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夢者:黃粱一夢 第 3 章
深夜的醫院依然嘈雜,走廊過道裡形形色色的人,儘量保持安靜,特意壓低的聲音卻更加令人煩躁。
重症監護室裡,林本川帶著呼吸機,臉色蒼白,胸膛微弱起伏。
王小秋隔著那扇窄小的四方玻璃往裡看,踮起腳在上麵哈了口氣,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劃過,暈開朦朧的霧氣。
愛子生死未卜,林關中晝夜不眠,深夜在家實在不能安心,匆匆套上外套來到醫院,意外的見到王小秋。
“小秋?”
王小秋僵了一下,放下腳尖,低頭轉身,“林先生。”
林關中幾不可查的皺眉,走上前,像一位慈祥的長輩,“你來看小川?”
王小秋垂眸盯著腳尖,“嗯。”
林關中心中詫異更甚,這兩個孩子交集少的可憐,一年前王小秋一家搬走之後兩人更是未曾再見麵,卻沒想這個孩子倒是重情。
擔憂的望著身上插滿管子的愛子,林關中歎了口氣,“小川知道你來看他,一定會很開心。”
王小秋不置可否,眼角看了看緊閉的病房門。
林關中拍拍王小秋的肩膀,“太晚了,我讓人送你回去。彆讓你爸媽擔心。”
王小秋低頭應了一聲,轉身跟上林關中的步伐。
林關中回頭看他一眼,隱約覺得這個孩子似乎比小川還要孤僻,從他進醫院到現在,這個孩子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他一眼,平白惹人生厭。
將人送到醫院外,林關中吩咐司機,“路上小心點。”
王小秋安靜爬進後座,雙手乖巧放在膝蓋上,怯怯的跟林關中道謝。
林關中笑著摸摸他的頭,“等小川康複了,來找他玩。”
王小秋“嗯”了一聲,不知道是真答應了還是一句客套。
林關中收回手,替他關上車門,望著汽車燈光閃了閃,緩緩駛進夜色下的車流中,眼神微沉。
“誰放他進去的?”
身後的兩個黑衣保鏢對視一眼,沒敢說話。
林關中轉身,聲音冷下去,“誰放他進去的!”
兩位將近一米九的彪形大漢硬生生在微冷的夜裡嚇出一身冷汗,左邊的保鏢定了定神,說:“他說是少爺的朋友,又是個孩子……”
“孩子?”林關中冷笑,“所以你們就能擅作主張,將人放進去?”
兩個保鏢不敢說話,低頭認錯。
林關中冷冷看他們一眼,擡腳走向醫院,“下去領罰。”
兩人身體一僵,跟在林關中身後,齊聲應道:“是。”
王小秋回到家天色已微亮,太陽緩緩升起,灑下第一縷陽光,打在王小秋臉上。
甫一從車上下來,刺眼的光線讓王小秋不適,眯了眯眼。
轉身和司機道了謝,王小秋穿過早晨熙熙攘攘的攤販,來到一家早點攤,“阿婆,五張餅。”
阿婆應了一聲,利索的在鍋台上攤了五張餅,和王小秋拉家常,“這黑眼圈都快趕上國寶了,昨天晚上去哪兒瘋了?”
王小秋摸摸臉,“沒有,就是沒睡好。”
阿婆白他一眼,一副看穿了一切的樣子神秘兮兮道:“跟阿婆說說,昨天是不是和小丫頭偷偷約會去了。阿婆保證不給你爸媽說。”
“阿婆~”王小秋無奈。
阿婆熟練的將餅裝好,又給他打了三碗油茶,“行了,不逗你了,趕緊回家吃飯,好好睡一覺。這個黑眼圈喲!”
接過早飯,王小秋向她道彆,躲開吵吵鬨鬨往他身上撞得孩童,沉默著上樓。
病房滴滴的儀器聲讓人心中無端平靜,林關中坐在病床前,仔細的削著一個蘋果,果皮長長的垂到地上,不堪重負從刀口墜斷。
林關中微怔,嘖了一聲,彎腰撿起果皮。
躺在床上的人手指輕微動了一下。
林關中瞪大眼,保持俯身的姿勢,生怕是自己錯看了。
時間沙沙的過去,一秒,兩秒,毫無血色的指尖微動,蜷曲了一下。
林關中瞳孔輕顫,慌亂去按床頭的護士鈴。
林本川醒來兩天,卻一句話也沒說過,隻是坐在病床上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的天,林關中私下問過醫生,是否這次綁架對他造成了心理創傷,導致失語。
“是有這種可能,”主任推了推眼鏡,對林關中說:“但是少東這種情況有點複雜。”
“怎麼講?”
主任翻著病例,給林關中介紹林本川的情況,“他醒來第一天我們就發現了這種情況,並且及時找心理醫生對他進行疏導。”
“結果,”主任手指點在病例某一行,“少東確實是因為心理原因導致他不願開口說話,但是這心理原因卻不是綁架案引起的。”
林關中緊緊皺眉。
主任斟酌片刻,“或許是少東在國外經曆了什麼?不管怎麼說,少東這種情況,我們並不建議他再出國,有親人的陪伴,少東才能更好的恢複。”
林關中腦中不停回響著醫生的建議,手指輕輕摩挲手機邊緣,按下一個號碼,“查查小川在德國那邊的情況。”
對方效率很快,一個時辰後將林本川在德國的一舉一動編成文件發給林關中。林關中坐在醫院的長椅上,雙腿微微分開,雙手撐在膝蓋上,從第一行一字一字看過去,半天向椅子靠背靠過去。
閉上眼,右手輕輕按著眉心,小川在德國並沒有受到什麼欺負,卻也沒有朋友。他在那裡生活多年,一直是被忽視的邊緣人物,林關中自以為將他送到國外所謂的貴族圈子是在為獨子鋪路,卻沒想過以林本川的性格,要怎麼才能融入他們。
主任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多年被無視的生活使本就內向的林本川性格更加孤僻,也許是這次綁架案激發了他心裡隱藏多年的恐懼,導致這次的失語。
林關中坐在長椅上深呼吸數次,擡起疲憊的步伐走向病房,他的腳步蹣跚,身形竟然開始有些傴僂,事實上,他已年過半百,兒子也已經十一歲,可是回頭想一想,記憶中卻沒有多少與兒子相處的時光。
或許,他該多抽出點時間陪陪兒子了。
林關中沒有立刻走進病房,他靜靜的站在病房外麵,看見林本川緩緩擡起手在頸間來回撫摸,小小的年紀眼裡帶著不符合他這個年齡孩子該有的憂傷,痛苦與茫然。
林關中心口好似被人用手緊緊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引起心臟一陣瑟縮,他捧在手心千嬌百寵的小川,到底在異國他鄉受了多少委屈?
“小川”林關中推門進了病房。
林本川眼睛看向他,手指從頸間拿開,微微歪了歪腦袋,像在詢問他什麼。
林關中走到病床前坐下,擡手撫摸著兒子的腦袋,儘量露出最慈愛的笑容,“想不想和爸爸一起生活?”
林本川緩慢眨了眨眼,沒聽明白。
林關中:“以後就留在台北,讓爸爸多陪陪你好嗎?”
林本川聽懂了,瞳孔輕微顫動,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林關中看著他重新閉上嘴,有些失望,笑著拍拍他的手背,“小川願意嗎?”
林本川看著父親的眼睛,緩緩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