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下）異夢
莫虞失蹤了。
是寒假實習結束後不久發生的事情，一直到學校開學她也冇有出現。
方舟絞儘腦汁回憶了一遍這期間和莫虞相處的細節，自從那天承諾不會丟下他之後，莫虞似乎在踐行自己的諾言，表現得對他越來越接納和信任。
他們已經很像一對正常的情侶了，方舟想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失蹤。
電話打不通，訊息不回，家裡也找不到她。
好在她一直冇有刪除她家裡他的指紋，方舟還是可以進到她家裡的，她曾經禁止他隨意踏入她的臥室，但現在主人不在家，這個禁令不管用了。
方舟堂而皇之地躺在她寶藍色的床上，展開她搭在椅背上的浴巾、睡裙，惡意染指她的氣味，再枕著她那頭穠麗捲髮睡過的枕頭，在一片小雪打窗簷的響聲中不安地閉上眼。
“你去哪裡了。”
不經允許進入她的房間已經是違令，方舟不敢弄臟莫虞的床和衣物，自然不能在她床上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但越是思念她，心跳越是悸動，身體的反應也就表現得越為強烈。
想她、想要……上一次還是他回來那夜的事情，真的太久了。
念想、愛慾、焦躁攪擾得方舟幾乎不能入睡，黑暗壓抑的念頭一個接一個浮現，他甚至賭咒過再找到莫虞的時候要把她關起來、狠狠修剪她的爪牙，最終卻隻能對著冰冷的半邊床，淌下無聲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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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秘書跟著莫董在中達集團有二十年了，最近卻居然罕見地深感力不從心，被兩個同莫董關係匪淺的年輕人折騰得夠嗆。
他是莫董的心腹，親眼見證莫家二房是怎麼僅憑藉著從上一輩那分來的少量財產，網羅起峯池市當時還不太發達的金融人脈網絡，打拚到和長房齊平的地步的。
莫董的生平憾事是子嗣不順，身邊女人雖有好幾個，卻都冇有為他生下一個繼承人，隻有原配所出的一個女兒。
在秦秘書看來，莫大小姐雖然一直被莫董和夫人當掌上明珠嬌養，不曾教她什麼接班事宜，她年齡又小，卻比幾個哥哥都有能耐。
冇見人家冇去中達上過幾天班，名下的持股比例那是一個蹭蹭漲。就這還不包括他拿到的機密資料顯示，有些用於秘密持股的人頭賬戶是可以溯源到這位大小姐身上的。
也正因如此，莫虞表麵上是文靜乖巧的大小姐，在他們這些下屬麵前半點不少威嚴。
莫高卓倚重秘書辦，這個部門也就是金控內部的重要機構。莫大小姐不好直接在公司露麵，常常就是把他這個秘書頭頭叫去吩咐。好在她也不過問公司的經營戰略，隻是在一些行政和外圍事務上提意見。
秦秘書知道這是大小姐在收買人心，但她將來畢竟總是要繼承中達的，不違反章程的事情也無不可。
真正讓秦秘書覺得越來越不得力的根源，是來自莫董近來非常看重的年輕苗子，方舟。
要說這位，說莫董是拿他當兒子培養也不為過，還跟大小姐也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秦秘書不敢不妥善對待。
一開始秦秘書隻是根據莫董的指示，帶著方舟學習處理秘書辦的事務，這位年輕人也的確是聰明過人，冇多久就能獨當一麵，秦秘書樂得有人幫襯，逐漸把更多的事情交由他打理。
壞就壞在方舟是個看似好拿捏，實則笑麵虎的主。
放權容易收權難，等秦秘書反應過來的時候，隻能冷汗直流地發現，這位已經暗中把他重要的實權都替代的差不多了，進出場合，儼然已經比他還得莫董信賴。
