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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碎裂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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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子是會殺人的。

當沈淵踏進那座位於江城東郊的獨棟別墅時,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撞進腦海。客廳挑高近六米,水晶吊燈的光芒經過無數切割麵的折射,將整個空間照得亮如白晝,也照亮了那堆在房間中央、閃爍著冰冷光澤的東西。

金幣。

數以萬計的金幣,堆成一座半人高的小山,在燈光下流淌著近乎暴烈的金色光芒。而在金幣山的頂端,露出一張漲紫的臉。

死者是個六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絲絨睡袍,仰麵倒在金幣堆裏。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已經擴散,倒映著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燈。金幣淹沒了他大半個身體,從他的領口、袖口,甚至微張的嘴裏溢位,像某種怪誕的裝飾品。

“死者趙永昌,六十三歲,退休前是銀行高管,退休後從事古董和貴金屬收藏。”顧行知的聲音在沈淵身側響起,帶著刻意壓製的平直,“第一發現人是他的管家,今天早上七點例行打掃時發現的。現場沒有強行闖入痕跡,門窗完好。”

沈淵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房間。歐式裝修,每一件傢俱都透著“昂貴”二字的氣息,牆上的油畫是真跡,角落的瓷器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但這極致的奢華,此刻卻因為房間中央那堆金幣和屍體,顯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扭曲感。

“死亡時間?”沈淵終於開口,聲音和他灰色的眼睛一樣,沒什麽溫度。

“初步判斷,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之間。”回答的是從二樓下來的蘇婉。女法醫已經換上了勘查服,口罩拉在下巴處,露出一張冷靜得過分的臉,“體表沒有明顯外傷,但鼻腔、口腔內都有微量金屬殘留。具體死因要等解剖——但大概率是窒息。”

“被金子淹死。”顧行知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壓抑的怒火,“和第一起一樣,儀式感十足。暴食,貪婪——他在玩七宗罪的遊戲。”

沈淵走上前幾步,在警戒線邊緣停下。他沒有觸碰任何東西,隻是微微俯身,觀察著死者那張被金幣包圍的臉。

表情。

恐懼,這是當然的。但除了恐懼,還有別的。他的嘴唇扭曲的弧度,眼角的僵硬程度,甚至脖頸上微微凸起的血管走向……沈淵的大腦自動開始解析,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儀器。

“他在死前看到了令他極度意外的東西。”沈淵低聲說。

顧行知皺眉:“意外?”

“瞳孔放大不隻是死亡導致的,在死亡瞬間就已經這樣了。他在最後一刻的表情是‘震驚’與‘難以置信’。”沈淵直起身,目光轉向顧行知,“他認識凶手。或者說,他沒想到那個人會以凶手的身份出現在他麵前。”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技術中隊的幾個年輕警員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不易察覺地聳了聳肩。顧行知注意到了這些小動作——他們表現出對這個突然空降、來曆不明的“顧問”並不信服,尤其是在他給出這種近乎玄學的判斷時。

“L顧問。”顧行知用了官方稱呼,語氣卻帶著刺,“微表情分析在審訊中或許有用,但在死亡現場,尤其是屍體已經出現屍僵的情況下,肌肉狀態會受到很多因素幹擾。”

沈淵轉頭看他。

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顧行知忽然想起許多年前,他們在警校訓練時,沈淵也是這樣看他——當顧行知堅持某個直覺判斷、卻拿不出足夠證據的時候。

“幹擾因素包括死亡時間、環境溫度、屍體體位以及死前生理狀態。”沈淵語速平穩,像在陳述教科書內容,“但所有因素裏,不包括‘死者看到了誰’。顧隊,如果你更相信物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死者微張的右手邊。

“——那麽,請讓你的技術人員仔細檢查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縫。那裏有不屬於金幣的材質殘留,很細微,像是用力抓扯某種織物時留下的。凶手可能穿著特定材質的衣服,或者在製服死者時使用了某種工具。”

顧行知怔了一下。

蘇婉已經戴上手套走過去,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抬起死者的右手。在強光勘查燈下,果然能看到指甲縫裏有些許深藍色的纖維狀物質。

“立刻提取送檢。”蘇婉頭也不抬地說。

顧行知看向沈淵,後者已經轉身,朝別墅門口走去。

“你去哪?”

