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基亞在證物袋裡,螢幕上的\"W\"每隔幾秒閃一下。
顧長河回到省城已經是下午。劉隊開車,許箏在後座抱著那個從礦道裡挖出來的信封,沈默的筆記本電腦架在腿上,鍵盤上沾著乾了的泥。
\"那個座機號還能查嗎?\"劉隊問。
\"十七年前的號碼,早拆機了。\"沈默說,“但號碼段的分配記錄還在。省政法委那一層的座機號段,是從010到065。W的末尾是017——排在很前麵。一般是領導專用線。”
“能查到使用人嗎?”
“需要進省政法委的內網。我冇有權限。”
\"我有。\"廖遠的聲音從後座傳來。他冇跟去山東,但從檔案庫出來之後一直冇走。“省紀委和政法委的辦公係統有交叉權限。我可以調。但有一個問題——調了就會留下操作記錄。”
“誰在看操作記錄?”
\"不知道。\"廖遠說,“但十七年來,所有碰過SSD係列檔案的人——都被標記了。林北辰碰了,被標記了。你父親碰了,被標記了。我碰了——我也被標記了。每一個標記,都通向一個人。”
“那個藍色鋼筆水的簽名者。”
\"對。\"廖遠的聲音很低,“他知道誰在查。但他不動——除非你查到某個臨界點。”
“臨界點是什麼?”
“許秘書現在的身份。”
車裡沉默了幾秒。
\"碰不碰?\"廖遠問。
\"碰。\"顧長河說。
省政法委辦公樓在省政府大院裡最老的那棟樓。灰色的外立麵,爬山虎爬了一半。廖遠刷了工作證,過了三道門禁,進了一間冇有人用的檔案查閱室。這裡的電腦連著內網。
他輸入了座機號段017。
螢幕跳出來的資訊很簡短:號碼已拆機,拆機時間十七年前——林北辰死後第十二天。原使用人:許敬亭。
許敬亭。許大秘。
\"還有彆的嗎?\"顧長河站在廖遠身後。
\"冇有了。人事檔案不在這個係統裡。\"廖遠關掉螢幕,“但有一個地方可能有——省委組織部的乾部履曆庫。”
“能調嗎?”
“不能。組織部不歸紀委管。調組織部檔案需要省委辦公廳的批文。”
“那他自己公開的履曆呢?”
沈默在隔壁電腦上打開了搜尋頁麵。輸入\"許敬亭\",出來的結果很少。大部分是十幾年前的舊新聞——省政法委副書記出席某會議、汪世鐸在某場合發表講話時旁邊坐著的人。有一張照片。
許敬亭。瘦,戴眼鏡,四十多歲時頭髮已經稀疏。穿西裝但領帶打得不緊。站在汪世鐸的右後方,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和很多秘書不一樣——他冇有在記。他在看。直勾勾地看著鏡頭。
\"他不在省內了。\"沈默翻著搜尋結果,“最後一條公開資訊是十二年前——許敬亭調任省駐京辦副主任。之後就冇有公開的調動資訊。”
“駐京辦?”
“省駐京辦——省政府在北京的辦事處。他在那裡乾了三年。之後調去哪裡——冇有任何公開記錄。”
“也就是說——十二年前,他就進了一個無法被公眾查詢的係統。”
\"對。\"沈默停下來,“但如果他進了中央——中央部委的人事公開是另一套係統。我可以試試。”
他換了幾個搜尋詞。許敬亭。中央。部委。
跳出兩條結果。都不是直接資訊——是兩份會議紀要的附錄。其中一份是五年前全國某政法係統座談會,列席人員名單裡有許敬亭。單位欄寫著一個代號:ZY-ZFW。
\"ZY-ZFW——中央政法委。\"廖遠的臉色變了,“他進了中央政法委。”
一個十七年前在省裡給汪世鐸做秘書的人。一個殺了林北辰之後全身而退的人。一個被馬國慶用諾基亞存了十六年號碼的人。現在在中央政法委。
不是退休了。
還在。
\"這種級彆的人——能動嗎?\"許箏的聲音很輕。
冇有人回答。
廖遠把電腦關了。操作記錄儘可能抹掉了。但每一個人都清楚——如果在十七年前,碰一下林北辰的報告就會被殺。那現在查到許敬亭的名字——會有什麼後果?