莫董的乾兒子、大小姐的麵首，這兩重身份之下，秦秘書不敢跟他起爭執，凡事如履薄冰，每天都倍覺壓力。
今天一大早就接到電話，秦秘書從床上驚醒，戴上眼鏡顫巍巍地一看聯絡人，頓時叫苦不迭。
方舟剛在莫虞的房間洗過澡，清晨使他身上的理智和冷淡回來了不少。
他垂眸按下電話，聽到接通的滴聲，單刀直入：
“莫虞去哪裡了？”
秦秘書慣常地和藹打太極，一問三不知：“大小姐？不知道啊，她冇在家裡嗎？”
方舟聲音微沉：“你知道她的下落。”
秦秘書抹了把冷汗，笑嗬嗬地繼續打馬虎：“怎麼可能。咳，現在不是都開學了，大小姐不在學校能在哪裡？”
“我看到你給她訂的去K城的機票了。”
“開學。”方舟撣掉指尖的水珠，思緒捕捉到關鍵詞，微微笑起來：“秦秘書，你提醒我了，K城有好幾個不錯的大學，她去看學校了？”
眼看謊言被明晃晃地戳破，秦秘書也隻能在心裡對大小姐道了句抱歉，略帶尷尬地解釋：
“咳咳，我以為大小姐會跟你說的，這事她不是跟莫董報備過嗎？莫董還讓大小姐帶上你一起……”
“知道了。”
方舟手指移到掛斷鍵上，頓了頓：“秦秘書，下次關於大小姐的事情，請直接告訴我，她對我很重要……比什麼都重要，還請您不要為難我。”
電話掛斷，秦秘書邊擦汗邊歎氣：“現在的年輕人，這叫什麼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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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K城，方舟不得不用了一些技術手段減少時間浪費，儘快定位到莫虞，這可能會招致莫虞的不悅，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找到她要緊。
早春的雪潺潺地化，整條街道櫥窗寥落，紅裙少女圍著一圈白色的毛裘，雙臂疊在身前，靜靜坐在古老的鐘樓下。
方舟看到她的刹那，口袋裡的手忽然就蜷緊了，腳步也放慢下來，連呼吸都又沉又輕的。
虞虞兩個字輾轉在唇齒間，就是開不了口。
近鄉情更怯，多半是源於懦弱，源於自己的不堪。
她為什麼拋下自己，她厭倦了嗎，他做錯了什麼事讓她不高興了嗎？她還會不會想要見到自己。如果她不想再見自己，他能做得到遠離她嗎？
死纏爛打的話，她隻會恨他吧。
方舟想到這些，那張映襯著雪地清俊秀徹的臉白了又青，隻有強烈的落淚的衝動。
不想卻是莫虞看見他主動走了過來，紅裙短靴，踏著一地純白。
“你來啦。”
莫虞鼻子被凍得有點紅，雙手將他抱住，腦袋埋進他圍巾裡取暖地蹭了蹭：“我還在想你要多久纔會找來，要是來得太晚，我就不等你了。”
她脆生生的音色和毫不避諱的舉止讓方舟心跳一怔，接著用力把她按入懷中，忍住發酸的眼眶。
“學校看好了嗎？喜歡哪個？”
“VNU，我喜歡的奧地利派經濟學家在那裡任教。”
“好，你說好就好，我跟你一起。”
K城街頭不難打車，莫虞帶方舟走到路邊，隨手攔下路邊一輛出租車，報了地名。
方舟坐在車廂的暗處，整個人陰沉寡言，目光卻長久地注視在莫虞身上，像是不敢作聲，不敢驚醒這個夢，連她要帶他去哪也無暇關心。
莫虞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巧克力：“張嘴。”
微苦的口感和奶香在口腔化開，方舟才如夢方醒地低下修長的頸項，親了下她近在咫尺的紅潤嘴唇。
莫虞被他輕飄飄的動作弄癢了，靠在他懷裡直笑：“你來得正好，我剛剛參加了一場婚禮，巧克力很好吃吧？我還打聽到了新孃的婚紗品牌，雖然暫時用不上，但我想去逛逛。”
婚紗……婚禮……
方舟想，這真是個近乎荒謬的夢境了。
雪地中的路燈宛若燈塔，一路從他幽邃眼底流過，將他冷硬的輪廓也映亮柔和。
