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轉路燈故障的第八天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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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過去大概半年後,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電話那頭,是一個自稱是我遠房表姑的女人。
“小曦啊,”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熟絡和同情,“你爸媽出事了,你知道嗎?”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語氣依舊平靜:“不知道。”
“哎喲,你這孩子!他們再不對,也是你爸媽啊!”表姑開始進入正題,“前幾天,他們開車出去,跟你爸吵架,結果出了車禍。你爸……當場就沒了。你媽命大,搶救過來了,但……下半身癱瘓了。”
我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
沒有想象中的大快人心,也沒有絲毫的悲傷。我的心,像一潭死水,沒有半點波瀾。
“她現在在市三院,身邊也沒個人照顧。晚晚那個死丫頭,聽說家裡出事,卷著家裡剩下那點錢就跑沒影了,電話也打不通!”表姑的聲音充滿了憤慨,“小曦啊,你看,你媽現在就剩下你了。你能不能……回來照顧照顧她?”
“不能。”我乾脆利落地拒絕。
“你……你怎麼這麼狠心啊!”表姑拔高了聲音,“那可是你親媽!她現在都這麼慘了,你就一點都不心疼嗎?你這是要讓她自生自滅嗎?傳出去,人家要戳你脊梁骨的!”
“她把我鎖在儲物間裡,讓我自生自滅的時候,心疼過我嗎?”我平靜地反問,“我被打斷腰椎,發著高燒,求她開門的時候,她可曾有過半點心軟?至於彆人的脊梁骨,我不在乎。我的脊梁骨,早就被他們打斷過一次了,不在乎再被戳。”
我掛了電話,拉黑了號碼。
接下來的幾天,陸陸續續有很多親戚打來電話,無一例外,都是來當說客,對我進行道德綁架的。
中心思想就一個:父母再錯,也是父母,如今他們遭了報應,我就應該不計前嫌,以德報怨,回去儘孝。
我把所有號碼都拉黑了。
最後,是社羣的工作人員找到了店裡。
他們帶來了柳靜的親筆信。
信上,是她顫抖的筆跡,通篇都是懺悔和道歉。她說她知道錯了,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她求我原諒,求我去看她最後一眼。
如果是在八年前,甚至一年前,看到這封信,我或許還會動搖。
但現在,不會了。
我把信疊好,還給了社羣工作人員,對他們說:“抱歉,我幫不了她。她的行為,已經對我的精神和身體造成了永久性的傷害。我國法律沒有規定,受害者必須照顧加害者。她還有其他親屬,如果都不管,可以申請社會救助。”
送走社羣的人,方姐走過來,輕輕抱了抱我。
“做得對,曦曦。你沒有錯。”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根從小就束縛在我身上的,名為“親情”的枷鎖,在這一刻,終於被我親手,徹底斬斷。
關於林家後續的訊息,我都是從小雅那裡聽來的。
柳靜在醫院住了很久,因為沒人支付高昂的醫療費,最後被親戚們湊了點錢,送去了一家條件很差的養老院。據說她每天都在哭,都在罵,罵林建國死得不巧,罵林晚狼心狗肺,也罵我鐵石心腸。
而林晚,她並沒有跑掉。她拿著家裡最後的錢,去揮霍,去享樂,很快就染上了毒癮。為了籌集毒資,她開始鋌而走險,最後因為販毒,被判了無期徒刑。
我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正在研發一款新的甜品。
陽光暖暖地照在我的工作台上,新出爐的蛋糕胚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我的人生,和他們,已經是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了。
“暖陽甜品屋”的生意越來越好,我們開了第一家分店,第二家分店……我從首席甜點師,變成了這家連鎖店的合夥人。
我用自己賺的錢,給自己買了一套帶露台的小公寓。我在露台上種滿了花。天氣好的時候,我會搬一把躺椅,躺在陽光下看書,後腰的舊傷,在溫暖的陽光裡,似乎也不那麼疼了。
我報了一個業餘的鋼琴班,重新開始彈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曲子。當指尖在琴鍵上跳躍,流淌出熟悉的旋律時,我彷彿看到了那個十歲的小女孩,她穿著公主裙,坐在陽光裡,笑得一臉燦爛。
我走過去,輕輕地抱住了她。
“彆怕,”我對她說,“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搶走你的陽光了。”
三年後的一個午後。
我正在巡店,手機響了,是養老院打來的電話。
他們說,柳靜快不行了,臨終前,隻有一個願望,就是想再見我一麵。
我沉默了片刻,說:“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沒有去醫院。
我開著車,去了海邊。
冬日的海,遼闊而平靜。海風吹起我的長發,帶著一絲鹹濕的涼意。
我拿出手機,翻出那張我存了十幾年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林建國和柳靜,抱著三四歲大的我,在同一個海邊,笑得無比幸福。
那時候的愛,是真的。
後來的恨,也是真的。
我看著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海鷗從頭頂飛過,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遠處,一輪暖陽正從海平麵上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了整個海麵。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關掉手機,轉身,向著陽光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