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td7715062 022
迫他娶她
她有的是力氣和手段(文案內……
落水前?,
阮蓁眼裡隻?有富貴榮華,死生不懼。
但?當河水湧入肺腑,鑽心刺骨的冷,
連呼吸也難以為繼,
她才方知死的可怖。
她手腳並用,
撲騰掙紮個不停,
然卻似被繭住,越是?用力?,越是?下沉,連嗆幾口水後,
腦袋開始昏沉,
意識也變得模糊。
可笑?的是?,
死亡將近,
她唯一的念頭竟然是?“如此也好”。
就?這般死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從今往後,再也不必為活得像個人樣而殫精竭力?。
這些年她實?在太?過勞神,
也太?累了,也是?該好生歇息一番。
她不再抵抗,疲憊地閉上眼。
可就?當她認命時,卻又輕微地感受到有人攬上她的腰,
隻?這個時候,
她已睜不開眼來看來人是?不是?楚洵?
或許,等?他再度睜開眼,
一切便已塵埃落定。
又或許,她再也無法醒轉,意識消失前?她如此想?到。
楚洵水性極佳,
不到一刻鐘,便已將阮蓁撈起,因其已沒了呼吸,楚洵趕忙將其送入馬車,往附近的醫館去。
楚洵一走,連玉枝也不敢多待,阮蓁若真沒了,表哥查起來,她少不得也要擔責,畢竟船頭的香油是?她叫人灑的,打算跳河的也是?她,而阮蓁不過是?為了救她。
說實?在的,在看到阮蓁麵色慘白,沒有出氣的那一刻,她心中不是?不後怕,幸好她沒有落水,否則可能今日死的便是?她,後怕之餘,對阮蓁多少生出些歉意。
然這份歉意,在看見對麵馬車內的動靜時,刹那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朱簾未及扯下,楚洵跪騎在阮蓁身上。雙手交疊在阮蓁腹部?,一下一下地按壓著,不時有河水從女子口中吐出。
饒是?知曉楚洵這是?在救人,連玉枝還是?嫉妒的眸色發狠,“你最好彆醒過來,否則我一定要你好看。”
在連玉枝看來,若是?阮蓁有命活下去,依著她對表哥的恩情,以及舅母對她的喜歡,這樁婚事幾乎是?十拿九穩,屆時等?著她的便是?潑天的富貴以及金玉滿堂的丈夫。
可這一切,卻是?搶的她的,落水的本該是?她,和表哥成?婚的也該是?她,她絕不容許有人踩著她的肩膀往上爬,絕不容許。
然連玉枝卻是?低估了楚洵的無情,在阮蓁醒來後,楚洵非但?一字不提嫁娶之事,反倒把自己撇清得乾乾淨淨。
當阮蓁幽幽醒轉時,發覺楚洵正雙手疊壓,幫自己排除嗆入口中的河水。雖然隔著幾層布料,但?那布料浸了水,濕漉漉的。
雖明知他該是?在救自己,還是?霎時羞地忙低下頭,低聲道:“表哥?”
女子聲若蚊蠅,楚洵似是?並未聽清,依舊嚴肅地在救人。
阮蓁縱然心思多,卻畢竟是?個黃花閨女,卻哪裡經受過這等?陣仗,登時一張臉脹得通紅,又是?一連聲道:“表哥。”
這回,男子停下了手中動作,而後寡淡地掃了一眼阮蓁,當目光觸及阮蓁那因為羞赧而漲紅的一張臉時,竟是?冷漠地轉過身,漫不經心地取出帕子揩乾淨手上的水漬,無甚情緒地道:“上回在開寶寺你救過我,今日我也算是?救了你性命,如此一來,你我也算是?兩清了。”
他絲毫不提對自己的褻瀆,卻是?將無情無義的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這叫阮蓁有一種如意算盤落了空,還倒貼了自己的貞潔的挫敗感。
女子抽回雙腿,坐起身來,蜷縮在馬車的角落,緊抿著唇。
這一刻,她眼裡的不甘與委屈卻不是?裝的。
該碰的,不該碰的,都碰了。
本就?該負起一個大丈夫的責任,他不娶她便罷,還說甚要將以往的恩情一筆勾銷?
自認為滿腹算計的阮蓁,到了楚洵這裡,纔算是?遇到了對手,何止是?對手,稱一句祖師爺也不為過。
似是?瞧出了女子的委屈,楚洵又解釋了一句,“雖是?人前?,卻是?在夜裡,想?是?沒熟人撞見,而至於玉枝她們,我會叮囑他們不可外傳,你大可放心。而至於方纔……性命攸關,我這也隻?是?無奈之舉,我想?表妹定能體諒。”
體諒?
說得倒是?輕鬆?
阮蓁轉眸瞪向他,眸子霧濛濛中又帶著一絲淩厲,是?委屈,也是?質問。
然則男子卻在觸及她眸光的刹那,果斷地撇開眼,利落地下了馬車,“我喚玲瓏侍候你。”
即便是?在人後,阮蓁也從來沉穩有加,可這一回也不由得失了分?寸,一頭靠向軟榻,氣得是?胸悶氣短。
偏這個時候,玲瓏掀簾子進來,還又雪上加霜地來了這麼一句,“小姐此番也算是?因禍得福,世子爺與小姐有了肌膚之親,少不得要娶了小姐。”
看看,這是人儘皆知的道理,可那人卻說什麼兩清,阮蓁閉了閉眼,將心中的憤懣儘數掩藏在眼底,儘可能口吻平淡地道:“你這話,可彆在人前?說,省得叫人笑?話。”
玲瓏不解反問:“為何?”
“表哥救了我性命,已然是?天大的恩德,我又怎麼能罔顧他的意願,強迫嫁給?他呢?這不是?恩將仇報嗎?”
玲瓏還沒有蠢到這個份上,自然聽出了言外之意,她驚訝出聲,“什麼,小姐,你的意思是?,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世子爺也不願娶你?”
阮蓁不願向玲瓏過多解釋,隻?點點頭,便靠在迎枕上閉目小憩,“我乏了,你讓我歇會兒。”
玲瓏便也住嘴,又找來一條薄褥與她蓋在膝上,轉頭用銅筷去撥弄爐子裡的炭火,上頭煮著水,等?會子給?小姐驅寒。
等?玲瓏背過身去,阮蓁便睜開眼來,看著玲瓏忙碌的身影,聞著自陶罐裡散出的生薑味,她微微有些失神,彷彿看到了那一年主仆三人在大青山莊子上的日子。
有一回,她染了風寒,沒有銀錢看大夫,托人去江州送信,也沒有個迴音,那個時候她是?靠著喝生薑水硬生生挺過來的。
那日子,可真是?苦啊。
想?到這裡,阮蓁暗自握拳,她再也不要回到那樣的苦日子去。
卻說另一邊,楚洵一下馬車,便吩咐昌平道:“去查一查船頭的油跡是?何人所為?再查一查二?小姐和三小姐,今日缺席又是?為著哪般?可與阮蓁有關?”
世子爺這是?疑心表小姐?
