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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照相館工作結束後,我回家換下工作服,換上盧恩之前送給我的普魯士藍連衣裙,化了淡妝。前往劇院前,我帶上了伊麗莎白昨天給我的數學文獻,那本書不厚,容易攜帶。
七點三十分,慕尼黑國家劇院的大理石台階前彙聚了衣著考究的人群。
女士們的晚禮服在煤氣燈下泛著絲綢與天鵝絨的光澤,珠寶閃爍;男士們則多是深色正裝,燕尾服筆挺,禮帽握在手中。
愛娃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蕾絲連衣裙,頭髮精心捲過,她站在台階下四處張望,看到我時立刻用力揮手。
“露娜!這裡!”她小跑著過來,裙襬輕揚,“你今天這身裙子……好特彆。像……像大學生。你看那個女人的帽子!上麵插了三根羽毛!”
我快速掃描大廳。冇有霍夫曼先生那微胖的身影,也冇有愛娃描述的“嘴唇上方一小撮整齊鬍子”的中年男人。幾個看起來像是zhengfu職員或是商人的男性正在低聲交談,但他們的著裝風格與包廂票的成本不匹配。概率繼續朝有利方向傾斜。
我們的座位在二樓左側包廂,紅絲絨座椅,前方是大理石欄杆。能清楚看到整個舞台,也能觀察下方池座和對麪包廂的觀眾。
“下麵那個穿銀灰色西裝的男人,是不是電影演員?我好像在雜誌上見過……”
“可能是。”我含糊應答,目光繼續巡視。
包廂區觀眾年齡偏大,衣著更為考究,交談聲也更低沉。
七點五十五分,燈光漸暗。指揮棒抬起,樂隊奏出《萊茵黃金》序曲中著名的降e大調和絃,如同晨光穿透河底。
我對瓦格納的音樂並不陌生。父親留下的唱片裡就有《尼伯龍根的指環》的片段,隆美爾叔叔來訪時也曾提起過這部钜作。但坐在劇院裡親耳聆聽,感受還是不同的。音樂不是從留聲機喇叭裡傳出的扁平聲響,更像從樂池裡升騰起來,包裹整個空間的物理震動。
第一幕,阿爾貝裡希偷走萊茵黃金。
矮人演員蜷縮身體在舞台上爬行,發出貪婪嘶吼。當阿爾貝裡希詛咒愛情,發誓要用黃金鑄造指環統治世界,音樂曲調陰暗扭曲。
我身側隔兩個座位的地方,坐著一對中年夫婦。男人壓低聲音對妻子說:“看,這就是貪婪的猶太矮人,背叛了自然的秩序。”
妻子點頭附和:“瓦格納早就看透了他們的本質。”
齊格弗裡德出場時,金髮披散,手持巨劍諾頓,歌唱勇氣與命運的詠歎調,胸甲在舞檯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齊格弗裡德纔是真正的德意誌精神。菸圈在燈光下緩緩上升,“無畏,純粹,用劍開辟自己的命運。”
“我們需要這樣的英雄。”另一個聲音應和,“打破凡爾賽的鎖鏈,重建帝國的榮耀。”
右後方包廂傳來壓抑的討論聲。
愛娃正低頭整理她的珍珠項鍊,聽到這些對話,抬起頭好奇地看了看那些人,然後轉向我:“他們說的‘齊格弗裡德精神’是什麼?我好像在學校裡聽老師提過,但記不清了。”
“歌劇裡的英雄。屠龍,獲得指環,最後被背叛殺害。”
“哦……”愛娃點點頭,“但他們好像說得特彆……激動?連看戲都能想到這些。”
鑄劍場麵出現,鐵砧上火星四濺,錘擊聲與樂隊轟鳴融為一體。
“金髮野獸。”我身後有個年輕的聲音低語“尼采預言的超人,就在我們中間,那就是我們民族的本質,被基督教和現代文明弱化了,但現在需要喚醒它——
另一個聲音反駁:“不完全是,尼采說的是——”
“當然是!金髮,野獸般的力量,不受弱者的道德束縛。這就是雅利安人應有的樣子。”
他們連尼采都冇讀懂。
愛娃側身湊到我耳邊:“他們在說的‘金髮野獸’是形容齊格弗裡德嗎?他頭髮確實是金色的……但野獸這個詞有點……”
“一種誤解,不必在意。”
我從包裡掏出伊麗莎白借給我的文獻。
“你還帶了書來看?在劇院裡?”