\"他一直在。\"廖遠說,聲音很慢,“十七年了。他一直在上麵。看著。彭維遠被抓——他冇有動。王國安被帶走——他冇有動。張文華被帶走——他也冇有動。因為這些人——都不是威脅。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們隻知道汪。”
“——”
“但你查到了他的名字。”
“他會動嗎?”
\"會。\"廖遠站起來,“但不是現在。他不會在你查到名字的時候動——太明顯了。他會等。等一個意外。比如你出差的時候車出了問題。比如你在山東調查的時候碰到’本地黑幫’。比如突然有一個匿名舉報——說你接受了骰局的賄賂。”
“——”
“他是一個有耐心的人。等了十七年——不差這幾天。”
顧長河站起來。
“那我們就比他更快。”
傍晚。顧長河在警局辦公室裡把馬國慶的諾基亞拆開了。
不是查通訊錄。是查SIM卡。老式諾基亞的SIM卡裡存的不隻是通訊錄——還有簡訊。十六年的簡訊,大部分是空的。隻有一條。
發件人代號\"W\"。發送日期——林北辰死後第七天。
簡訊內容隻有一行字:
“錢到賬了。以後彆聯絡。這個號停用。”
馬國慶冇有回。但他也冇有刪。
十六年來他一直留著這條簡訊。像一個浸過水的救生衣——穿不了,但不敢脫。
\"這是證據。\"顧長河把SIM卡裝進證物袋,“馬國慶——不是買凶。他是被脅迫的。這條簡訊可以證明下達指令的人是誰。”
\"但不能證明指令內容。\"劉隊說,“他冇有寫’殺了林北辰’。”
\"不用寫。時間對得上就夠了。\"顧長河說,“林北辰死前第七天,許敬亭給馬國慶轉了五十萬。林北辰死後第十二天,許敬亭停了那個座機號碼。時間線——鐵證。”
他的手機響了。
趙處長。
“顧長河,彭維遠今天下午被中央巡視組提審了一件事。”
“什麼事?”
“SSD-003。他開口了。”
顧長河握緊了手機。
“他說了什麼?”
“他說——SSD係列不是他編的。是許敬亭編的。許敬亭在汪世鐸手下做秘書的時候,用這套編號給省內的違紀乾部建檔,用來控製他們。彭維遠的簿子——隻是SSD體係的一個複刻版。真正的SSD全本,在許敬亭手裡。不止三份檔案——至少有幾百份。”
“——”
“許敬亭用這個體係,控製了整整一代的政法係統乾部。汪世鐸隻是其中一條線。還有更多的線——在他手裡。彭維遠說——許敬亭從來冇有在任何一個檔案上簽過字。但他手裡的SSD檔案——可以決定任何一個省內廳級以上乾部的政治生命。”
趙停了停。
\"還有一個事。\"趙的聲音壓得很低,“中央巡視組讓我正式通知你——從今天起,你不能單獨行動。你的調查——現在歸中央巡視組直接管轄。指揮權交給北京。你不能自己決定去了。每一步,都要報備。”
“為什麼?”
“因為許敬亭今天向中央請假。請了三天。”
“——”
“他說他要回省城處理一些個人事務。”
顧長河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許敬亭——要回來了。
不是逃。
是回來。
回來把最後一條還連著根的線——拔了。
“他在中央政法委管什麼?”
\"紀檢。\"趙的聲音很乾,“他負責全國政法係統的內部紀律檢查。十七年了——他管紀檢。他不需要殺人。他隻需要在係統裡打個電話——說你違規。”
“——”
“顧長河。你和他之間——不在一個級彆。你查他——他審你。”
電話斷了。
窗外黑了。警局走廊的燈亮著,劉隊站在門口,許箏坐在窗台上,沈默的筆記本電腦合上了。所有人都在等。
顧長河站了起來。
“回廟前街。”
“——”
“馬國慶還活著。許敬亭也要回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