們家門口,都會唱著編排我的童謠。
沈家女,毒如蠍,剋死丈夫占家業……
蓉大娘每次聽到,都氣得發抖,想衝出去跟人理論。
都被我攔住了。
夫人,您就任由他們這麼汙衊您嗎
再這樣下去,您的名聲就全毀了!
我正在燈下抄寫經文,聞言,頭也冇抬。
名聲
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名聲。
他們罵得越難聽,傳得越廣,對我越有利。
蓉大娘一臉不解。
我放下筆,看著她。
你想想,一個被全城人指責的,悲痛欲絕又無力反抗的寡婦,是不是很可憐
蓉大娘愣愣地點頭。
對啊。
那縣令齊大人,當初為什麼要幫我
因為您夫君對他有恩……
這是一層。我搖搖頭,更重要的一層是,他幫我,是順應民心。
一個受人同情的弱女子,被宗族欺壓。官府出麵保護,是得民心的好事。
可現在呢
現在我成了一個人人喊打的‘毒婦’。他如果再明著幫我,就是與民為敵,會影響他的官聲。
蓉大娘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顧伯山這麼做,是想斷了您和縣衙的聯絡!
是想讓齊大人投鼠忌器,不敢再管您的事!
冇錯。我點了點頭。
老狐狸的算盤,打得精著呢。
那……那可怎麼辦啊蓉大娘又急了。
我笑了。
他想讓我眾叛親離,我就偏不如他的意。
他不是想讓我扮演一個‘可憐人’嗎
那我就把這個角色,演到底。
第二天一早。
我讓蓉大娘打開了大門。
然後,我穿上最破舊的一件孝服,臉上故意抹了點鍋底灰,顯得更加憔悴。
我抱著修文的牌位,就那麼跪坐在大門口。
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壓抑的,渾身顫抖的流淚。
那樣子,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來往的路人看見了,都停下腳步,指指點點。
快看,那就是那個剋夫的沈氏。
怎麼跪在門口了
這是在做什麼妖
很快,顧家的人也得到了訊息。
顧遠第一個跑來看熱鬨。
他站在人群裡,叉著腰,一臉幸災樂禍。
喲,這不是我們二房的當家主母嗎
怎麼不在家享福,跑門口來裝神弄鬼了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鬨笑起來。
我冇理他,繼續哭。
哭得更傷心了。
我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自言自語。
夫君啊……你死得好慘啊……
你睜開眼看看吧……他們是怎麼欺負我這個孤兒寡母的……
他們罵我是掃把星,剋夫命……
說我害死了你……
夫君啊……青瓷冤枉啊……
我若是真有罪,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我若是清白的,求求你顯顯靈,保佑我吧……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的人聽清楚。
配上我那副悲痛欲絕的樣子,感染力十足。
有些心軟的婦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
看她哭得這麼傷心,也不像是裝的啊。
是啊,丈夫剛死,又被這麼多人罵,也怪可憐的。
要我說,顧家那些長輩也真是的,欺負一個寡婦算什麼本事。
風向,開始有了一點點微妙的變化。
顧遠看在眼裡,急了。
你們彆被她騙了!
這個女人最會演戲了!
她就是個毒婦!
就在這時,人群外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讓開!都讓開!
是縣衙的衙役。
齊大人的師爺,劉師爺,又來了。
他撥開人群,走到我麵前,看著我跪在地上淒慘的樣子,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顧夫人,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請起!
我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他,搖了搖頭。
劉師爺……您彆管我。
我是個罪人……我是個不祥之人……
我剋死了我的夫君……我對不起顧家的列祖列宗……
我就跪死在這裡,給我夫君賠罪了……
我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肝腸寸斷。
劉師爺是什麼人
人精中的人精。
他一看這架勢,立刻就明白了。
這是被逼的啊!
他臉色一沉,目光掃向人群裡的顧遠。
這裡是怎麼回事
是誰在聚眾喧嘩,欺辱良善
顧遠一見劉師爺,腿肚子就有點軟。
但還是硬著頭皮說:劉師爺,您彆被她騙了!是她自己要跪在這裡的,跟我們沒關係!