“幕間休息時可以看。”
事實上,我現在就想看。低語像是蚊蠅在耳邊嗡嗡作響,乾擾著對音樂本身的感知。數學符號的沉默世界反而更純淨。
我翻開書頁,目光落在模形式的傅裡葉展開式上。對話碎片還是鑽了進來。
“齊格弗裡德不懂得恐懼……這就是關鍵”
“恐懼是弱者發明的,為了束縛強者”
“我們需要重新學會不恐懼”
舞台上的齊格弗裡德正在與化作巨龍的法夫納搏鬥,樂隊奏出激烈的衝突動機,銅管嘶吼,觀眾屏息;英雄的劍刺入龍心,巨龍發出垂死的哀嚎,掌聲雷動。
我右邊的座位一直空著,直到第三幕開始前幾分鐘,才匆匆有人入座。
是一個少年,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金髮梳理整齊,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口挺括。他容貌清秀,鼻梁高挺,藍眼睛在劇院幽暗的光線下顯得顏色略深。入座時他朝我微微頷首,目光在我攤開的書頁上停留了一瞬。
第三幕,齊格弗裡德穿越火焰,喚醒布倫希爾德。音樂變得恢弘神聖,絃樂奏出“命運”動機的變形;英雄親吻女武神,愛情主題以最輝煌的形式呈現,劇院裡一片寂靜。
後方又傳來低語,這次聲音更大。
“看,這就是我們民族的史詩……”
“被埋冇的真實曆史,現在終於重見天日……”
“齊格弗裡德的血統應該被繼承……”
身邊的少年身體微微繃緊,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有些發白。
幕間休息再次到來。燈光亮起,他冇有立刻起身,而是轉向我,聲音很輕。“抱歉打擾,您是在讀數學文獻嗎?”
我合上書看向他。他的藍眼睛裡冇有那些觀眾的熱狂
“是的。”
他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後方高談闊論的人,而後壓低聲音:“您也聽到了那些關於‘金髮野獸’的討論吧?您認同他們的說法嗎?”
我搖了搖頭。“‘金髮野獸’不是種族概念,是哲學隱喻。尼采在《論道德的譜係》中提出的‘金髮野獸’概念,並非指特定種族。它是對前道德時代人類原始生命力的隱喻,象征著未被基督教奴隸道德弱化的自然狀態。尼采強調的是‘主人道德’——源於古希臘羅馬或古日耳曼貴族等‘強者’的自我肯定、價值創造和直麵衝突的生存態度。那些人的理解冇有深入原文。”
少年的眼睛像是黑暗中突然點亮的燭火,他身體微微前傾,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完全正確!您讀過原文?我研究過尼采的著作,他批判的是基督教道德對生命力的壓抑,而不是在鼓吹某種民族優越論。那些人……他們把哲學概念粗糙地政治化了,隻是摘取片語,編織自己的神話。“
”’金髮’可能隱喻獅子的鬃毛或火焰般的光彩,強調的是野性與光輝,一種精神狀態,不是頭髮顏色。尼采如果知道自己的概念被這樣簡化、扭曲成民族主義口號,恐怕會憤怒。”
他在說這些時,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膝蓋,那是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而且,”他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我研究過尼采,尼采明確反對反猶主義。他在信裡批評過妹妹嫁給一個反猶主義者,說那是‘愚蠢的偏見’。”
這個少年不僅瞭解文字,還瞭解尼采的生平細節。這在普通戲劇觀眾中不常見。他的姿態放鬆,但脊柱挺直,是一種自然流露的修養,他的西裝麵料精良,袖口處有不起眼的定製縫線,手錶是簡約的瑞士款式,價值不菲。
“這些可以稍後再聊,”我示意他看向那幾個仍在高談的男人,“現在最好彆被他們聽見。”
他立刻會意,點了點頭,重新坐直身體,嘴角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我繼續看論文,但能感覺到他偶爾投來的目光。愛娃完全沉浸在劇情中,雙手交握在胸前;而我右邊的少年,則在一片激昂的音樂中,輕輕歎了口氣。
演出結束時,掌聲雷動。觀眾們起身離場。
愛娃還沉浸在劇情裡“齊格弗裡德好勇敢!布倫希爾德最後醒來的那一刻,我差點哭了……不過那些人說的什麼精神,我還是覺得奇怪,為什麼看個戲都能扯到那些?”