昌平不禁失笑?,“世子爺,表小姐那個人,即便有那個心,也沒有那個膽啊。”
楚洵冷笑?不語。
昌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看世子爺這意思,不認同表小姐膽小?可表小姐什麼時候膽子大了?但?也不好多問,隻?領了命下去不提。
阮蓁既已醒來,楚洵又有意掩藏今日之事,馬車便再沒有駛向醫館,而是?回了國公府,尋了信得過的大夫來診脈。這事兒,甚至最後都沒有驚動國公夫人和鐘氏,便這麼被壓了下來。
但?如今年節下,迎來送往的多,楚家姑娘少,阮蓁尋常也會幫忙招呼客人,可如今卻一連幾日不曾露麵,便叫鐘氏生了疑。
於是?,鐘氏便將玲瓏喚去問話,玲瓏在這等?老封君麵前?,哪裡敢有半個字的隱瞞,又有心替自家小姐鳴不平,自然是?添油加醋地托出。
鐘氏聽罷,麵上不動聲色,隻?打發了一些尋常驅寒的藥材,可轉頭喜笑?顏開地對李媽媽道:“快,你親自去召文仲,我有話要問他。”
不幾時,楚洵被請來百獅堂,至明間,才一撩袍坐下,鐘氏便按耐不住問道:“聽說你蓁表妹落水,是?你救的?”
楚洵有些詫異,但?馬上又恢複如常,“是?有這回事。”
椿?日?
沒有不認賬,鐘氏點點頭以示肯定,又問:“既然如此,那你打算何時娶她?”
若是?放在從前?,鐘氏哪裡看得上阮蓁,這不是?自家孫子死活不肯成?婚,她這纔不得不降低期望,恰逢這大好的逼婚機會,這才便宜了阮蓁。
本以為這回是?十拿九穩,哪想?到自家孫兒卻是?徑直反問:“我為何要娶她?”
“人家一個黃花大閨女,與你有了肌膚之親,這清白的名聲算是?毀了,你難道不該娶她?”
對此,楚洵卻是?早已備好說辭,“什麼肌膚之親,我那是?為了救人,蓁表妹也很是?通情達理,並不埋怨我的唐突,更何況當時並無熟識之人撞見,祖母擔憂之事不會發生。”
鐘氏心想?,這等?攀權富貴的大好機會,阮蓁又不傻,怎麼會輕易放過,少不得是?被自家孫兒糊弄住了,張了張嘴,正待分?說,不想?楚洵卻是?先發製人,“祖母若實?在太?過空閒,不如多管教管教玉枝,她再這般下去,還不知要捅出什麼簍子來。”
“玉枝、玉枝她怎麼了?”
楚洵也不開口,而是?掃了一旁駐立的昌平一眼,後者立馬站出來,將打聽到的訊息宣之於口,從如何用百芳社的邀請帖支開楚桐,又如何利用連老夫人支開四小姐的外祖母,從而支開四小姐,到畫舫上的各種謀劃。
畢竟是?自己外孫女,鐘氏還是?有意袒護的,“這不能吧,這最終不是?蓁丫頭落水嗎?你確定不是?蓁丫頭做的?”
楚洵輕歎一聲:“孫兒一開始的確是?懷疑蓁表妹,但?所有的證據卻指向玉枝,不然祖母以為,蓁表妹還能安然地在府中將養?”
這時,昌平也把證據呈上,是?相關證人的證詞。
鐘氏略略一翻,還真是?沒有冤枉她,氣得是?太?陽穴直突突。
這連玉枝雖是?姓連,卻是?在鐘氏跟前?長大,自己親自教養的外孫女犯下如此大錯,她這老臉也實?是?沒地兒擱,
一時間,鐘氏是?羞憤交加,趕緊叫人去連府,傳連玉枝來訓話,又哪裡顧得上阮蓁這個八字沒一撇的孫兒媳婦。
日子一晃,又過了幾日,鐘氏忙著收拾連玉枝,壓根騰不出手來管阮蓁的事,更是?不明白外頭是?何光景。
直到這天,剛用完早膳,她那兒媳婦哭哭啼啼地來找她,“母親,你務必要幫幫文仲。”
鐘氏放下碗筷,接過李媽媽手中的瓷盅,漱罷口纔不緊不慢道:“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點沒變,一遇事就?知道哭,光長年歲,不長本事。”
“是?,兒媳知錯。”說是?認錯,但?並不耽誤她繼續垂著頭,抖著肩,嚶嚶低泣。
鐘氏乃是?將門虎女,最不耐煩這一套,當即擺了擺手,“行?了,彆再哭了,說罷,文仲他到底出了何事?”
卻原來,畢竟那日花燈節人多,楚洵與阮蓁的事,到底是?沒有瞞住。如今坊間皆在傳楚洵花燈節那日英雄救美的事跡,而當初阮蓁曾救過楚洵也被有心人傳了開來。
一時間,街頭巷尾都在說楚世子定然是?要娶這個表妹的,畢竟這個表妹於他有恩,如今又毀了人家的清白,若是?不娶,實?非君子所為。
沈氏在這之前?,一直被蒙在鼓裡,乍然得知,當即便問過自家兒子,好說歹說勸他娶了阮蓁,可這人愣是?油鹽不進,她這才求到了鐘氏跟前?來,“母親你說,現在外頭那般傳,若是?文仲堅決不肯娶,你叫外人如何看他?不得說他忘恩負義?”
鐘氏剛經曆過連玉枝的打擊,這會子早已百毒不侵,隻?平靜地攤攤手,“你以為我沒勸過?我一早便勸過他。雖說我瞧不上你那侄女,但?若是?能讓文仲娶妻,我也是?樂見其成?的。但?我老婆子磨破了嘴皮子,他硬是?不肯點頭,我又能如何?總不能架著他成?禮吧?你說是?也不是??”
“那他不娶蓁蓁,又要如何堵住悠悠眾口?”
關於這一點,鐘氏倒是?想?得開,“你就?當咱們文仲是?個紈絝子弟不就?成?了,你看景雲,他可有見他為浪蕩名聲所累?不照樣活得好好的。我不知你到底為何著急上火。”
這般雲淡風輕,急得沈氏直掉金豆子,“但?文仲與景雲他們畢竟不同,他年少卻居高位,又在大理寺做官,每日儘乾著得罪人的事,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他的錯處,如此一來,豈不是?平白給?了那些言官參奏的把柄?”
鐘氏是?跟著老國公上過戰場的女子,最受不得女人家哭個不停,當即也沒了好脾性,“你操著這份兒心,你倒是?同你兒子說去,你在我這裡哭個不停,算怎麼回事?”
不想?,沈氏卻是?更委屈了,“母親,那可是?你孫子,你就?一點不擔心?”
鐘氏心想?,你兒子連公主和縣主都能擺平,還會怕這些流言,但?眼前?這個女人太?會哭了,她害怕,隻?給?李媽媽使了一個眼色,後者便會意上前?道:“夫人,你還是?先回去吧,老夫人要做早課了。”
沈氏也隻?能是?起身,不想?去到門外,正好碰見捧著經書的連玉枝,“舅母,你們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你要讓表哥娶阮蓁?可她不是?好人,那日她是?故意落水的,就?是?為了好嫁給?表哥。”
沈氏從未懷疑過自家侄女,畢竟阮蓁的怯懦是?有目共睹的,因怒道:“舅母知你向來同蓁蓁不對付,可也不能這麼汙衊她,這樣的話是?可以亂說的嗎?”
