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監張宿提著宮燈進來時，正瞧見小皇帝將整張臉都埋進錦被裡，連耳尖都泛著異樣的紅。
張宿心頭一跳，慌忙上前：“陛下可是龍體不適？老奴這就傳禦醫……”
“滾出去！”少年天子聲音悶在被褥裡，卻掩不住罕見的羞惱。
是夜，十六歲的厲明徹第一次做了場荒唐的夢。
夢裡水霧繚繞，瓊花香愈纏愈緊，總也看不清的那抹雪色，在羅帷間若隱若現。
……
自那日後，陸崇幾乎每隔一兩日便會派龔雨來接她。
轉眼到了陸崇生辰這日，夏窈攥著準備的賀禮，在棲神殿中坐立難安。
暮色剛剛漫過宮牆，龔雨的身影便出現在殿外，夏窈的心可算落下。
隨著龔雨來到書房，卻不見陸崇蹤影。
龔雨躬身道：“將軍生辰正在前廳宴客，請您在此稍候。”
說罷便垂首退了出去，隻餘夏窈一人立在滿室燭影裡，手中的錦盒被攥得微微發燙。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這間書房。
從前幾回來時，總在深夜，燭影搖紅間連陳設都看不真切。
陸崇在時，她更不敢放肆打量，每每**初歇便昏沉睡去，再醒來時早已回到棲神台。
陸崇的書房裡，鬆煙墨的苦澀與冷鐵的凜冽交織，像他的人一樣矛盾。
黑漆櫸木大案上，正中攤開一卷尉繚子，批註墨跡像剛註上去的，筆鋒淩厲如刀。
夏窈不敢多看，生怕窺見什麼不該看的秘密。
東牆邊的書架分作上下兩層，上層整整齊齊碼著《孫子兵法》《李衛公問對》等兵家典籍。
下層卻橫臥一柄烏木鞘的障刀，刀鞘上積著薄塵，刃口卻雪亮如霜，分明是時常出鞘的模樣。
這兵書與凶器共處的景緻，透著股說不出的違和。
夏窈正看得出神，忽然頸後一涼
“看什麼呢？”
陸崇的聲音裹著酒氣，冷冽地擦過耳畔。
夏窈被嚇到，渾身一顫，慌忙斂了神色轉身，唇邊已掛上盈盈笑意：“將軍的書房陳設，與您的人一般。玄甲未掩書卷氣，玉冠反襯鐵血姿。”
陸崇挑眉看她，眼底浮起幾分興味。
他實在好奇，她的嘴裡怎麼能吐出這麼多的諂媚之語。
自相識以來竟從未重樣，偏生又不叫人生厭。
他忽然低笑出聲，喉間還帶著淡淡的酒香。
見今日他心情尚可，夏窈壯著膽子挽住他的手臂，將人往暖榻邊引。
燭火在她眸中跳動，映得眼波愈發瀲灩。
陸崇垂眸，瞧見她素白的手正搭在自己玄鐵護腕上，玉似的指尖與冷硬的甲冑相映，無端顯出幾分旖旎。
見她今日這般大膽，不由低嗤一聲。
“將軍瞧！”
少女清越的嗓音響起，陸崇順著她指尖望去。
隻見暖榻上方懸著個古怪的物件，彩色宣紙折就，形似上回馬球場上她擺弄的那物件，卻又精巧許多。
月光透過窗紗落在紙麵上，將那摺痕映得纖毫畢現。
夏窈盈盈下拜，廣袖垂落如雲：“這是妾為將軍做的的風鈴，願將軍劍鋒所指，山河歸一；鐵騎踏處，四海昇平”
她知道，這後半句纔是最能打動武將的祝詞。
陸崇指尖輕撫過懸垂的紙鶴，冷硬的眉宇間透出幾分疑惑：“此為何物？”
夏窈聲音輕柔似羽：“是供奉在神像前百餘日的千紙鶴。鶴壽千歲，願將軍福壽綿長。”
紙鶴在兩人之間輕輕旋轉，投下的影子糾纏著彼此的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