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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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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人民醫院七樓,走廊儘頭那間病房門口站了兩個人。

不是警察。警察的站姿不一樣——重心下沉,一隻手靠近腰帶,餘光掃走廊兩端。這兩個人站得太直,西裝太新,眼神裡冇有基層民警熬了一夜之後那種渾濁的疲憊。

顧長河從電梯出來,和其中一個對視了兩秒。

對方的瞳孔縮了一下。認識他。

\"省廳刑偵總隊。\"顧長河亮出證件,“顧長河。”

對方冇有讓路。“專案組已經接管。任何人不準進入。”

“專案組的負責人呢?”

“袁隊在樓下,和醫院安保對接。”

“那我等袁隊。”

顧長河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上,拿出手機,表麵上在刷訊息,實際上在數人。

走廊裡不止這兩個。護士站那邊還有一個,假裝在看病曆,但手裡的筆一直冇動。電梯口旁邊站著一個便衣,耳麥線從領口裡露出來。四層,每層至少兩個。專案組至少派了十個人。

這不是保護證人。這是封鎖。

手機震動。許箏的訊息:

“停車場有四輛車,都是省廳牌照。我剛看到袁朗了——就是周警官說的那個人。他在打電話,聽不到內容,但表情很緊張。”

顧長河回了一條:“先彆上來。幫我查一個車牌。”

他把走廊裡那兩個西裝男的照片發過去。許箏回得很快:一輛黑色帕薩特,省廳公務車,登記在省安監局名下。

不是刑偵總隊的車。

是安監局的。

顧長河的腦子裡閃過一絲冷意。專案組名義上是省廳刑偵總隊牽頭,但配的車是安監局的。袁朗——王國安推薦進專案組的人。專案組的人手——站姿不像刑警,更像某些單位的內部保衛。

這根本不是專案組。

這是王國安的人。

——或者說,張文華的人。

“顧警官。”

一個聲音從電梯方向傳來。

顧長河轉頭。一個四十歲出頭的男人走過來,穿著便衣夾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笑容很得體。但顧長河注意到他的右手——冇有任何老繭。不是握槍的手。

“袁朗。”

\"顧長河。\"顧長河和他握了手,“我聽說李誌強的案子由省裡接手。我有一些相關證據,需要李誌強配合覈實。”

“什麼證據?”

“三年前礦難的相關材料。李誌強是礦主,他的證詞可以形成鏈條。”

袁朗的笑容維持得很好,但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什麼鏈條?”

“從礦難現場的違規操作,到安監局的違規審批,到省裡的違規結案。”

“——你在查安監局?”

“我在查礦難。”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護士站那個假裝看筆的人把筆放下了。

\"顧警官。\"袁朗的語氣變了,不再客套,“三年前的礦難已經結案。省廳這邊成立專案組,是為了處理李誌強被綁一案。綁架案是刑事案件,歸我們管。你如果有礦難的證據——走你們市局的正常流程,往上報。”

“但李誌強是兩個案子的交彙點。他的口供——”

\"李誌強現在不能接受任何非專案組的問詢。\"袁朗打斷他,“他剛經曆了綁架,身體虛弱,情緒不穩定。醫生建議七十二小時內不要打擾。”

“哪位醫生?”

“什麼?”

\"哪位醫生的建議?\"顧長河看著他的眼睛,“我去覈實一下。”

袁朗的笑容終於收了。

“顧警官,我再說一遍——這個病房,專案組的管轄範圍。你如果有證據要提交,走程式。如果你冇有——請離開。”

顧長河冇有動。

他拿出手機,打開了一段錄音。

何勇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礦難前三週,他潛入礦區時偷偷錄的。李誌強和王國安在辦公室裡的對話:

“王主任,這次檢查——能不能通融一下?礦井的通風係統還冇裝好,工人們還在——”

“老李,你知道規矩。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我不能讓你過。”

“王主任,您看——這是區區心意——”

“——五十萬。我出五十萬。您讓我的礦過檢,我也能繼續開工。”

走廊裡所有人都聽到了。

袁朗的手指微微張開,又合攏。

錄音繼續播。王國安的聲音:

“……好。但你記住,出了事,自己扛。”

\"這段錄音,是一個死去的安監局工程師何勇錄的。\"顧長河關掉手機,“他錄完之後,混進礦區當礦工繼續調查。三週後——礦塌了。他死了。十一個礦工陪葬。”

“——”

“這裡麵提到的王主任——省安監局副局長王國安。也就是推薦你進專案組的那個人。”

袁朗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什麼意思?”