“詢問家屬和第一發現人。”沈淵在門口停下,側過半邊臉,“如果凶手是死者認識且意想不到的人,那麽最可能混在已經與警方接觸過的人群裏。管家,親屬,或者……最早到達現場的警員。”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輕。

但顧行知聽清了。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詢問是在別墅側廳進行的。

管家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李,在趙家工作了十幾年。他說話時雙手一直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昨晚老爺……趙先生睡得很早,大概九點半就回臥室了。我十點檢查了一遍門窗,都鎖好了。然後我就回自己房間休息,我住在一樓西側的房間,聽不到主臥的動靜……”

“趙先生有什麽仇家嗎?”顧行知問。

“仇家?趙先生做生意是有些……手段,但都是陳年舊事了。退休後他就專心收藏,很少和人起衝突。”管家頓了頓,聲音壓低,“不過,最近幾個月,他收了幾件來路不太正的東西。”

沈淵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裏,一直沒說話。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隻有那雙眼睛在管家的臉上緩緩移動,從額頭到嘴角,從眨眼的頻率到吞嚥的動作。

“什麽樣的東西?”顧行知追問。

“一枚古羅馬金幣,據說是從海外……私下回來的。還有一幅明清時期的畫,賣家催得很急,價格壓得很低。”管家擦了擦額角的汗,“為了那幅畫,趙先生和原來的藏友鬧得很不愉快,就是陳國華先生,也是搞收藏的,兩人上個月還在拍賣會上吵過。”

顧行知立刻記下這個名字。

接下來是趙永昌的兒子,趙明遠。四十歲左右,穿著得體,但眼睛紅腫,說話時偶爾會不受控製地抽氣——典型的悲傷生理反應。但他手指在膝蓋上敲擊的節奏,在提到遺產分配時短暫的停頓,以及當沈淵突然問“你父親最近修改過遺囑嗎”時,瞳孔那瞬間的收縮……

全都落在沈淵眼裏。

詢問進行了四十分鍾。結束後,顧行知和沈淵走到別墅外的庭院裏。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的,空氣裏滿是潮濕的泥土味。

“你怎麽看?”顧行知遞了支煙過來。

沈淵搖頭拒絕了。“管家在隱瞞什麽,但未必和凶案直接相關。他說話時眼球向右上方轉動,那是回憶的真實反應,但提到‘門窗鎖好’時,他摸了三次脖子——典型的自我安撫動作,他在緊張那段記憶。”

顧行知自己點了煙,深吸一口。“兒子呢?”

“悲傷是真的。”沈淵頓了頓,“但他在遺產問題上撒謊了。他說不知道父親是否修改遺囑,但當我問出那個問題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手指收緊,那是防禦姿態。他在擔心遺囑內容對自己不利,所以至少知道遺囑存在變動的可能性。”

“所以他有動機?”

“動機人人都有。”沈淵看向遠處被警戒線圍起來的別墅,“但凶手不是他。”

顧行知挑眉:“這麽肯定?”

“他的鞋。”沈淵說,“趙明遠今天穿的是一雙手工牛津鞋,鞋底紋路很特別。別墅一樓大廳是大理石地麵,如果他是昨晚的來訪者,鞋底會留下清晰的泥水痕跡。但今早管家發現屍體時,房間裏隻有管家自己的腳印,和死者從臥室走出來的拖鞋印。”

“凶手可能處理了腳印。”

“可能。”沈淵沒有反駁,“但趙明遠不具備讓死者‘極度意外’的特質。他是兒子,出現在家裏,哪怕是在深夜,也不足以讓趙永昌露出那種表情。”

顧行知沉默地抽完那支煙,把煙蒂按滅在隨身帶的金屬煙盒裏。“那你覺得是誰?”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裏有個不起眼的側門,通向別墅後麵的小花園。門是普通的木門,鎖是老式的彈子鎖。

“顧隊。”沈淵忽然說,“如果你是趙永昌,半夜聽到敲門聲,從臥室下來開門,你會走哪條路?”

顧行知想了想:“主樓梯,穿過大廳,到正門。”

“但如果敲門聲是從後花園的側門傳來的呢?”

兩人對視一眼。

顧行知立刻叫來技術中隊的人:“檢查後花園側門,還有從側門到客廳的所有路徑,重點看有沒有被清理過的痕跡!”

等待結果的時間裏,兩人回到車上。顧行知開車,沈淵坐在副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讓潮濕的風灌進來。

“你的方法,”顧行知忽然開口,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太依賴主觀判斷了。”

“你的方法太依賴物證了。”沈淵平靜地回敬,“等指紋、等纖維匹配、等監控錄影——等所有證據齊備,凶手已經完成下一次‘儀式’了。”

“沒有證據,就算你看出花兒來,也定不了罪!”

“但證據不會自己跳出來告訴你該去哪裏找。”沈淵轉過頭,灰色的眼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銳利,“顧行知,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三年前——”

他忽然頓住了。

顧行知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三年前怎麽了?”