劉師爺冷笑一聲。
沒關係
我怎麼聽說,是你們顧家的人,在外麵造謠生事,把一個好端端的節婦,逼成了這樣
他聲音陡然拔高。
我告訴你們!
顧夫人的名節,有我們縣尊大人做保!誰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汙衊她的清白,就是藐視官府,藐視我們縣尊大人!
按律,當掌嘴二十,遊街示眾!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所有人都冇想到,縣太爺竟然會為了一個寡婦的名節,做到這個地步!
這哪裡是撐腰
這簡直就是把她當親閨女一樣護著了!
那些剛纔還在說三道四的閒人,一個個都嚇得閉上了嘴。
顧遠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想不通,為什麼
為什麼縣太爺要這麼護著沈青瓷
我趴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冇人看見的弧度。
顧伯山啊顧伯山。
你千算萬算,算錯了一件事。
你以為,你毀了我的名聲,齊大人就會退縮。
你卻不知道,你這麼做,恰恰是把他逼到了必須出手的地步。
因為,他之前已經為我做過見證了。
現在我名聲掃地,就等於是在打他齊大人的臉。
他為了維護自己的官威,也必須把我的名聲給洗回來。
我這一跪,這一哭,就是把梯子遞到了他的手上。
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乾預此事的絕佳理由。
薑,還是老的辣。
但狐狸,也是老的精。
8
劉師爺當眾放了狠話,效果立竿見影。
城裡的謠言,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冇人敢再嚼舌根了。
開玩笑,為了幾句閒話,挨二十個嘴巴子,再被拉去遊街,那不是傻子嗎
顧家人也消停了。
顧遠好幾天冇敢出門。
顧伯山更是把自己關在家裡,連麵都不露了。
我們家門口,終於恢複了清淨。
但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顧伯山那隻老狐狸,被我接二連三地將了軍,現在肯定已經氣瘋了。
他不會罷休的。
明著不行,暗著不行,他就一定會用更陰、更毒的招數。
我必須在他動手之前,找到能將他一擊斃命的武器。
我把目標,鎖定在了修文的書房。
修文生前,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書房。
裡麵藏書萬卷。
他說過,書裡有乾坤。
我相信,他一定在書房裡,給我留下了什麼。
書房一直鎖著,修文去世後,我就冇讓任何人進去過。
那天晚上,我屏退了所有下人,一個人拿著鑰匙,打開了書房的門。
一股墨香和舊書的味道撲麵而來。
一切都還是修文在時的樣子。
書桌上,筆墨紙硯都還擺著。
好像他隻是出去散了會兒步,馬上就會回來。
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但我很快就忍住了。
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我開始仔細地搜查。
一排排的書架,我一本一本地翻。
一張張的字畫,我一寸一寸地摸。
書桌的每一個抽屜,我都拆開來看了。
甚至連地磚,我都一塊塊地敲過。
可是,什麼都冇有。
除了書,還是書。
冇有信,冇有暗格,冇有任何特彆的東西。
我找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了,還是一無所獲。
我累得坐在地上,心裡充滿了失望和困惑。
難道是我猜錯了
修文並冇有給我留下什麼後手
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書桌上那個青瓷筆洗上。
那是我嫁過來時,從孃家帶來的。
修文很喜歡,一直襬在桌上用。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拿起了那個筆洗。
筆洗很重,質地細膩。
我拿在手裡,輕輕地轉動。
突然,我的手指觸到了一個微小的凸起。
在筆洗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地方。
我心裡一動,用力按了一下那個凸起。
隻聽哢嗒一聲輕響。
筆洗的底座,竟然彈開了一個小小的暗格!
暗格裡,靜靜地躺著一本冊子。
不是書,是一個賬本。
封麵是黑色的,冇有任何字。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我顫抖著手,拿出了那個賬本。
翻開第一頁。
上麵不是流水賬,而是一條條記錄。
記錄著日期,人名,還有一筆筆銀錢的去向。
我越看,心越沉。
手腳冰涼。
這本賬本上,密密麻麻記錄的,全都是顧伯山和顧仲海他們幾個族老,這些年來,利用掌管族產的便利,中飽私囊,侵吞公款的罪證!
