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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廢墟中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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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數點後的偏差,像一根冰冷的針,紮進了沈淵的視界。

市局法醫中心,物證冷藏室。慘白的燈光下,顧清秋戴著無菌手套,將一份封存在透明證物袋裏的焦黑布料碎片,輕輕放在高倍顯微鏡的載物台上。布料邊緣粘附的幾粒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碳化組織,是三年前那場爆炸中,被認定為“沈淵”的生物檢材。

“三年前,DNA比對結果顯示,這些組織與你在警方資料庫中留存的樣本匹配度超過99.99%。”顧清秋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靜得不帶絲毫波瀾。她除錯著顯微鏡,目光沒有離開目鏡。“結論是:沈淵在爆炸中當場死亡,屍體嚴重碳化,僅存部分組織碎片。”

沈淵站在一旁,隔著一步的距離。消毒水的氣味濃鬱得幾乎凝成實體。他看著顧清秋操作,灰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彷彿正在討論的是別人的事情。

“但是?”他開口,聲音平穩。

顧清秋終於抬起頭,看向他。她有一雙和顧行知很像的眼睛,但更銳利,更缺乏溫度。“但是,我在重新複核當年所有屍檢及關聯物證報告時,發現了一個問題。”她將一份泛黃的紙質報告影印件推到沈淵麵前,指尖點在一行資料上。“當年提取這些組織進行DNA分析時,記錄顯示細胞活性完全喪失,符合高溫瞬間灼燒致死的特征。然而……”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我重新檢驗了這些組織碎片邊緣——注意,隻是邊緣,極其微量的、幾乎被忽視的‘過渡區’。發現其細胞膜破裂的模式,與中心區域純粹的灼燒性損傷,存在極細微的統計學差異。這種差異,更像是組織在脫離人體後,經過短暫但非瞬間的高溫接觸所形成。”

沈淵接過了報告。紙張冰涼。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專業術語,最終落在顧清秋總結的那幾行字上。

“你的結論是?”

“結論是,這些組織碎片,有可能並非直接來自爆炸中心的人體。”顧清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它們更像是……被人為剝離後,投入火場。當然,這種差異極其微小,當年的技術條件和倉促的結論壓力下,完全可能被忽略或解釋為樣本汙染。單獨看,它什麽也證明不了。”

“但結合其他呢?”沈淵追問。

顧清秋沉默了一下,從旁邊的保險櫃裏取出另一個更小的證物盒。裏麵是幾枚幾乎熔化的金屬殘片,依稀能看出是皮帶扣和紐扣的形狀。“這些是從‘沈淵遺體’發現區域找到的隨身物品殘骸。金屬成分、磨損痕跡,與你過往檔案中記錄的個人物品習慣相符。幾乎天衣無縫。”

她拿起一枚紐扣殘片,對著光。“幾乎。”

沈淵看到她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從紐扣背麵一處極隱蔽的凹陷裏,挑出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顏色與其他部分略有差異的金屬熔融殘留。“不同批次的合金,在極端高溫下的熔融狀態會有微小色差。這一絲殘留,與主體部分不完全一致。同樣,差異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她放下鑷子,看向沈淵,目光清澈而直接:“單獨一項是偶然,兩項是巧合,三項以上……”她沒有說下去。

“就可能是人為佈置的痕跡。”沈淵替她說完了。他感到左手手背的疤痕在隱隱發燙。不是幻覺,是某種深藏的、被掩蓋的真相正在試圖破土而出時引發的生理反應。“有人在我‘死’前,就拿到了我的DNA樣本,我的隨身物品,甚至可能……拿到了我的行為習慣資料。然後,精心佈置了一個足夠以假亂真的死亡現場。”

“目的是什麽?”顧清秋問。

“讓我消失。”沈淵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投向冷藏室窗外深沉的夜色。“或者,讓‘沈淵’這個身份,在所有人的認知裏徹底死亡。包括我自己。”

他轉向顧清秋:“這些發現,顧隊知道嗎?”

“我十分鍾前剛剛完成全部複檢。你是第一個知道的人。”顧清秋重新戴上眼鏡,開始收拾物證,“我會形成正式報告,但需要更多佐證。我哥那邊……他需要真相,但未必能立刻接受這種指向。”她語氣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尤其是,當這個真相可能顛覆他這三年來的某些堅持時。”

沈淵點了點頭。他理解。對顧行知而言,“沈淵已死”不僅僅是一個結論,更是他三年來背負愧疚與責任的基石。撼動它,需要更確鑿的鐵證,也需要時機。

就在這時,沈淵口袋裏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飛發來的訊息,隻有一行字和一個坐標:“顧隊那邊有重大發現,在舊精神病院地下。速匯合。坐標已發。”

沈淵抬眼,與顧清秋的目光相遇。

“看來,”他說,“有人等不及要給我們更多‘佐證’了。”

