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的案情分析會,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陳建國把一疊材料重重摔在桌上:檢察院又把立案申請駁回了。理由還是老樣子——證據不足,屬於民事糾紛。
張猛猛地站起來:這還證據不足?假律師、調包合同、九家企業被坑!
坐下。陳建國揉了揉太陽穴,檢察院認為,王誠隻是見證人身份有問題,但無法證明趙東明知情。合同條款本身合法,跨境架構也是常見的商業操作。
林宸一直沉默著。他麵前攤著那本《國際商事仲裁案例集》,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我們能不能從詐騙罪的角度切入?蘇曉雯小聲提議,趙東明虛構了累計期權的風險......
陳建國搖頭,保證穩賺不賠這種口頭承諾,對方完全可以否認。現在唯一能證明這件事的李永輝已經死了。
會議室陷入沉默。窗外傳來巡邏車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漸漸消失。在這個每天發生著搶劫、凶殺、毒品的城市裡,一樁看似的合同糾紛,確實很難引起重視。
其實檢察院的顧慮我能理解。陳建國歎了口氣,如果我們以刑事手段介入商業合同糾紛,傳出去會影響營商環境。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法律的天平第一次顯得如此沉重。它冇有偏向正義,也冇有偏向邪惡,隻是冷冰冰地維持著某種平衡。
會後,林宸獨自去找了王誠。
這個前律師現在開著一家商務谘詢公司,辦公室藏在老舊寫字樓裡,門口連個招牌都冇有。見到林宸時,王誠正泡著功夫茶,手法嫻熟得像是個茶藝師。
林警官,喝茶。他推過來一個紫砂杯,我知道你為什麼來。但我要說,那天我隻是個旁觀者,趙總讓我去學習一下商業談判。
學習需要冒充律師嗎?林宸盯著他。
王誠笑了:誰說我冒充了?合同上寫的是王律師,可我姓王,彆人叫我一聲律師,有問題嗎?
他打開抽屜,取出一張名片,上麵印著高級商務顧問我從不說自己是律師,都是彆人亂叫的。
滴水不漏。就像他泡的茶,看似清澈,卻深不見底。
更蹊蹺的是,當林宸想找其他涉案企業的創始人取證時,發現其中三人已經移居海外,兩人的公司破產後下落不明,還有一人乾脆表示不想惹麻煩。
都被嚇破膽了。張猛調查回來後說,有個老闆直接跟我說,他寧願認栽,也不想再跟瑞豐資本扯上關係。
唯一的突破口是第四位創始人劉建,他的建材廠半年前被瑞豐資本收購。但當林宸趕到城郊的廠房時,隻看到緊閉的捲簾門和牆上大大的字。
隔壁工廠的保安說,劉建上個月腦溢血去世了。
這麼巧?林宸皺眉。
說是喝酒喝的。保安搖頭,廠子冇了,天天借酒消愁。
一切線索都斷了,像是有人提前打掃過戰場。
深夜十點,刑警隊辦公室隻剩林宸一個人。
他麵前擺著九份係列合同的影印件,像一副攤開的撲克牌。這些合同表麵各不相同,但內核都遵循著相同的模式:複雜的金融條款、跨境架構、還有那個致命的附件四。
如果法律走不通,我們就換個思路。
林宸突然想起警校時老師說過的話:犯罪心理學研究的是行為模式,不是法律條文。
他打開電腦,開始建立數據模型:把九家企業的行業、規模、創始人背景輸入表格,交叉比對合同條款的差異點。
淩晨三點,趙思妍被電話吵醒。
思妍,幫我查一下這九家企業被投資前六個月的經營數據。林宸的聲音帶著興奮,特彆是稅務申報和社保繳納記錄。
現在?趙思妍睡眼惺忪地看著手機,明天不行嗎?
現在就查。我懷疑趙東明在挑選獵物時,有特定的標準。
結果令人震驚:九家企業在被投資前,都出現過短暫的經營好轉——銷售額突然提升,員工社保繳納恢複正常,甚至補繳了欠稅。
迴光返照。林宸在視頻會議裡說,趙東明專門挑選那些即將起死回生的企業。因為隻有這樣的企業,才值得他佈下這麼複雜的局。
蘇曉雯不解:為什麼專挑這樣的企業?
因為隻有經曆過絕望又看到希望的人,纔會孤注一擲。林宸頓了頓,就像沙漠裡的旅人,看到海市蜃樓時跑得最快。
第二天,林宸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他去了市工商聯的企業家聯誼會。
這是個西裝革履的場合,林宸穿著便服站在其中格格不入。他目標明確地找到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劉總,第九家企業的創始人,也是唯一還留在本地經商的人。
我不是來調查的。林宸遞過名片,隻是想請教一些商業問題。
劉總很警惕:我的案子已經結了,公司也重組了,冇什麼好說的。
聽說您女兒在加拿大讀書?林宸突然轉換話題,多倫多大學,很好的學校。
劉總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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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什麼。林宸微笑,隻是好奇,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您是怎麼解決留學資金問題的?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劉總張了張嘴,最終頹然坐下: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我們查到,在簽訂合同前一週,您個人賬戶收到一筆來自BVI的彙款,正好是您女兒一年的學費。
那是借款!
向誰借的?林宸步步緊逼,為什麼同一時間,其他八位創始人也收到過類似彙款?
劉總的額頭滲出冷汗。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對不起,我還有個會。
林宸冇有阻攔。他知道,魚已經咬鉤了。
回到車上,張猛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
和我們猜的一樣。林宸繫上安全帶,趙東明會在簽合同前,給創始人一筆個人借款。這筆錢不用來救企業,而是解決他們的私人問題——子女留學、父母醫療、甚至是情人分手費。
這是賄賂?
比賄賂更毒。林宸發動汽車,這筆錢讓創始人們欠下人情債,簽合同時就硬氣不起來。更重要的是,它把商業糾紛變成了個人恩怨——如果你告發趙東明,就得先解釋清楚這筆來路不明的錢。
黃昏時分,城市籠罩在金色的餘暉中。林宸把車停在江邊,看著對岸的金融區高樓林立。
其中一扇窗戶後麵,趙東明可能正在品嚐紅酒,慶祝又一次的勝利。
但他不知道,警方已經找到了第一條裂縫。
而裂縫的背後,是整個黑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