“舅母,我沒有亂說,我有證據。”連玉枝雖有猜測,卻沒有什麼切實?證據,但?她見不得阮蓁嫁給?楚洵,隻?要一想?到,詳密的計劃是?出自她,因此被祖母責罰的是?她,最終得益的卻是?阮蓁,她心裡就?恨得滴血。
憑什麼?
憑什麼踩著她往上爬?
她不管,隻?要她咬定當時阮蓁是?自己跳的河,而非她所說的為了救她,當時夜色深沉,場麵又混亂,料想?也沒幾個人看得真切,還不是?她說什麼便是?什麼。
便是?最終悔不了這樁婚事,能壞了她的名聲也是?好的。
然則她未曾開口,便收到來自鐘氏的警告眼神,想?起這幾日沒日沒夜的抄經,抄得手都腫了,到嘴的話也隻?能憋了回去。
“玉枝,你先去佛堂。”
連玉枝撇撇嘴,雖不樂意,卻還是?聽話地照做。
沈氏看了眼黑臉的鐘氏,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連玉枝,目光在玉枝手中的托盤上睃尋,經書筆墨尚未乾涸,顯然是?現抄的,而鐘氏向來喜歡罰人抄經,她是?做錯了何事才被罰?
且似乎還同自己有關?
否則老夫人怎地故意支開她?
眯了眯眼,待玉枝離開,沈氏重?新?踅回了明間,“關於玉枝,母親是?不是?有事瞞我?”
見鐘氏心虛地往圈椅上靠,沈氏卻是?更加篤定,因而拿出當家主母的架勢來,“李媽媽,你來說。”
李媽媽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原本是?不受沈氏管束的,偏她的兒子在管廚房的買辦,是?個油水肥厚的差事,她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得罪了國公府的女主人,將來若是?兒子的差事有個好歹,她少不得要被全家人埋怨,於是?為難地看向鐘氏。
兩人做了幾十年的主仆,鐘氏怎會不知她的心思,當即閉了閉眼,“既然夫人讓你說,那你就?說吧。”
也是?聽了李媽媽的話,沈氏方纔知曉,原來她兒如今的困境,全拜連玉枝所賜,因而氣焰難得的囂張,竟然連尊稱也不用了,“既然是?你外孫女惹的禍事,這事兒母親你必須得管。”
鐘氏當了沈氏大半輩子的婆婆,何時見過這般疾言厲色的沈氏,可她理虧啊,腰桿挺不直,隻?能是?無奈地道:“那你想?我怎麼管?”
沈氏立馬說了她的想?法,想?要鐘氏配合裝病,便說是?被流言氣病的,以此來逼迫楚洵娶妻,好堵住悠悠眾口。
“不成?,不成?,我坦坦蕩蕩一輩子,怎麼能做這騙人之事?”
“就?是?因為你從未做過,才能讓人信服,要換做是?我,裝病也沒用,母親你說是?吧?”
“還是?不成?,我這一把年紀,若是?被人拆穿,這張老臉要往哪裡擱?”
“行?,母親不幫我也成?,那我現在便去連府。”
“你去連府做什麼?”
“當然是?找我那好妹妹,你那好閨女,問一問她,是?如何教的女兒,竟然乾出這等?下作的事。”
“連承新?納了一個貴妾,她心中正是?鬱結,你這個時候去煩她做什麼?”
“那我可不管,又不是?我的女兒,誰的女兒誰疼。”
鐘氏被逼到這個份上,也隻?能是?認了。
因著鐘氏向來乾練利落,從未有過裝病的前?科,所以家中後輩全都信了,看望的,送藥的,送平安符的,侍疾的,病床前?的孝子賢孫那是?絡繹不絕。
便是?阮蓁,也不忘撐著病體在門外請安。
卻獨獨隻?有楚洵沒有到訪。
蘇繡百子千孫屏風後,老夫人剛打發走伺候湯藥的楚桐,將碗中的湯藥倒入木桶中,苦澀地看向沈氏,“我可是?都按你說的做了,你可再不能怪我。要我說,你也彆再折騰,你兒子那是?大理寺少卿,專管辦案子的大人,你這些小把戲,怎麼能夠糊弄住他?”
鐘氏的裝病,不單沒有瞞過楚洵,也沒有瞞過阮蓁。
阮蓁實?在是?沒想?到,即便如今流言蜚語喧囂塵上,家中長輩如此逼迫他,他依舊不肯就?範。
從來自負聰明的她,卻在楚洵這裡又一次的碰壁。
對前?程的無望,讓她在入住國公府一年。一來,頭一次輾轉難免,在床上翻來覆去,總也睡不著。
今夜是?蓮清守夜,就?歇在外間的軟榻上,聽見動靜便舉著蠟燭進來,便看見自家小姐坐在青紗帳裡,抱著膝蓋,雙眼無神地發呆。
蓮清芳下燭台,將紗帳掛起,坐在床沿,問:“小姐在想?什麼?”
阮蓁搖搖頭,“沒想?什麼。”
沒想?什麼,怎會睡不著?
今日早晨,蓮清前?往大廚房去領飯食,受到廚娘異樣的目光,一問之下才知道,小姐和表公子的事,如今已是?人儘皆知,可無論是?楚家還是?表公子,卻是?半點表示也沒有,小姐擔憂也是?有的。
歎了一口氣,蓮清安撫道:“小姐彆聽她們胡說,表公子是?個端方君子,他會娶小姐的。”
但?阮蓁卻隻?是?搖頭,楚洵這人,是?個君子不假,但?卻相當冷漠,上回在江州,若非她裝昏,叫他沒有退路,他未必會把自己從阮家帶走。
是?了,退路。
她如今尚且有退路在,他才會如此心不在焉。
若是?她堵死了所有退路呢?
於是?,蓮清就?看見自家小姐披著袍子就?下床,轉入高山流水蘇繡屏風後的案頭,燭光映照著她奮筆疾書的影子,不多時那影子停手,將信紙放在唇邊吹乾,而後放入信封,滴了蠟燭封口,轉身出來後,已再沒有獨坐床頭冷吹風的頹喪。
阮蓁將信遞給?蓮清:“我記得你唸叨著,再有幾日便是?你娘生辰,這樣,明日你去府中告假,就?說要回江州探親,等?您回到江州後,務必要親自將這封信交到我爹手上。”
蓮清離開後的第十日,阮蓁的繼母和繼姐來了金陵,一同帶來的,還有她的婚事。
繼母鄭芸與她說,她爹知道了她在金陵鬨出來的醜事,被人毀了清白卻連個名分?也沒撈著,她再在國公府待下去,也是?自甘下賤,不如趁現在江州沒幾個人知曉,趕緊跟她回去嫁人,而要嫁的人,卻不是?原先那個謝三郎,據說謝三郎早已失蹤,而是?江州另一大名鼎鼎的人物,江州首富何萬山是?也。
列位,這何萬山何許人也?