江城西郊,原市立第三精神病院舊址。

這裏荒廢了超過十五年。主樓是上世紀蘇式建築,紅磚牆麵爬滿了枯死的藤蔓,窗戶破碎,像一隻隻空洞的眼睛凝視著黑夜。鐵門早已鏽蝕倒塌,院子裏雜草叢生,齊腰高。

但顧行知帶領的小隊踏入主樓後,卻發現裏麵並非完全的死寂。

手電光束劃破黑暗,照見的不是預想中的破敗診室和廢棄病房,而是色彩濃烈、風格詭異的塗鴉。整麵整麵的牆壁被噴漆覆蓋,抽象的線條、扭曲的人臉、充滿隱喻的符號交織碰撞,形成一種狂亂而富有生命力的地下藝術景觀。地上散落著噴漆罐、廢畫布和一些簡易的生活垃圾。

“這裏被‘佔領’了。”一名年輕刑警低聲說,警惕地環顧四周,“應該是那些街頭藝術家,或者流浪漢。”

顧行知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麵厚厚的灰塵,又看了看牆上的塗鴉。有些顏料還很新。“時間不長,但經常有人來。”他站起身,手電光仔細掃過牆壁上的符號。

突然,他的光束停住了。

在一片暗紅色如同血漬潑灑的塗鴉背景上,一個白色的、用細膩線條勾勒出的符號,赫然映入眼簾。那是一個古老的、代表“嫉妒”的煉金術符號,與“七宗罪”案件現場發現的標記,幾乎一模一樣。

“找到了。”顧行知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緊繃的興奮。“搜尋整棟樓,注意安全。重點尋找通往地下的入口。”

搜尋很快有了結果。在主樓後方,原本可能是鍋爐房或者倉庫的位置,隊員們發現了一扇被厚重塗鴉掩蓋的暗門。門是鋼製的,沒有鎖,但異常沉重。推開時,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混凝土階梯,深不見底。潮濕、黴爛的氣息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油畫顏料和鬆節油的怪味,撲麵而來。

顧行知打了個手勢,隊員們呈戰術隊形,依次進入。

階梯很長,盤旋向下。空氣越來越冷,也越來越濁。手電光柱晃動,照出粗糙的混凝土牆麵,上麵也開始出現塗鴉,但風格比樓上更加黑暗、更加具象,大量重複著眼睛、枷鎖、破碎的肢體等意象。

終於,階梯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看起來像是一個被遺棄的劇場。挑高很高,呈扇形分佈著腐朽的木質座椅,大部分已經坍塌。正前方是一個寬闊的水泥舞台,沒有幕布。最令人心悸的是舞台後方那麵巨大的牆壁。

整麵牆被塗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壁畫。

七個人形,以象征性的姿態呈現,分別對應著傲慢、嫉妒、暴怒、懶惰、貪婪、暴食和**。但這些人形並非獨立,而是被無數扭曲的黑色線條連線、纏繞、吞噬,最終匯聚向舞台中央的上方——那裏畫著一隻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眼睛。眼睛下方,舞台的地麵上,用暗紅色的顏料塗抹著一個更加複雜、融合了所有“罪”符號的圓形圖案。

劇場裏死一般寂靜,隻有隊員們壓抑的呼吸聲和靴子踩在灰塵上的細微聲響。

“這地方……”一個隊員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個祭壇。”

顧行知沒有理會,他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整個劇場,最終定格在舞台中央那個圓形圖案上。那裏似乎微微凹陷。

他走上舞台,步伐沉穩。走近了纔看清,圓形圖案中央有一個不起眼的金屬拉環。他戴上手套,蹲下身,輕輕一拉。

一塊約一尺見方的水泥板被輕易拉開,下麵是一個黑洞洞的方形凹槽。

凹槽裏,放著一個黑色的、帶有機械密碼鎖的金屬方盒。盒子上沒有灰塵,顯然是新近放置的。

時間膠囊。

顧行知沒有貿然去動它。他示意技術警上前拍照取證,同時接通了與沈淵的通訊:“我們找到了一個‘祭壇’,還有凶手留給你的‘禮物’。需要你過來。”

沈淵和顧清秋趕到時,劇場裏的取證工作已近尾聲。技術警正在小心地開啟那個金屬方盒。

顧行知站在舞台邊緣,背對著入口,仰頭看著那麵巨大的壁畫。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目光先在顧清秋臉上停了一下,帶著疑問。

“有些發現,需要現場溝通。”顧清秋言簡意賅。

顧行知點點頭,沒再多問,看向沈淵:“盒子沒炸彈,但上了密碼鎖。阿飛遠端試了幾組常見組合,無效。估計得你來。”

沈淵走上舞台。他的目光掃過壁畫,掃過地上的符號,最後落在那金屬盒上。盒子表麵光滑,沒有任何提示。

“劇作家”喜歡遊戲,喜歡考驗。密碼不會是隨機的。沈淵閉上眼睛,遮蔽掉周圍所有的光線和聲音,將自己代入那個瘋狂、自負、執著於“藝術”與“戲劇性”的凶手思維中。

三年前的爆炸……“沈淵”的死亡……七宗罪的審判……重逢的“禮物”……

他睜開眼睛,灰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冷光。他蹲下身,手指在密碼鎖的轉輪上輕輕撥動。