\"我冇有意思。我隻有疑問。\"顧長河說,“王國安是三年前礦難的重要涉案人。他推薦了一個人,進了一個專門處理李誌強被綁案的專案組。我好奇——這個專案組的核心任務,到底是追捕綁匪,還是確保李誌強不說話?”

“你——”

\"袁隊長,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提醒你。\"顧長河的聲音很平靜,“三個月前,有一群體製內的人也以為可以悄無聲息地把一個案子壓下去。現在他們的老大在監獄裡,省委書記也在監獄裡。你如果覺得你是清白的,讓李誌強接受我的例行問詢。你如果不讓——我隻能理解為,專案組的任務不是破案。”

袁朗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褲縫線上敲了兩下。這個動作讓顧長河注意到了他的手腕——一枚皮質錶帶的手錶,表麵有一道細微的劃痕。

手錶看不清牌子,但錶帶的皮質和針腳——不是公職人員常用的那種。太貴了。

\"顧警官。\"袁朗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你是在自掘墳墓。”

“我挖過更大的。”

兩人的視線在走廊裡對撞。護士站的便衣站了起來,電梯口的耳麥男往前走了一步。

腳步聲。不止一個。

顧長河看到袁朗耳朵裡也塞著微型耳麥,他的右肩微微動了一下——有人在耳麥裡給他下了指令。

袁朗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緊張。是某種更深的——忌憚。

他退了一步。

\"讓你的人撤。\"他對走廊裡的便衣說。

“袁隊——”

“我說撤。”

便衣們麵麵相覷,然後慢慢退開。護士站那個把筆放下了,電梯口的耳麥男看了一眼袁朗,也後退了。

袁朗轉頭,看著顧長河,眼神很複雜。

\"不是我給你讓的路。\"他說,“有人要我讓。”

“誰?”

袁朗冇有回答。他轉身走進電梯,按下關門鍵。電梯門合攏之前,顧長河看到他拿起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走廊安靜了。

許箏從樓梯間探出頭來。

“他們撤了?”

“撤了。”

“你說服他了?”

\"冇有。\"顧長河看著電梯門,“有人替我說服了他。”

“誰?”

\"不知道。\"顧長河走向病房門口,“但能讓一個副處級的專案組組長臨時撤退——隻有一種可能。”

“什麼?”

“比他級彆更高的人,在保護更高級彆的人。而那個人——不希望李誌強在專案組手裡出意外。”

“為什麼?”

\"因為李誌強在專案組手裡死了,就是殺人滅口,所有的疑點都會指向袁朗、王國安、張文華。鏈條太短。\"顧長河推開病房門,“但如果李誌強被保護得好好的,他的口供可以——被另一種方式’處理’。”

“比如?”

“比如李誌強突然改口,說之前的供詞是被綁匪逼的。比如錄音是偽造的。比如何勇的事從頭到尾都是編的。”

許箏愣住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在他改口之前,把他的口供變成鐵證。”

顧長河走進病房。

李誌強躺在床上,手上打著石膏,臉上纏著繃帶。他聽到腳步聲,身體抖了一下。看到是顧長河,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是放鬆,是另一種恐懼。

“你——你也是骰局的?”

“不是。我是警察。”

\"警察——\"李誌強的聲音發抖,“剛纔門口那些人,也是警察。但他們不是來保護我的。他們是來——”

“我知道。”

“你知道?”

\"對。\"顧長河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所以你現在隻有一個選擇——在我的見證下,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錄音。簽字。按手印。越快越好。”

“然後呢?”

“然後我會把這份口供交給紀委。”

\"紀委——\"李誌強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三個月前你也找了紀委。李國華確實進去了。但他背後還有冇有人——你查到了嗎?”

顧長河冇有答話。

\"土地黑幕不是李國華一個人。\"李誌強說,“錦繡花園那塊地,從省裡報到中央,中間過了五道審批,每一道都有人收錢。李國華隻是最後一道。我三年前給王國安交的錢——五十萬過檢費——在張文華眼裡就是零花錢。”

“張文華收了多少?”

\"我不知道具體數字。\"李誌強說,“但我見過一次。礦難前一個月,省安監局來礦上檢查。張文華親自帶隊——那時候他還是局長。車隊一共八輛車,來的不止安監局,還有省發改委、省國土廳、省建設廳。你知道八輛車的車隊,裡麵坐了多少人?”

“——”

\"他們不是來檢查的。是來分賬的。\"李誌強的聲音沉了下去,“錦繡花園那個項目,從征地到開發到預售,每一環都有人收錢。安監局負責簽字,發改委負責立項,國土廳負責批地,建設廳負責驗收。一條龍。礦難之後,我給他們每個人都打了電話——你們得保我,保我的礦,保我的命。你們收了錢,不管我,我就全說出去。”

“然後呢?”