年餘不惑,剋死了四任妻子,後院小妾通房無數,每年都有女子從他的後宅橫著抬出來,嫁給?這樣的男人,當真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得不說,她爹下的這一劑藥有些生猛。
但?既然她爹梯子已搭好,她自然沒有不爬的道理,阮蓁紅著眼眶來到了照雪齋,欲求楚洵替她擺平這事。
而至於,要如何擺平,參照上回謝家的事兒,最便宜的法子,便是?給?她找一個好婆家,可如今滿金陵誰人不知她和楚洵的事兒,又有誰會娶她?
再者說,你毀了人家女子名節,叫人家不得不嫁去這樣的狼窩,你難道就?不虧心?
隻?是?,當阮蓁去到照雪齋,卻被告知,這幾日他皆宿在大理寺,還不知何時才能歸府。
阮蓁可等?不起,儘管天兒下著雨,還是?叫蓮清一同前?往去大理寺,因是?下雨天,楚府的主子都要用馬車,已無多餘的馬車供她使,最終主仆兩人是?走著去的大理寺,好在離得不遠,磕磕絆絆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到大理寺外,阮蓁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大理寺少卿的表妹,找他有急事兒,還請通傳一二?。
那衙役掃了阮蓁一眼,見她雖麵若桃花,服侍釵環卻不考究,且身邊隻?跟著一個穿戴並不體麵的丫鬟,以及那尋常百姓用的油紙傘,還是?半舊的。主仆兩人落雨天出門,連駕馬車也沒有,如此寒酸,怎能是?楚少卿的表妹?
因而冷聲叱她:“大膽刁民,竟敢冒充官員家眷。”
“來人,將這冒充楚大人的家眷的女子拿下,打入天牢。”
話音落,便又兩個官差過來,蓮清舉著傘,將阮蓁護在身後,而阮蓁則扣著門環,不住地敲門。
隨著衙差迫近,敲擊聲也越發急促。
正當蓮清被一個衙差製服,油紙傘落下,阮蓁本能地抬手遮雨,狼狽不堪時,背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這不是?阮小姐嗎?”
回眸望去,但?見一身月白錦袍的蘭衍,以及他身旁那個為靛青綢傘遮住上半張臉的男人。
雖傘麵遮住了他一半的臉,隻?露出他高挺的鼻梁以及微抿的薄唇,以及那冷硬的下頜線。
但?阮蓁卻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楚洵。
原本驚慌失措的眼,刹那間明亮如水,阮蓁提著裙擺就?衝入雨中,三兩步便行?至楚洵麵前?,無視蘭衍的存在,隻?揚起白淨的小臉,眼晶晶地看著楚洵,“表哥,可算是?等?到你了。”
楚洵卻皺眉,不耐煩道:“你來衙門做甚麼?”
女子歡喜的麵色一凝,片刻後,她低下頭,小聲道:“我找表哥是?有急事。”
“有事待我回府再說。”楚洵吩咐昌平,“送表小姐回府。”
然話音剛落,便見女子咬緊唇瓣無聲落淚,不由得揉了揉太?陽穴,“進去再說。”
最終,阮蓁主仆得以進入大理寺的衙門,因楚洵和蘭衍有要事相商的緣故,阮蓁主仆被留在外間。
而楚洵則同蘭衍一道,去到裡間議事。
一進屋,楚洵便問:“你急匆匆找我,是?為何事?”
蘭衍沒有答話,而是?取出一個畫筒,展開後是?一副雪域冬狩圖,當中那個肩擔雄鷹,騎坐在高頭大馬上的男子,一身絳紫胡服,麵如冠玉,身姿若鬆,端的是?俊美無儔,身姿若仙,叫人看著十分?眼熟。
“怎又是?世子爺的畫像?”幫忙展開畫卷的昌平忍不住道。
楚洵眼中也是?不著痕跡地閃過一抹暗色,可蘭衍卻沒察覺出來,還問昌平,“又?這之前?也有人為他作畫?”
昌平道:“前?段時日,也有女子,借著畫像向世子爺表明心跡。”
蘭衍好奇心起,“是?誰,快與我說說。”
昌平猶豫間,楚洵冷聲打斷:“到底何事!”
蘭衍摸了摸鼻子,這才尷尬開口,“我今日前?來,是?受一個女子所托。那個女子說,在冬狩之日,曾險些遇難,當時是?一個托鷹的俊偉男子出現,才將她救出昇天,她一直感恩在心,想?要以身相許,可那個男子卻似乎對她無意。那個女子得知後,茶不思飯不想?,如今已然是?衣衫漸寬,滿目憔悴,弟我見知,實?不忍心,便答應她,代她問一問你。”
說到此處,楚洵已然是?似笑?非笑?,眼裡透著一股若有似無的嘲意,儘管如此,蘭衍還是?一咬牙,繼續道:“她想
?問你,你不願娶她,可是?因為她的身份?若是?憂心她的身份會帶累你的前?程,她願意脫離父族,一心隻?做你楚家婦。”
說罷,便頂著楚洵的眼看,等?著他的答複。
他雖一個字沒提女子的名諱,畢竟女子的名聲要緊,但?是?不論這幅畫,還是?他言語中的機關,他都應該能猜到纔是?。
被如此尊貴的女子如此卑微地愛著,作為男子,便是?沒有情誼在,虛榮心也應得到極大滿足,可楚洵卻沒有半點動容,反倒是?語帶輕諷道:“景雲口中的這位小姐,是?嫁不出去,還是?怎地?”
楚家玉郎雖不近人情,但?卻鮮少又如此刻薄的時候,但?蘭衍身負重?任,又不能因一句兩句冷言冷語而打退堂鼓,忙道:“文仲,她好歹是?個公主,為你做到這個份上,你當真沒有一絲感動?”
既然這人裝傻充楞,他便不得不攤開來說,然這人卻依舊是?不買賬,反倒是?冷冷睨他一眼,也不出聲。
分?明是?個冷淡之極的態度,蘭衍卻不得硬著頭皮道:“本來我皇姑母是?打算將她嫁給?左相四子,我表妹一開始也不反對,可這幾日,也不知哪個碎嘴的,把你救你和阮家表妹的事說了,她如今是?生死不願嫁人,鬨了好幾回上吊,如今宮裡是?時時刻刻有人看著,我去看她時,她已把自己折騰得麵目全非。文仲啊,我這個表妹,當真是?愛慘了你,她說若是?你怕尚公主影響仕途,這個公主她寧可不做,她還說她若是?嫁給?你,你可一並將那表妹也納入門,絕不叫你半點為難。”
楚洵笑?了,這笑?卻叫人瘮得慌,“這麼說,我做什麼,她都肯了?”
“便是?我寵妾滅妻,私養外室,她也是?毫不計較?”
“文仲,她畢竟是?公主,你怎能如此對她?”
在蘭衍為難的目光中,楚洵一把撈起桌案上的秋獵圖,甩在蘭衍的臉上,“這裡是?大理寺,你還真當是?你拉纖保媒的地方?”