哪一年,他們以修繕祠堂的名義,虛報了多少開銷。
哪一月,他們把族裡的良田,低價賣給了自己的親信。
哪一日,他們又用公中的銀子,去外麵放利錢。
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
甚至還有他們自己畫押的憑證複本!
我終於明白了。
我全都明白了。
他們為什麼那麼迫不及待地要搶走修文的產業
不是因為貪財。
更是因為害怕!
因為修文的產業,是族產裡最大,最賺錢的一塊。
這些年,他們從裡麵撈了多少好處,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修文一死,我這個外姓的媳婦接管了。
我如果認真查賬,就一定會發現這些陳年爛賬!
到時候,他們貪汙族產的事情就會敗露!
那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甚至被趕出宗族的重罪!
所以,他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這些產業重新奪回到自己手裡!
原來,這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
我拿著那本薄薄的賬冊,手卻重得像有千斤。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為自己,為孩子,守一份家業。
現在我才知道。
我守著的,是一個能把顧伯山他們,徹底打入地獄的驚天秘密!
這不是遺物。
這是催命符!
9
拿到了賬本,我反而更加小心了。
這東西,是我的王牌,也是懸在我頭頂的利劍。
一旦暴露,顧伯山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殺我滅口。
我把賬本藏在了最安全的地方。
然後,我依舊像從前一樣,深居簡出,抄經唸佛。
表麵上,風平浪浪靜。
但我知道,水麵下,暗流洶湧。
顧伯山他們肯定在謀劃著什麼。
他們吃了那麼多虧,絕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果然,幾天後,蓉大娘從外麵帶回來一個訊息。
夫人,我聽說……聽說顧大爺最近跟縣衙的仵作走得很近。
仵作
我心裡咯噔一下。
哪個仵作
就是經常負責驗屍的那個老周頭。
他們走得近乾什麼
蓉大娘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就是聽買菜的婆子說的,看見他們倆在小酒館裡喝酒,神神秘秘的。
我放下手裡的經書,站了起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天靈蓋。
仵作……
他們想乾什麼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子裡冒了出來。
他們想……從修文的死上做文章!
修文是病死的。
大夫診斷過,族裡所有人都知道。
可如果,他們買通了仵作,重新驗屍。
讓仵作說,修文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死的呢
那下毒的人,會是誰
我這個剛剛跟他爭奪完家產的毒婦,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好狠毒的計策!
這是要置我於死地!
殺夫,在大周,那可是淩遲處死的大罪!
到那個時候,彆說齊大人護不住我。
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我。
而我一旦被定罪,我的家產,我的嫁妝,所有的一切,就都會被當成罪產,由顧家代管。
他們就能順理成章地拿走一切,並且把我留下的那個致命的賬本,也一併銷燬。
一石二鳥。
釜底抽薪。
真是好算計!
我來回踱著步,腦子飛速地轉動。
不能等他們動手。
我必須先發製人。
我看著蓉大娘,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蓉大娘,我要你,再幫我辦一件事。
這件事,非常危險。
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你,敢不敢
蓉大娘冇有絲毫猶豫,直接跪下了。
夫人,我的命是您和先夫君救的。
彆說是一件事,就是要我這條老命,奴婢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我扶起她,從懷裡拿出一張紙條。
上麵,是我從那本秘密賬本上,抄下來的幾筆賬目。
不是最重要的,但足以讓顧伯山傷筋動骨。
你把這個,想辦法,‘不小心’地,透露給顧仲海的那個小妾。
顧仲海,就是那個三叔。
他最貪財,也最怕事。
而他的那個小妾,最喜歡在外麵嚼舌根。
然後,你要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告訴她,我手裡好像掌握了什麼了不得的賬本。
就說,我準備過兩天,就拿著賬本去縣衙告狀。
蓉大娘看著紙條,眼睛亮了。
夫人,您這是要……打草驚蛇
不。我搖了搖頭。
我是要引蛇出洞。
顧伯山他們一旦知道賬本的存在,就一定會狗急跳牆。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在我去‘告狀’之前,先下手為強。
他們會想辦法闖進家裡,搜查賬本,甚至……殺了我。
蓉大娘嚇得臉都白了。
那……那夫人您豈不是很危險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看著窗外,眼神深邃。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
卻不知道,從他們踏進這個院子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成了我的獵物。
蓉大娘,去吧。
記住,一定要演得像。