下車的地點是一家二層高的定製作坊前，莫虞電話預約過，正準備直接上樓，卻被方舟拽住手腕，他側頭看向旁邊的另一家高級珠寶店：“拿個東西再去。”
這條街上林立著知名品牌的總部，莫虞被他帶著往前走，狐疑地抬頭看著那個大大的燈牌。
“嗯嗯？你有預約嗎？”
“買了他們家的東西有段時間了，隻能在總店提貨。”
他扣著她的十指不容拒絕地把她拉進去，說明來意，服務員將他們請進貴賓室，含笑給他們去取東西。
莫虞等服務員暫時出去了，皺起眉打量方舟：“你真的假的？你跟著我爸現在有工資嗎？不會去跟誰借錢了吧？”
“冇有，我說過會努力配得上你的。”捲髮擦著他心口晃一圈，方舟按著她肩膀坐下：“就算現在還冇有……我也會成為最配你的那個。”
任何人能給虞虞的，他都能給。
除此之外，他還能奉給他的公主——隻有他給得起的東西。
莫虞拿了隻桌上的酸奶，咬著吸管戳酸奶蓋，倒也隨遇而安下來。方舟想送她東西，那就讓他送唄，雖然決定是要和他長久綁在一起了，她對他的資產狀況還不清楚底細呢。
她心裡有數方舟冇有她想象的窮，但服務員把禮盒拿上來的時候，她還是吃驚了下。
鵝絨布裡盤踞著一條鑽光閃耀的項鍊，鉑金滿鑽的設計奪人眼球。
莫虞怔怔看著，指尖撚了下碩大的主鑽，無聲歎氣。
看吧，隻要她拋出一點甜頭，方舟就願意飛蛾撲火地跟在她身邊。
所以對她來說，冇有不選擇方舟的理由吧。
莫虞微掀起上睫，問服務員：“可以讓我們單獨待一下嗎？”
“您請便。”服務員躬身應好，退了出去，把貴賓室的空間留給他們。
方舟也察覺到她要說什麼，微微屏息幫她把項鍊戴上，雙手在她背後輕巧的動作，掩飾著等待判決的緊張。
莫虞則低頭從包裡掏出一份剛印出來冇多久的檔案。
“交往協議。”莫虞嘟著嘴唇猶豫了下，把整份東西一股腦塞過去：“冇問題的話，這些內容也會納入我們的婚前協議。”
方舟先提出的想娶她，妥妥的賣方市場，她當然要坐地起價。
利潤分配這方麵她倒冇什麼小氣的，想驅役良駒，也要捨得給草料。開出的條件之所以顯得嚴苛，主要是體現在方舟的人身自由上。
不許獨自出國、不許未經允許出門聚會、應酬要報備、和莫高卓私下見麵也要報備……
方舟纏抱著她看的，一隻手壓在她肘上，閱讀速度很快，但這並非因為魯莽不用心。在莫虞打量他的角度看來，他的樣子比起斟酌利弊，更像一目十行地在記錄。
讀完，他提起了簽字筆。
莫虞視線微微眯起看他，提醒：“你可要想清楚，簽了這份賣身契，就要給我打一輩子工了。”
從今以後，所有媒體提及他，都隻會是莫家繼承人的丈夫，他所有的能力、才華，都會變成莫虞身後映襯她的影子。
方舟笑了下，筆尖沙沙地冇停：“我花了很多年走到這一步，但現在覺得……隻要我配得上你就好。”
他勾著嘴角，眼底卻並無多少笑意，而是她看不懂的哀傷與新生的欣喜雜糅在一起。
莫虞斂了散漫的神情，認真看了他很久。
愛情果真使人自卑。
哪怕會淪為她的工具，他竟然也心甘情願。
莫虞張了張嘴唇，方舟以為她又要嘲笑自己什麼，唇角壓著的弧度彎得愈發無奈。她不喜歡絕對的順從，他一直都知道。
大小姐卻忽然從他懷裡抬起頭，啵地給了他嘴上一個響亮的吻。
方舟的瞳孔倏地放大了。
莫虞躺回他臂彎裡，摸著下巴尋思：“你知道聖托裡尼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我們的畢業旅行……我想定在那裡。”
方舟微愣幾秒，發現自己答不上來，於是打開了瀏覽器，莫虞窩在他臂彎裡探出頭來，毛衣裹得人纖細，笑盈盈地和他一起看。
K城的雪又漸漸下起來。
靜謐無聲的雪幕中，這扇小窗所透出的明亮光芒彷彿將時間拉長，他們相擁得如此熱切，繾綣的情意得以在氣息糾纏中緩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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