說罷,竟是?轉身離開。
畫卷落地,蘭衍趕緊彎腰去拾上,“文仲,你彆走啊,你好歹給?個說法啊,我回去也好交差。”
楚洵陰著一張臉出門,剛好同在門口踱步等?待的阮蓁撞了個滿懷。
“表哥。”
分?開後,阮蓁羞赧地垂首,露出修長玉白的脖頸。
楚洵見之,彆扭地彆開臉,“說罷,你找我又是?為何事!”
阮蓁有些難為情,頭埋得更低了,還是?蓮清站了出來,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還望公子救救我家小姐。
蘭衍也跟了出來,自然也聽聞了蓮清的控訴,方纔明白這阮小姐可正是?個苦命人,攤上這麼個狠心的爹,自家女兒如今深陷流言,非但?不好生寬慰,還怕她今後賣不著好價錢,竟是?急著將她嫁給?那麼個畜生。
這下子楚洵隻?怕是?不想?娶,也得娶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即便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楚文仲依舊沒有打算娶這個表妹。
“我從前?承諾認你做義妹,再幫你尋個好夫家,現在這話依舊作數。而至於你爹那頭,你不必理會他,且放寬心住在國公府,其餘事自有我替你周全。”
阮蓁也是?沒想?到,至這個份兒上,他依舊不肯妥協,隻?管把從前?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總算是?逼紅了眼眶,咬著唇瓣艱難地道:“可、可是?,我如今這名聲,誰家好兒郎還願意娶我?”
這話雖不曾點透,卻也不亞於逼婚,阮蓁小心翼翼地抬眸,就?瞧見楚洵麵色一沉,但?不過片刻,他那抿平的唇角又鬆泛開來。
“誰說沒有,這裡不正好有一個?”
循著他的目光望去,阮蓁就?看到了同樣震驚的蘭衍。
蘭衍指了指自己,“我?”
又指了指阮蓁凍紅的鼻尖,“娶她?”
“文仲,你開什麼玩笑??她……”
在蘭衍要大放厥詞之前?,楚洵押著他回了裡間,“上次在圍場,你不是?還說要娶她?”
蘭衍心想?:雖說你家表妹怯懦了些,但?長得的確合我心意,上次圍場過後,午夜夢回曾多次想?起,這倒是?難得一見,也曾慮過乾脆便宜她,娶了她算了。但?如今你這表妹同你不清不白,便是?要娶也該你娶,推給?我算怎麼回事。但?方纔因為韶華的事惹了他,又不好同他硬剛。
想?起韶華,蘭衍眼裡閃過一抹精光,“要說你這表妹,也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兒,與我倒也算是?登對,隻?她這家世欠佳,同你的事兒如今又是?人儘皆知,我倒是?無所謂,但?家中長輩隻?怕不依,娶妻怕是?不成?了,不如我納她作貴妾,你以為如何?”
她若是?納了阮蓁,一來也算是?全了一直以來的夙願,二?來宮裡的表妹也不會再尋死覓活,而她卻不過犧牲一個妾位,實?在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楚洵冷冷看他一眼,也不出聲,但?那意思卻相當明顯:我楚洵的表妹,給?你做妾,你也配!
蘭衍訕訕一笑?,“她是?你的表妹,我怎麼會委屈她,我保證除了正妻的名分?,其餘正妻有的,她一概也有,如此一來,你可放心?”
楚洵仍舊是?不開口,隻?沉默地盯著他看,看得蘭衍頭皮發麻,“你彆急著拒絕,不如我先問一問她再說?”
在蘭衍看來,給?他做妾,自然是?比給?一個老頭子做妻來得體麵,卻不想?當他出門去,興衝衝說出他的想?法,女子卻是?委屈得直落淚,“多謝蘭公子好意,然我命雖不濟,卻也不至於自甘墮落到去給?人做妾。”
她話是?對蘭衍說的,但?目光卻落在楚洵臉上,眼裡滿是?埋怨。
可楚洵神色卻始終淡淡,對於女子的哀怨全然無動於衷。
阮蓁失望地收回目光,從廊道下至庭院,落荒而逃。
“她怎麼哭了?做我的妾,就?這麼委屈?”蘭衍指著阮蓁淩亂的背影,“你不去哄哄你表妹,我瞧著她哭得好傷心。”
話音落,蘭衍又搖了搖頭,等?著這人去哄人,怕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他翻過闌乾,跟著阮蓁兒去,“阮小姐,你等?等?我。”
蘭衍堂堂八尺男兒,腿自然很是?頎長,不多時便追上了阮蓁。
“景雲方纔不是?有意羞辱小姐,實?則是?景雲的妻位連景雲自己也做不得主,若有冒犯小姐,景雲這廂給?小姐賠個不是?,還望阮小姐原諒則個。”
說罷,朝阮蓁嚴肅地打了個拱。
阮蓁輕搖頭,哽咽道:“我明白的,蘭公子也是?一片好心,是?為了幫我。”
“我不是?那等?不識好歹的人。”
“你既然不怪我,為何哭得這般傷心?”蘭衍自然而然地自繡袋抽出自己的帕子,要給?阮蓁擦淚,卻不想?阮蓁避之如蛇蠍,連退了兩步不說,還擔憂地看向楚洵。
就?好似,就?好似害怕楚洵看見這一幕,因而避嫌。
蘭衍是?風流場上打滾的人,頃刻間便理清了這裡頭的頭緒,因而佻達地一笑?,“阮小姐之所以難過,是?因為文仲吧?”
女子雖不言語,可濡濕的眼睫卻輕顫了顫,蘭衍也是?歡場老手了,自然窺探到了一二?,但?還不夠明朗,便又詐道:“是?因為他親手將你推給?我,還讓你做妾,所以你傷心了?”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自知身份卑微,哪裡敢肖想?表哥。”
蘭衍抓住破綻反問:“是?不敢,並不是?不想?,對不對?”
阮蓁愣了愣,而後依舊是?否認,可對上蘭衍那篤定的眼神,又慌亂地彆開眼。
蘭衍還欲再問,女子已起身離開,因走得甚急,甚至掉落了腰間佩戴的香囊也未曾察覺。
蘭衍墨眸微眯,將那香囊拾起,又回到了連廊上的楚洵。
“虧你還是?主管刑獄的楚少卿,竟然察覺不到自家表妹的心思。”
楚洵聞言並不答話,依舊自顧自走著。
蘭衍絮絮叨叨道:“方纔我問你表妹,可是?因為我讓她做妾,叫她受到了侮辱。她搖頭。後來,我又問她,可是?因為你親手將她與我做妾這才傷心,她卻呆住了。我還待要
問,她便逃了,連這香囊落下也不曾察覺。楚二?公子,楚世子,楚少卿,您說說看,您這個表妹是?個什麼心思?”
楚洵甚至連步子都不曾停歇,隻?敷衍道:“我又不是?她,怎會知她的心思?”