蓉大娘揣好紙條,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我站在屋裡,靜靜地等待。
我在賭。
賭顧伯山他們,會像我想象中那樣,急不可耐,自投羅網。
我也在賭。
賭齊大人,在接到我的信之後,會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一場大戲,即將開場。
而我,既是編劇,也是主角。
這一次,我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10
蓉大孃的戲,演得很好。
訊息很快就傳到了顧伯山的耳朵裡。
當天下午,我們家附近,就多了很多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顧家派來盯梢的。
他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要去縣衙。
我將計就計。
第二天一早,我就讓張伯套好了馬車,對外宣稱,說我要去城外的寺廟上香。
但馬車的方向,卻是朝著縣衙去的。
盯梢的人一看,立刻就信了。
他們飛奔回去報信。
我知道,他們今晚,一定會動手。
我讓張伯和蓉大娘,帶著家裡所有的下人,都藉口出去采買,暫時離開。
偌大的宅院,隻剩下我一個人。
天,一點點黑了下來。
我坐在正廳裡,點了一盞燈。
桌子上,擺著我早就準備好的酒菜。
還有一個火盆。
我靜靜地坐著,聽著外麵的風聲。
像鬼哭。
大概三更天的時候。
吱呀一聲。
後院的門,被撬開了。
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了。
我端起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腳步聲停在了正廳門口。
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顧伯山帶著顧遠、顧仲海,還有十幾個家丁,衝了進來。
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棍棒。
臉上是猙獰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顧伯山看到我一個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喝酒,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一點都不怕
我放下酒杯,笑了。
我為什麼要怕
我是在等你們啊。
大長老,三叔,堂哥,請坐。
我指了指對麵的空位。
我特地備了酒菜,為你們送行。
顧遠看著我,眼神像是淬了毒。
沈青瓷,你少在這裡裝神弄鬼!
你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
快說!那本賬本,你藏在哪裡了!
我搖了搖頭。
什麼賬本我不知道啊。
你還敢嘴硬!顧仲海急了,上前一步。
有人親眼看見了!你手裡有我們的罪證!你今天還想去縣衙告狀!
我們要是讓你得逞了,我們還有活路嗎
原來是這樣啊。我恍然大悟。
我就說,你們怎麼會半夜三更,帶著這麼多人,闖進一個寡婦的家裡。
原來,是來殺人滅口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顧伯山死死地盯著我。
沈青瓷,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交出賬本,我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否則……
否則怎樣我看著他。
否則,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敬酒不吃吃罰酒!顧伯山徹底失去了耐心。
他一揮手。
給我搜!
把這個賤人給我綁起來!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賬本給我找出來!
十幾個家丁,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我坐在椅子上,動也冇動。
就在他們的手,快要碰到我的時候。
外麵,突然火光沖天!
無數的火把,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不許動!
官府辦案!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一聲聲大喝,如同平地驚雷!
顧伯山他們猛地回頭。
隻見大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衙役!
一個個手持水火棍,腰挎佩刀,殺氣騰騰!
縣令齊大人,穿著一身官服,站在最前麵。
他身邊,是劉師爺。
兩人看著屋裡這副場景,臉色鐵青。
顧伯山他們,全都傻了。
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官府的人,會像從天而降一樣,出現在這裡!
這……這是怎麼回事顧仲海的聲音都在發抖。
顧遠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顧伯山看著齊大人,又看看我,嘴唇哆嗦著。
你……你算計我……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齊大人麵前,對著他深深一福。
多謝大人,救我性命。
然後,我從懷裡,拿出了那個黑色的賬本。
大人,草民沈青瓷,狀告顧氏宗族大長老顧伯山,族老顧仲海等人,多年來侵吞族產,貪贓枉法!
證據,就在這本賬本裡!
另外,我指著屋裡這群人。
他們,深夜持械闖入民宅,意圖殺人滅口,搶奪罪證!
人證物證俱在!
請大人,為草民做主!為我亡夫做主!為大周律法做主!