不是生日,不是紀念日,不是案件編號。

是坐標。

爆炸發生地點的經緯度,簡化後的數字。

“哢噠。”

一聲輕響,鎖開了。

周圍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技術警看了顧行知一眼,在後者點頭後,緩緩掀開了盒蓋。

裏麵沒有危險物品,隻有兩樣東西。

一疊照片。

和一張折疊的、質感高階的白色卡片。

沈淵首先拿起了卡片。展開,上麵是用優雅的印刷體寫下的一行字:

“第六幕:傲慢。”

“演出時間:明日正午。”

“演出地點:觀星塔。”

“主角:你,和我。”

“——期待與你同台,沈淵。”

沒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

顧行知的臉色陰沉下來:“觀星塔?江城之眼?他瘋了?那裏明天中午人流量極大!”

沈淵沒說話,放下了卡片,拿起了那疊照片。

隻看了一眼,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照片上的,是“沈淵”。是那個他隻在檔案照片和模糊記憶碎片裏見過的自己。

第一張,年輕的沈淵穿著警服常服,站在警校的榮譽牆前,表情青澀而明亮,眼裏有光。

第二張,他與顧行知勾肩搭背,站在某個大排檔前,兩人手裏拿著啤酒,對著鏡頭大笑。那是早已消失在記憶裏的、毫無陰霾的笑容。

第三張,他在一個擺滿書籍和檔案的辦公桌前伏案工作,側臉專注,窗外是夜色。照片一角,隱約能看到桌上一張合影,裏麵是更年輕的他和一對笑容溫和的中年男女(他的父母?)。

第四張、第五張……照片記錄著他成為顧問後的生活片段:在國際會議上的發言,在犯罪現場蹙眉思考,在飛機上疲憊小憩……

直到最後幾張。

背景變得昏暗、混亂。像是在某個堆滿雜物的舊倉庫,又像是某個未經裝修的毛坯房。照片裏的“沈淵”穿著便服,神情與之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極致的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酷。他的眼神銳利如刀,正對著鏡頭外的人說著什麽,手勢果斷。在他身後的白板上,貼滿了各種案件照片、人物關係圖,其中一些圖案和符號,與劇場牆上的塗鴉、與“七宗罪”的標記,有著詭異的相似感。

最後一張,是在一個類似實驗室或手術室的地方,光線慘白。“沈淵”戴著無菌手套,手裏拿著某種報告或圖紙,眉頭緊鎖。照片角落,一個模糊的玻璃器皿反光裏,映出一個穿著白大褂、背對鏡頭的修長身影。

那個身影,讓沈淵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痛起來。

記憶的碎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混亂地蕩漾開。一些模糊的聲音、氣味、觸感湧上來:

“……計劃必須完美……”

“……替代品準備好了嗎?……”

“……記住,從今天起,‘沈淵’已經死了。你是‘L’……”

“……小心……顧……”

頭疼欲裂。沈淵猛地閉緊眼睛,手指用力掐住了照片邊緣,指節發白。

“沈淵?”顧行知察覺到他狀態不對,上前一步。

沈淵抬起手,示意自己沒事。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些混亂的閃回中掙脫出來。他再次看向那些照片,尤其是最後幾張。然後,他將照片翻了過來。

背麵是空白的。

但沈淵沒有放下。他抬起頭,看向技術警:“有紫外燈嗎?”

技術警愣了一下,很快遞過來一支行動式紫外線筆。

沈淵開啟紫外燈,幽藍的光暈照在照片背麵。

空白的紙麵上,逐漸浮現出一行行淡淡的、需要特定波長才能顯現的字跡。那是用一種特殊的隱形墨水寫下的。

字跡有些潦草,但沈淵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他自己的筆跡。

屬於過去那個“沈淵”的筆跡。

他逐字讀下去,血液彷彿一點點變冷:

“如果看到這個,說明‘替身’計劃已啟動。”

“我可能已無法掌控後續。”

“所有線索指向都是預設的陷阱的一部分。”

“不要完全相信你看到的‘證據’。”

“小心顧……”

字跡在這裏突兀地中斷了,最後一個“顧”字後麵,是一小片模糊的墨漬,像是書寫時被人突然打斷,或者筆尖無力劃下。

小心顧?

顧什麽?顧行知?顧清秋?還是……別的什麽?

沈淵緩緩關掉紫外燈,抬起頭。劇場裏慘白的手電光和幽藍的紫外光殘影在他眼中交織。顧行知正緊緊盯著他,眉頭深鎖,目光裏充滿了探究、疑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牆壁上,那隻巨大的沒有瞳孔的眼睛,彷彿正冰冷地俯瞰著舞台中央的他們。

沈淵將照片和卡片慢慢放回金屬盒,合上蓋子。發出的輕響在空曠死寂的劇場裏,蕩開細微的迴音,如同某種不祥的倒計時,悄然敲響。

明日正午。觀星塔。

“傲慢”的帷幕,即將拉開。

而他背上的行囊裏,那份來自過去的、指向不明的警告,正沉甸甸地壓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小心顧。

到底要小心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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