於蘭衍而言,這話已說得十分?明白,隻?要不是?個傻子,怎麼可能不明白?況且,楚洵可不是?什麼傻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大梁是?史上最年輕的狀元郎,是?如今朝堂上炙手可熱的俊彥。
蘭衍恍然大悟,隔空點了點楚洵的頭,“你一早便知她癡戀你?是?也不是??”
昌平在一旁,聽得是?直搖頭,自家公子焉能不知?表小姐,曾為世子爺搏命,在圍場時,以為世子爺故去,望著他的屍首哭得痛不欲生,比國公夫人還要瞭解世子爺的喜好,這樣濃烈的愛意,但?凡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又怎麼會感受不到?
但?昌平也明白,自家世子爺郎心似鐵,並不會因為女子的癡情便心軟,前?頭的宛平縣主和韶華公主不就?是?先例。
果不其然,世子爺並不回答,隻?接過他手中的綢傘沒入雨中,是?顯而易見的逃避。
如此地冷漠無情,看得蘭衍是?眼睛發直,對一旁的昌平道:“真是?奇了怪了,就?你家主子這樣的冰山,竟然有如此多的女子前?赴後繼為他癡狂,也不知這些女子是?眼神出了問題,還是?腦子不靈光?”
這排揎主子的話,昌平可不敢接。
蘭衍覺得無趣,便也打算告辭,隻?他到了大理寺的門外,卻發現阮蓁主仆使著同一把紙傘,風雨甚大,瞧去恁地可憐。
他向來是?個憐香惜玉的,便跟了上去,“阮妹妹,我家離英國公府不遠,也算是?順路,不如我送你一程?”
阮蓁有些為難,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可她看了眼腳上的繡花鞋,出來這麼久,鞋子已經濕透,再走半個時辰回去,指不定得染上風寒,便僵硬地點了點頭。
可正當她和蓮清,要隨蘭衍過一旁的馬車去時,昌平卻行?色匆匆地跑了過來,“表小姐,我送你回府。”
阮蓁猛然一回眸,盯向另一個方向的楚洵,“是?表哥讓你來送我?”
雖說,方纔的確是?世子爺見蘭公子糾纏表小姐,這才指派了他回府去取並不常用的一方硯台,昌平還納悶,這人分?明就?是?想?要他去送人,為何不明說,但?總不能拆自家主子的台,便道:“是?小人剛好要回府,替世子爺取東西。”
話音落,昌平便看到女子清亮的眸子霎時暗淡無光,看到這裡,昌平似乎有些理解世子爺的作為。
既然註定不能回應的感情,便沒有必要拖泥帶水。
但?似乎世子爺的避忌是?毫無作用,表小姐似乎早已對世子爺泥足深陷,再也無法自拔。
阮蓁若是?知曉昌平的想?法,隻?怕會翻一個白眼,她可沒有熱臉貼人冷屁股的嗜好,她之所以對楚洵殷勤備至,不過是?貪圖的尊榮與體麵罷了。
而如今這份尊榮與體麵,已近在眼前?,她絕不會因楚洵的拒絕而放棄。
又或者說,楚洵今日的態度,並非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這的確是?她打出去的一張牌,卻不是?唯一的牌,更不是?她的底牌。
阮蓁思緒複雜地回到溪山院時,華燈已經初上,她與阮寧在月洞門下撞了個正著。
阮蓁往廊道走,阮寧便堵在她跟前?。阮蓁往庭院走,阮寧便乾脆雙手叉腰,輕慢道:“我都聽說了,你去了大理寺,怎麼,不想?嫁給?何老爺,去求你表哥做主?”
上下打量一眼,望著她明顯哭過的眼睛,阮寧又幸災樂禍道:“不過看你這副德性,想?必他是?不肯幫你吧?”
蓮清一聽,便要上前?理論,卻被阮蓁拉住。
見阮蓁這般沒骨氣,阮寧更是?笑?得肆意,使了一個眼色,兩個丫鬟便上前?來,將蓮清拖走。
蓮清四肢被鉗住,嘴也被捂住,整個人動彈不得,隻?能是?驚恐地看向阮蓁。
而阮蓁卻隻?是?衝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擔心。
“這裡是?國公府,而非阮府,姐姐如此明目張膽,若是?傳出去,叫曹家的人知曉了,影響姐姐與曹家的婚事可怎麼辦?”
海寧曹家的婚事,可是?母親好容易替他謀劃來的,阮寧自然不會不顧忌,因沒好氣道,“把她帶下去,我同二?小姐單獨有話說。”
等?丫鬟們離開,阮寧便開始蔑笑?道:“何老爺這事兒,你與其求你表哥,倒不如來求我,我喜歡看你求我的樣子。”
阮寧以為,這一回和以往並無不同,她一定會為了不嫁給?那個何老爺,而低聲下氣地求自己,從前?為了一筐炭,她就?能向自己低頭,為了幾尺布頭,在冷風中站半天也不肯走,她向來是?沒有骨氣的。
卻不想?這一回,這人卻全然不為所動,反倒是?平靜地看著她,就?像是?在看一個唱戲的,這叫阮寧惱羞成?怒:“怎麼?不信我的話?實?話告訴你好了,因為你在金陵鬨出來的醜事,父親對你失望之極,根本就?懶得管你的婚事,你的婚事如今全捏在我母親手裡,是?讓你嫁一個老鰥夫,還是?嫁一個瘸子,還是?嫁一個俊彥,全皆在我母親的一念之間。”
言畢,阮寧垂首,掃了一眼地麵的寶相紋地磚,“若是?你肯跪下來求我,說不準我一心軟,便勸母親給?你另尋一戶人家。”
就?在阮寧看過來時,阮蓁也在看她。
阮寧六分?肖似鄭氏,也算是?清麗佳人,可偏生鄭氏喜歡在她身上堆砌金玉綢緞,就?比如現在,一身富麗堂皇的燈錦,白日還不覺著如何出挑,如今站在夜裡的燈籠下,卻是?格外的璀璨奪目。
燈錦一匹得要一百兩銀子,江州尋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十兩銀子,這阮寧哪裡來的銀子置辦?
鄭氏父親也就?是?一個鏢師,能有什麼嫁妝給?她?
而她爹原也不過是?耕讀之家,雖有俸祿,但?還不夠自己日常筆墨紙硯的開銷,而她爹雖不是?什麼清官,但?官場的打點又豈是?小數目,再無餘力?填補這一大家子的富貴開銷?那阮寧母女揮霍的銀錢從何而來?
自然是?阮蓁母親的嫁妝。
剛回江州時,阮蓁便發現阮寧母女總是?穿戴她母親的舊物,便是?連傢俱擺件也是?隨意使用,阮蓁便提議要接收她母親的嫁妝,畢竟按大梁的律令,女子若是?去世,其嫁妝則應全由其子女接收,斷然沒有被繼室繼承的道理。
當時她爹是?怎麼說的,她爹顛倒黑白說,她娘留下來的嫁妝,當年在他外祖出事時,全都打點出去了。
可阮蓁卻知道,這都是?他的藉口罷了,當年她外祖出事,他爹躲都來不及,怎麼會前?去打點?