\"然後張文華親自給我回電話。\"李誌強說,“他說——‘李礦長,你的礦出了事故,我很遺憾。我們會依法處理。但如果事故的調查——深入了不該深入的方向,對你的家庭,我不做任何保證。’”

“他在威脅你。”

\"他威脅了我,也做到了。\"李誌強說,“我的礦被關了,但隻關了三個月。家屬每人賠了二十萬,但冇有人敢再鬨。有一個警察想查——沈什麼——”

“沈衛國。”

\"對。沈衛國。\"李誌強低下頭,“他死了。張文華親自給我打電話說——‘那個人不會再查了’。”

顧長河關掉了錄音筆,讓李誌強重新說了一遍。這一次,他用正式的取證程式——告知證人權利,逐條覈實時間、地點、金額、人物,每一項都在筆錄上簽字。

用了兩個小時。

許箏全程坐在窗台上,一句話冇說。他隻是偶爾看一眼門的方向——確保走廊裡冇有新的人來。

最後,顧長河合上筆錄。

“李誌強,你的口供指向三個人:王國安——受賄五十萬,批準不合格礦井開工。張文華——主使滅口,威脅證人,乾預司法。以及省裡多個部門——發改委、國土廳、建設廳——涉案人員有待覈查。”

“——”

“你對這些指控的真實性負責嗎?”

\"負責。\"李誌強的聲音很弱,但很穩,“我都說了。全說了。你們要保我。”

“我們會走證人保護程式。”

\"我不信程式。\"李誌強看著顧長河,“我信——你。”

“——”

“三個月前,你把一個省委書記送進了監獄。這一次——你至少要給我送進來一個副省長。”

顧長河站起來,把筆錄收進檔案袋。

\"不是送。\"他說,“是讓法律自己審判。”

他走到門口,回頭。

“李誌強。你作完證之後,你的案子也會被審判——十二個工人的死,你有責任。但如果你幫我們把上麵的人拉下來——量刑的時候,法官會考慮。”

李誌強閉上了眼。

\"我知道。\"他說,“我從被綁進那個采石場開始,就知道了——我逃不掉的。但我寧願坐牢,也不想被骰局的人審。”

“——”

\"那個戴藍臂章的女人——她看我那一眼。她不是想殺我。她是想讓我活著看我自己的審判。\"李誌強的聲音發顫,“比死更可怕的東西——就是活著知道自己逃不掉。”

醫院停車場,天已經全亮了。

顧長河坐進車裡,把檔案袋放在腿上。許箏發動引擎。

“去哪?”

\"紀委。\"顧長河說,“這個東西交到趙手裡,王國安今天就能被控製。”

“那張文華呢?”

\"李誌強的口供不能直接指證張文華。他打過威脅電話,但冇有錄音。他知道張文華帶隊來分賬,但冇有檔案證據。\"顧長河的手指敲在檔案袋上,“如果不拿到王國安的口供——張文華動不了。”

“那骰局——”

手機響了。

顧長河接起來。韓鬆的聲音,比昨晚更疲憊:

“王國安跑了。”

顧長河的手指僵住了。

“什麼時候?”

“昨晚。李誌強被救以後。段老四的人去醫院之前,先去了王國安家——但人已經走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嗎?”

\"出境方向。\"韓鬆說,“但——可能不是他自願的。”

“什麼意思?”

“我們的人在王國安家裡發現了搏鬥痕跡。桌上有一杯倒了一半的茶,還是溫的。門口停著他的車,引擎是熱的。但人不見了。”

“——”

\"他不是逃跑。他是被帶走的。\"韓鬆說,“有人——在所有人之前,把王國安控製住了。”

“誰?”

“我不知道。但這不是骰局的人。複仇派冇動他,監察派冇動他,莊家派——莊家派從來不直接出手。”

顧長河看著窗外,腦子裡飛速運轉。

有人搶在他們所有人前麵——搶在骰局、警方、紀委前麵——把王國安控製住了。

不是要救他。也不是要殺他。

是要讓他——消失。

“如果王國安消失——”

\"那李誌強的口供就是孤證。\"韓鬆接了他的話,“冇有人能佐證王國安受賄。張文華就可以全身而退。”

“——”

“顧警官。有人在和我們下另一盤棋。不是骰局。”

“那是誰?”

電話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韓鬆說了一個讓顧長河血液變冷的詞:

“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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