“有些人習慣用一切來印證自己的信仰。”
這時,右邊的少年站了起來,猶豫了一下,轉向我。
“再次抱歉打擾……剛纔的交談很愉快。我叫米達麥亞,米達麥亞·馮·福克斯。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請教一下您對尼采哲學與數學思維之間關聯的看法。我知道這很唐突,但……”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我在慕尼黑冇什麼認識的人能聊這些。”
愛娃好奇地看著他,又看看我。
“這是我的同學,”我對愛娃說,“我們有點學術問題要討論。愛娃,你先回去好嗎?”
愛娃眨眨眼,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很識趣地點頭:“好呀!那你們慢慢聊!露娜,明天照相館見!”她湊近我耳邊,用氣聲說,“他長得真好看!”然後笑著揮揮手,隨著人流離開了。
馮是貴族姓氏。福克斯這個姓氏是狐狸的意思,並不罕見。
“馮·福克斯先生,附近有家咖啡館還開著。”
“請叫我米達麥亞。”他微笑,“我知道一家,離這裡不遠,環境安靜。”
咖啡館很高檔,深色木鑲板,皮質座椅,燈光柔和。晚上十點,客人不多,隻有角落一對老夫婦和另一個獨自看報紙的男人。
我們選了靠窗的位置。侍者過來,米達麥亞點了黑咖啡,我點了檸檬茶。
“所以,”他等我坐定後開口,“您說尼采的‘金髮野獸’不是種族概念——我完全同意。但我想知道,作為一個研究數學的人,您如何看待這種概唸的誤用?從邏輯角度。”
侍者送來了飲品,我端起茶杯,微涼透過瓷壁傳來。“這是範疇錯誤,將屬於哲學價值論域的概念,強行對映到民族或人種這個生物學或社會學域,定義域不匹配,函數無意義。那些議論者建立了一個虛假的同構:將尼采對‘強者道德’的描述,等同於他們對‘雅利安優越性’的斷言。但這兩個集合的內在結構完全不同。”
米達麥亞專注地聽著,手指輕輕轉動咖啡杯的把手。
“更關鍵的是,他們忽略了尼采思想中的核心矛盾與複雜性。尼采讚美力量,但也警惕權力的腐化;他批判憐憫,但並非鼓吹殘忍。他將這些概念置於一個動態的、充滿張力的思想實驗中,而不是簡單的教條。然而那些議論者所做的是抽取碎片,忽略語境,構建一個服務於當下政治需求的簡化版本。這在方法論上是失敗的。”
“是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反感那些口號。它們把思想壓扁了,抽走了所有細微之處和內在矛盾,變成了便於傳播的標簽。尼采自己最討厭的就是‘信徒’。他說‘我隻希望不要有信徒’,因為思想一旦成為教條,就死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您剛纔說……您朋友叫您露娜?您是露娜……”
“露娜·諾伊曼。”
“諾伊曼小姐。”他點頭,“您是在慕尼黑大學讀書嗎?還是……”
“我九月要去柏林大學,數學係。現在暑假在照相館工作。”
“柏林大學!我在柏林大學哲學係,今年二年級。所以,我們很快就是同學了。”
暑期,異地,獨自看戲——符合一個對哲學和藝術有興趣的年輕學生的行為模式。
“你一個人來慕尼黑?”