這卻是?誠心要霸占她孃的嫁妝。
可阮蓁一個未出嫁的姑娘,舅父一家剛剛平反,在嶺南還不知死活,又哪裡管得了這樁官司,隻?能眼睜睜看著鄭氏霸占了她母親的一切,她的丈夫和她的嫁妝。
思緒回籠,眸光再一上移,發髻上那醒目的蝶戀花翡翠鑲金簪竟是?那樣的熟悉,阮蓁眯眼打量了一會兒,確認是?她母親當年的舊物,倏然唇角微勾,心下有了成?算。
她迎著阮寧鄙薄的目光,堪堪靠近幾步。
就?在阮寧以為她要屈服下跪時,她倏然涼涼地笑?了笑?,而後抬手,出其不意地抽走發間的簪子。
頓時青絲如瀑傾瀉,阮寧抱著頭,幾近麵龐通紅地質問,“阮蓁,你這是?瘋了不成??扯我的簪子做什麼?”
阮蓁將那蝶戀花金鑲玉發簪揚在空中,笑?得諷刺,“你的?這是?我娘出嫁之時,我外祖母替她置辦的嫁妝,怎地就?成?了你的?”
鄭氏告訴阮寧,阮蓁離開江州時還小,根本不記得這些東西,她這才放心地戴出來,沒想?到這賤丫頭竟然記性如此地好,一時也是?有些羞憤,然卻是?決計不可能承認的,否則不是?坐實?了她母親強占了先夫人的嫁妝?
“你不要血口噴人,先夫人的嫁妝,早在為你外祖奔走時,父親便花用光了。我和母親何曾花用過先夫人的嫁妝,便是?這簪子,也是?我母親在貴寶齋定製的,何時成?了先夫人的了?”
阮蓁淡淡一笑?,“是?嗎?既然姐姐說是?貴寶齋定製的
????
想?來定有相關的憑據,等?回到江州,我們便去找貴寶齋的掌櫃問一問,不知姐姐可敢?”
自是?不敢,阮寧沉默並不接話。
阮蓁得逞地笑?了笑?,又將按簪子晃了晃,“可是?我敢,我娘當年嫁妝中的首飾,全是?出自金陵的張大家之手,如今張大家就?在金陵清河坊水門橋外,你可敢與我前?往?是?不是?我孃的簪子,一問便知。”
沒想?到這丫頭竟然知道得如此底細,阮寧頓時也是?慌了神,劈手就?去搶那簪子,決計不能落入她的手裡纔是?,否則她娘可就?顏麵掃地了。
阮蓁將手往回一收,便叫阮寧撲了個空。
掃了一眼廊下的台階,也不知瞧見了什麼,眼中閃過一抹狠厲,踩著階梯往院子裡跑。
而阮寧,為了不被抓住把柄,自然是?窮追不捨。
“啊———”
一聲尖利的女聲響徹整個庭院,緊接著,阮寧後腦勺磕在廊下的石階上,昏了過去。
鄭芸就?在東廂房,聽見動靜出來,就?看到自家閨女摔在廊下的石階上,領口的布料為脖頸滲出的鮮血所染紅,卻是?著地的刹那,砸在了一塊碎瓷片上所致。
也得虧是?擦過脖頸,但?凡再高一寸,雖並不深,可要是?刺入後腦勺,那後果也實?在不堪設想?。
思及此,鄭芸一陣地膽寒,轉頭瞪向阮蓁的眼裡滿是?怨毒,“你姐姐到底做了什麼對不住你的事,你竟然要害她的性命?”
自從阮寧摔倒,阮蓁便一直愣在當場,被鄭芸這麼一嗬斥,這才反應過來似的,忙揚起翡翠簪子急聲解釋:“母親,我不是?有意的,我看見姐姐頭上的簪子是?我孃的,我便要問她討回來,結果寧姐姐不承認,我便同她分?辨起來了,她一時沒站穩,這才……”
鄭芸掃了一眼那翡翠簪子,柳葉眉微微蹙起,慘白的麵上暈上一層羞惱的紅,忙叱聲岔開話題,“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叫大夫?你當真是?想?你姐死是?不是??”
“是?,是?該先請大夫。”阮蓁點點頭,應承下來,吩咐玲瓏去請回春館的大夫,焦急的模樣任誰也挑不出毛病來,等?大夫來看過,又跟在鄭芸後麵忙前?忙後,噓寒問暖,端的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派頭。
後來,還是?鄭氏嫌她礙事,將她給?趕了出去。
阮蓁依依不捨地離開,臨去前?又是?好一頓囑咐,連回春館的大夫也忍不住稱讚她友愛姊妹。
不僅如此,回到住處後,第一時間讓玲瓏拾掇了一根百年野山參出來,讓送去給?阮寧煎藥。
玲瓏嘟著嘴,老大的不願意,“這可是?老夫人給?好東西,價值上百兩銀子呢,小姐自己都捨不得吃,憑什麼給?她啊?”
阮蓁低垂著頭,神情有些蕭瑟,自責地道:“我雖沒有故意推她,可她卻是?因我而摔傷,我這心裡也很是?愧疚難安,這人參就?當是?補償了。”
“什麼補償?”玲瓏恨其不爭道:“且不說小姐你不是?有意的,便是?小姐你是?故意的,那也是?大小姐她活該,大小姐平常那般欺負你,就?是?摔死、摔殘,那也是?她的報應,和小姐你有什麼關係?小姐你為何要愧疚?”
阮蓁捧著心口,堅持道:“你就?拿去吧,否則我這心裡難受,隻?怕夜裡也無法安睡。”
話說到這個份上,玲瓏也隻?能照做,臨去前?還搖頭歎氣道:“小姐啊,你如此良善,難怪要被人欺負。”
隻?玲瓏才帶上門離開,室內隻?剩下阮蓁一個人時,她立馬沉下一張臉。
竟隻?叫她受些皮肉傷,實?在是?太?便宜她了。
那瓷片雖並不十分?尖利,但?若是?插入肌膚,也夠她罪受的,可沒想?到她竭力?的一推,竟隻?叫她受了皮外傷。
實?是?蒼天不公,竟叫這對鳩占鵲巢的母女活得如此暢快。
終有一日,她要她們品嘗到應有的報應。
阮蓁嫌阮寧傷得不重?,鄭氏卻心疼得無以複加。
病榻前?,鄭氏廣袖一揮,摔碎了擱在四方高幾上的藥碗,氣得是?咬牙切齒,“這個小賤人,和她那個賤人娘一樣,都是?你我命定的剋星,她將你傷得這麼重?,卻說是?不小心,這誰能信?”
阮寧摔下去時頭先著地,此刻昏昏沉沉的,聞言確實?有些擔憂,“娘,這事兒先且不論,但?說先夫人的嫁妝,你說阮蓁這早不提晚不提,在我要籌備嫁妝的時候提,她這是?什麼意思?”
阮寧和海寧曹家的婚事去年初定的,婚期還有三個月,這嫁妝單子都送過去了,裡頭好些東西可是?先夫人帶來的,先不說那些東西價值貴重?,便是?有銀子,也沒法子在短短三個月,去籌備那些個東西,比方說裡頭一些金玉器具,就?要提前?找商號定製,若是?阮蓁真要討回她孃的嫁妝,那她阮寧的嫁妝可怎麼辦?