我每說一句,顧伯山他們的臉色就白一分。
等我說完,他們已經麵無人色,癱軟如泥。
他們完了。
徹底完了。
他們以為,自己是來抓我的。
卻不知道,他們一步一步,都走進了我為他們設下的陷阱。
請君入甕。
這個甕,叫王法。
11
齊大人拿起賬本,隻翻了兩頁,臉色就變得無比難看。
他把賬本啪的一聲合上,扔給劉師爺。
劉師爺,念!
劉師爺清了清嗓子,開始高聲唸誦賬本上的內容。
大周景和三年,春,顧伯山以修繕宗祠為名,支取公賬銀一千二百兩,實支三百兩,餘下九百兩,去向不明……
景和四年,秋,顧仲海將其名下劣田五畝,以良田之價,高價置換入族產公中,獲利紋銀八百兩……
景和五年,夏,顧遠,打死佃戶之子,由顧伯山動用族產公賬紋銀五百兩,私了平息……
一條條,一樁樁。
每一件,都觸目驚心。
劉師爺每念一條,顧伯山他們的身子就抖一下。
祠堂裡那些原本來看熱鬨的顧氏族人,也都聽傻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敬若神明的族老們,背地裡竟然乾了這麼多齷齪事!
那些被他們侵占的,可都是顧家所有人的公產啊!
怪不得這幾年族裡的分紅越來越少!
原來都被他們給貪了!
簡直是畜生!連祖宗的錢都敢動!
人群裡,開始響起憤怒的咒罵聲。
那些原本支援顧伯山的人,現在看他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了他一樣。
劉師爺唸完了最後一頁,整個祠堂鴉雀無聲。
齊大人看著已經麵如死灰的顧伯山,聲音冷得像冰。
顧伯山,這些罪證,你可認
顧伯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認
怎麼認
這每一條都是要命的罪!
齊大人又指著他們。
你們深夜持械,闖入顧夫人家中,企圖行凶,又作何解釋
顧伯山猛地抬起頭,指著我,用儘最後的力氣嘶吼。
是她!是她陷害我!
是她故意設下圈套,引我們來的!
大人,您不能信這個毒婦的話!
齊大人還冇說話,我就笑了。
大長老,您這話好冇道理。
是你們自己要來殺我,要來搶賬本,怎麼成了我陷害你們
難道是我拿著刀,架在你們脖子上,逼你們來的嗎
你!顧伯山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齊大人冷哼一聲。
陷害
這麼多人證,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
你們手裡的凶器,就是鐵證!
來人!
齊大人一聲令下。
衙役們如狼似虎地衝上去,把顧伯山、顧仲海、顧遠,還有那些家丁,全都用鐵鏈鎖了起來。
顧遠嚇得尿了褲子,癱在地上,一個勁地喊。
爹!救我!我不想坐牢啊!
顧伯山看著自己的兒子,又看看周圍族人鄙夷憤怒的眼神,再看看我。
他知道,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他一生算計,到頭來,竟然栽在了一個他從冇放在眼裡的女人手上。
他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沈青瓷……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看著他,神色平靜。
大長老,你下去以後,記得先跟我夫君賠個罪。
告訴他,他留下的東西,我一樣冇丟。
他想做卻冇能做成的事,我替他做了。
顧伯山聽到這話,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徹底癱了下去。
一場大戲,就此落幕。
誰是主角,誰是跳梁小醜,一目瞭然。
齊大人處理完顧伯山他們,走到我麵前。
他看著我,眼神有些複雜。
顧夫人,你……很好。
他隻說了這三個字。
但我知道,這其中包含了多少讚許和驚歎。
我對著他,再次深深一福。
若無大人秉公執法,青瓷早已是一具枯骨。
這份恩情,青瓷銘記在心。
齊大人點了點頭,冇再多說,帶著人犯,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顧家祠堂。
他走後,祠堂裡亂成了一鍋粥。
剩下那些族老,一個個都慌了神。
他們雖然冇有直接參與,但也脫不了乾係。
他們看著我,眼神裡全是恐懼。
生怕我也拿出他們的罪證來。
我冇理他們。
我走到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從蓉大娘手裡接過三炷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
煙霧嫋嫋升起。
我看著那些牌位,在心裡默默地說:
夫君,你看到了嗎
害你的人,害顧家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報應。
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可以安息了。
12
顧伯山一黨被抓進大牢,整個顧氏宗族,群龍無首。
剩下的那些族老,一個個都成了驚弓之鳥。
他們生怕我把他們也給抖落出來,第二天就聯袂登門,到我家裡來請罪了。
他們送來了各種貴重的禮物,在我麵前,痛心疾首地咒罵顧伯山,說自己是被豬油蒙了心,纔會跟著他一起胡鬨。
一個個態度好得不得了。
我知道,他們是怕了。
我冇為難他們。
水至清則無魚。
把人都得罪光了,對我冇好處。
我隻是把那本賬本,當著他們的麵,扔進了火盆裡。
看著那本記錄了無數罪惡的冊子,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族老們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知道,我這是在給他們機會。
也是在告訴他們,過去的,就過去了。
但以後,誰當家,得搞清楚。
各位叔伯,我看著他們,語氣淡淡的。
夫君不在了,顧家的產業,不能冇人打理。
青瓷是個婦道人家,精力有限。以後還望各位叔伯,多多幫襯。
我這話,是給他們台階下。
他們哪能不明白
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表態。
侄媳婦你放心!以後你一句話,我們絕無二話!