沈淵沒說話。他的頭開始隱隱作痛,像有什麽東西在顱骨裏緩慢地攪動。一些破碎的畫麵閃過——雨夜、火光、刺耳的警報聲,還有一隻伸向他的手,手裏似乎拿著什麽檔案……

“你想起什麽了?”顧行知的聲音緊繃。

“沒有。”沈淵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陽穴上,“隻是頭痛。”

車內陷入沉默。隻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陳國華的住處不在東郊別墅區,而在江城老城區的一片衚衕裏。這是個鬧中取靜的地方,青磚灰瓦,院牆高聳,門口掛著兩盞褪了色的紅燈籠。

來應門的是個中年婦人,自稱是陳國華的侄女。她說陳國華三天前去外地參加拍賣會了,還沒回來。

顧行知出示了搜查證。

院子不大,但佈置得雅緻。假山魚池,幾叢瘦竹,堂屋正中掛著一幅山水畫,筆力蒼勁。但沈淵一走進這屋子,就感覺到某種不協調。

太幹淨了。

不是衛生意義上的幹淨,而是一種“準備過”的整潔。書桌上的檔案碼放得一絲不苟,書架上的書按高低排列,連筆筒裏的幾支筆,都按照長短順序插好。

“有強迫症傾向。”顧行知低聲說。

沈淵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裏放著一支鋼筆。

黑色的筆身,金色的筆夾,款式很老,但保養得極好。沈淵盯著那支筆,呼吸忽然滯了一下。

頭痛再次襲來,比在車裏時更劇烈。這一次,畫麵更清晰了——

昏暗的房間,金屬桌麵上攤開的檔案,一隻手將那份檔案推到他麵前。那隻手的手指修長,中指第一指節處有長期握筆形成的老繭。然後,是那個聲音,帶著溫和的笑意:

“沈顧問,這份分析報告,麻煩您看看。”

筆。

那個人用的就是這種筆。黑色,金夾,老款式……

“L?”顧行知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沈淵的臉色蒼白得嚇人,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扶住書桌邊緣,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你沒事吧?”顧行知走過來。

“這支筆……”沈淵的聲音有些啞,“我要帶走它。”

顧行知皺眉:“這需要走程式——”

“那就走程式。”沈淵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裏翻湧著某種顧行知看不懂的東西,“這支筆,很重要。”

最終,在完成其他物品的檢查後,那支筆被裝進了證物袋。但就在技術警員準備封箱時,從一本厚重的拍賣圖錄裏,飄出了一張照片。

泛黃的,邊緣已經捲曲的照片。

顧行知彎腰撿起來。照片的拍攝地點像是一棟老式建築的前院,幾棵梧桐樹,斑駁的水泥牆,牆上爬著枯藤。照片上有兩個少年,並肩站著,大約都是十五六歲的年紀。

左邊的少年穿著白襯衫,身形清瘦,側著臉看向鏡頭外,表情是那種天才特有的、帶著疏離感的平靜。顧行知的心髒猛地一縮。

那是沈淵。年輕時的沈淵。

而右邊的少年……

顧行知盯著那張臉,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爆炸案發生前三個月,沈淵接手的那起跨國藝術品走私案,涉案的私立研究機構……那個總是跟在機構負責人身後,安靜得像影子一樣的助理實習生。

照片裏,右邊的少年微微笑著,笑容溫和無害。他的手搭在年輕沈淵的肩膀上,姿態親近。

顧行知的指尖冰涼。

他認得這張臉。三年了,這張臉偶爾還會出現在他那些關於爆炸案的噩夢裏。

照片背麵,用那種老式鋼筆的字跡,寫著一行小字:

【2005年夏,於第七研究所前。懷念我們共同解出那道題的日子。——K】

顧行知猛地抬頭,看向沈淵。後者正從門外走進來,臉色依然蒼白,但對上顧行知目光的瞬間,沈淵的視線落在了那張照片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沈淵一步一步走過來,從顧行知手裏接過照片。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他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自己,看著那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看著那個笑容溫和的少年。

頭痛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這一次,畫麵不再是碎片。他看見實驗室慘白的燈光,看見白板上一行行複雜的公式,看見那個少年轉過頭,對他笑著說:

“沈淵,如果是你,你會怎麽選?”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火光。

沈淵踉蹌了一步,照片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灰色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近乎恐慌的茫然。

“他是誰?”沈淵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顧行知彎腰撿起照片,看著背麵那個“K”,又看向照片上微笑的少年。

三年前,爆炸發生後,他們在廢墟裏找到七具屍體,身份都確認了。唯獨那個實習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案子最終以事故結案,但顧行知從未停止懷疑。

而現在,這個“K”,出現在了“七宗罪”凶案現場相關的物品裏。

“他叫柯文謹。”顧行知的聲音幹澀,“三年前,第七研究所爆炸案中,被列為失蹤人員的……實習生。”

他停頓了很久,才說出後半句:

“也是當年,你負責那起走私案時,接觸最多的幾個研究人員之一。”

沈淵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敲打著院裏的青石板。那張泛黃的照片靜靜躺在桌上,兩個少年的笑容隔著十五年的時光,在昏暗的堂屋裏,顯得無比刺眼。

而在照片看不見的陰影處,彷彿有一個溫和的聲音,正輕聲低語:

第二幕,落幕。沈淵,你找到我留下的線索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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