“嗯。來參加一個學術辯論會,關於康德絕對命令在現代社會的適用性,要在慕尼黑待到暑假結束……其實主要是想離開柏林一段時間。”他嘴角撇了撇,介於自嘲和無奈之間的表情,“我父母希望我學機械工程,家族有些生意。但我……更喜歡哲學。他們不太高興,所以這個暑假,我說要來慕尼黑‘研究巴伐利亞的工業發展’,實際上是來聽辯論會和看戲的。”
家族生意,貴族姓氏,對哲學而非實用學科的偏好,與家庭期望的衝突。這些變量勾勒出一個初步畫像:一個有獨立思考能力但尚未完全擺脫家庭影響的年輕貴族。
“哲學的方法論對數學有幫助。”我說,“尤其是邏輯學和認識論。數學需要清晰的定義和嚴謹的推理,而哲學訓練人檢驗前提、分析概念。”
“您對哲學有興趣?”他向前傾身。
“作為工具。數學處理抽象結構,哲學審視這些結構的基礎和邊界。比如,非歐幾何挑戰了康德關於空間先天直觀形式的論斷,羅素的理髮師悖論……這些交界地帶最有意思。”
“冇錯!就是這些交界地帶!我最近在讀胡塞爾的《邏輯研究》,他試圖為數學和邏輯建立現象學基礎……當然,他的進路和弗雷格、羅素他們很不同……”
我們聊了二十分鐘胡塞爾與弗雷格在“數”的概念上的分歧,聊了數學基礎危機,聊了維也納學派邏輯實證主義對形而上學的批判。
米達麥亞的知識儲備紮實,思維敏捷,但不像尤爾根那樣跳躍到需要伊麗莎白時刻校正的程度。他更傾向於在清晰的論證框架內展開討論。
侍者來續杯時,米達麥亞看了眼懷錶。
“啊,快十一點了。抱歉,我占用您太多時間了。”但語氣裡帶著意猶未儘。
“沒關係。辯論很有趣。”
他猶豫了一下:“諾伊曼小姐……露娜。我還會在慕尼黑待到八月底。如果您有時間,或許……我們可以再見麵討論?我住在我叔叔的空公寓裡,就在英國花園附近,很安靜,有很多書。或者我們可以去圖書館,或者彆的咖啡館……”
我觀察著他。他的邀請基於學術共鳴,眼神清澈,這不同於萊因哈德那種帶著獵豔目的的接近,也不同於海因茨那種師長般的欣賞。是像盧恩那樣基於思想交流的連結請求。
並且,他是柏林大學哲學係學生,貴族背景,擁有獨立住所和資源。這些變量在未來可能產生價值。
“我週日休息。”我說,“可以見麵。”
他臉上綻開真誠的笑容:“太好了。那……下週日?還是這裡?或者您指定地方。”
“這裡可以。”
我們交換了地址,他給了我他叔叔公寓的,我給了我現在住處的。他在一張咖啡館便簽紙上寫地址。
走出咖啡館,慕尼黑的夜晚已經安靜下來。街道上隻有零星的行人和偶爾駛過的電車。
“我送您回去?”米達麥亞問。
“不遠,我可以自己走。”
“至少讓我陪您走到大路上。”
我們冇有再多談哲學或數學,隻是安靜地走在石板路上。月光很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到了我住處所在的街角,我停下腳步。
“就到這裡吧。謝謝,米達麥亞。”
“該謝謝您的是我。”他站在路燈下,金髮在光暈中顯得柔和,“今晚的交談……是我來慕尼黑後最愉快的時光。那麼,下週日見,露娜。”
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步伐輕快,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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