對對對!以後咱們顧家,就全聽你的!
誰敢再跟你作對,我們第一個不答應!
看著他們這副嘴臉,我心裡隻有冷笑。
但我麵上,依舊是那副溫婉賢淑的樣子。
叔伯們言重了。
我們都是一家人,隻要大家齊心協力,顧家,就一定能越來越好。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幾天後,縣衙的判決下來了。
顧伯山,侵占族產,意圖謀殺,數罪併罰,判了斬立決。
顧仲海,同罪,判了流放三千裡。
顧遠,雖然冇直接參與,但也仗勢欺人,橫行鄉裡,被判了十年監禁。
其他人等,各有懲處。
顧家的天,徹底變了。
訊息傳來那天,我親自去了一趟城外的大牢。
我見到了顧伯山。
幾天不見,他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全白了,穿著囚服,形容枯槁。
他看到我,眼睛裡迸發出刻骨的恨意。
你來看我笑話了
我搖了搖頭。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
我夫君臨死前,跟我說,他查到了你們貪汙的證據。但他不想把事情做絕,念在同族之情,他準備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本來打算,找你們談談,讓你們把侵占的錢財吐出來,填補上虧空,這件事,就算了了。
可是,他還冇來得及做,就病倒了。
我看著他。
大長老,你知道嗎如果你們不那麼貪心,不那麼趕儘殺絕,不來逼我,或許,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你,是你們自己,親手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顧伯山聽完我的話,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流下了兩行淚水。
是悔恨,還是不甘,已經不重要了。
我冇再看他,轉身離開了大牢。
走出那陰暗的地方,陽光刺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切,都結束了。
我回家,遣散了大部分家丁。
隻留下了張伯和蓉大娘等幾個信得過的老人。
我把修文留下的產業,重新梳理了一遍。
該換的掌櫃換了,該改的規矩改了。
我還從盈利中,拿出一大筆錢,在城裡辦了個義學,免費招收窮苦人家的孩子讀書。
一時間,我沈青瓷的名聲,在縣城裡,達到了頂峰。
人人都說,我是有情有義,有纔有德的奇女子。
再冇人提什麼剋夫命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家裡的生意,在我的打理下,蒸蒸日上。
院子裡的那棵枇杷樹,第二年就結了果。
黃澄澄的,很甜。
我常常會抱著我的孩子,坐在樹下。
給他講他父親的故事。
告訴他,他有一個很了不起的爹。
他爹,用自己的智慧和生命,為我們母子,撐起了一片天。
而我,隻是替他,守住了這片天。
偶爾,齊大人會派劉師爺,送來一些小禮物。
說是大人的一點心意。
我心知肚明,他這是在繼續表達他的善意和支援。
有他這尊大佛在,再冇人敢打我們家的主意。
這個家,安穩了。
我站在正廳,看著牆上掛著的,修文的畫像。
畫上的他,依舊是那麼溫潤如玉,眼帶笑意。
彷彿在看著我,讚許著我。
我笑了。
夫君,你放心。
這個家,有我。
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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