她的婚事本就?是?使了手段換來的,母親也承諾了會帶過去豐厚的嫁妝,若是?這個當口出了差錯,等?她嫁過去,可不得有受不完的閒氣?
上回沈氏之所以對阮蓁下毒,也是?為了能夠侵占先夫人的嫁妝,沒想?到卻被她識破,自己則吃了老爺許多掛落,想?起這茬,她如今還是?心有餘悸,但?又不得不安撫自家閨女,“怕什麼?她外祖死了,聖上雖然赦免了她舅父的罪,可他舅父一介白丁,還遠在天邊,難道還能為她做主不成??隻?要老爺一口咬定,當初她孃的嫁妝全都花在了她外祖身上,她還能翻天不成??”
倒也是?這個道理,阮寧這才放心下來。
但?轉眼,阮寧又道:“何老爺雖不是?個東西,但?何老爺是?商,父親是?官,他倒也不敢把那賤丫頭如何,更何況那丫頭生得頗有姿色,何老爺是?個好色的,萬一他被那賤丫頭籠絡住了,隻?怕那賤人還能東山再起。”
聽到這裡,沈氏眼神一陰,“那你的意思是??。”
阮寧勾起一邊唇角,諷刺地笑?了笑?,“五表哥不是?覬覦那小賤人許久了,等?那小賤人嫁給?五表哥,彆說她孃的嫁妝,就?是?她的身家性命,也都捏在孃的手中,還不是?讓她生便生,讓她死便死,她還能說一個不字?”
鄭芸上一回提這事兒時,正好給?楚洵撞見,如今想?想?都還是?膽戰心驚,那可是?她惹不起的人物,“有她那個在大理寺的表哥在,這事兒隻?怕不成?,實?際上這回何老爺的事,你父親心裡也沒個準頭。”
阮寧眼中閃過一抹惡毒,“明著來自然是?不成?,但?若是?五表哥和那賤丫頭有了首尾呢?”
玲瓏拿著盛有野山參的錦盒過來,便撞破這樣一樁驚天的密謀,當即就?慌亂地直奔阮蓁的臥房,卻看見自家小姐正歲月靜好地練字,便是?聽她稟明瞭夫人和大小姐的打算,自家小姐卻依舊並未停筆,甚至連筆跡也並未半分?變化,依舊是?清麗娟秀,宛若緩緩流淌過的小溪,看著就?叫人心平氣和。
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玲瓏吸了一口氣道,“小姐,你可有聽我在說話?”
阮蓁依舊不回答,隻?待將一頁宣紙寫?滿,這才將筆杆撂在筆山上,口吻平淡道:“姐姐不過說的氣話罷了,我失手傷了她,她此刻定然是?恨我的,氣頭上說的話,當不得真。”
玲瓏張了張嘴,還欲說些什麼,阮蓁已不耐煩地,“行?了,你先下去吧。”
玲瓏走後,阮蓁又取了一張宣紙,在潔白的宣紙上鋪展開一個“等?”字。
等?江州,等?她爹的訊息。
阮蓁之所以敢推阮寧,自然不是?衝動行?事,拿鄭氏母女做伐子隻?不過是?她的一盤棋,不過要傷人這一點,她並不曾事先同她爹商議。
但?以阮蓁對她爹的瞭解,隻?要最終能成?事,他爹是?不會責怪他的,利益麵前?,他爹向來懂得權衡取捨。
而她一旦事成?,她爹定會巴巴地奉承她,何愁收拾不了那對母女,且等?著吧,她從前?在她們麵前?所受的屈辱,她必將百倍千倍地還回去。
六日後,阮蓁終於等?來了江州的訊息,是?他爹的一封信,以及有著他爹簽字畫押的《斷親書》。
而斷親的理由也是?現成?的——名聲不好、殘害姊妹。而根據阮家的家規,應該削除其名,往後
??????
發生任何事情,概與阮家無關。
一個女子,沒了父族的庇佑,在這個世道,要如何活下去?
這卻是?將阮蓁逼上了絕路。
鄭芸看完信,便又生出了一條毒計,“這可真是?大快人心,那個賤人被老爺逐出家門後,可再不是?什麼官家小姐,到時候被人牙子賣去什麼地方,想?來也是?無人過問的。”
“竟敢傷你至此,看我不把她賣去做婊子,千人枕萬人睡。”
卻說鄭芸母女正盤算著如何秋後算賬,鬆濤院的沈氏得知後,卻是?急得直打轉。
自家侄女成?了孤女,作為她的表姨母,唯一能靠得住的親人,於情於理她都該收留她。
更何況,她還曾救過文仲。
可是?,若是?收留她,又該如何安置?
文仲已擺明瞭絕不會娶她。
做主把她嫁了吧,一則她本就?壞了名聲,二?則如今連個官家小姐身份也沒了,即便是?收她做義女,旁人也會尋思她到底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才會被親爹斷親,就?這,叫她如何尋得著好人家?
她若嫁不出去,隻?將她養在府中,那她和文仲的流言,隻?怕一輩子也難消停。
左思右想?,思來想?去,竟隻?有楚洵娶了阮蓁才能圓滿。楚家若是?願意娶她,這什麼勞什子的斷親書自然不作數。
信送到時是?下晌,沈氏去了百獅堂同老夫人商議,老夫人本就?希望楚洵早日成?婚,對於沈氏的決議那是?雙手讚成?。
得了老夫人的準信,沈氏見天色還早,便吩咐李媽媽備了楚洵愛吃的菜色,又叫鴛鴦去照雪齋傳話,叫長琴去衙門裡傳話,讓楚洵下了衙務必回家來,有要事相商。
屆時她再好好同他分?說,便是?為了他的官聲,以及國公府的名聲,還有他的子嗣,也須得要娶了蓁蓁纔是?。便是?不娶,也要納妾,總之這事兒就?隻?能這麼辦。
而正在衙門的楚洵,並不止自己的母親已經在替自己張羅娶妻的事宜,正在大理寺忙得腳不沾地。
卻說上回太?子被冤一案平反後,很快便查出了是?三皇子是?背後主使之人,於是?太?子一黨為了反將一軍,在朝堂上公然指認三皇子的連襟經營的一家書齋拱翠齋,明麵上是?隻?賣些筆墨紙硯、名家字畫,但?背地不但?大肆進行?雅賄,還廣泛替三皇子招攬人才。
卻說這雅賄是?甚玩意兒?譬如說,張三欲讓某位官員辦事,便會找到這拱翠齋,拱翠齋的人便會去到這位大人家中幫他說項,談妥後便會以高價購入這位大人的一副尋常字畫,這銀錢自然是?出自張三,然後張三不日便帶著這字畫上門拜訪,將這字畫物歸原主。如此一來,張三事辦成?了,官員亦得了巨額的銀子,而這拱翠齋也收了好處費。說起來,這字畫本不值幾個錢,但?這麼一流通,卻是?各家歡喜,還不留一絲把柄。
再說這招攬人才。
拱翠齋便是?用這雅賄賺來的銀子,長期拉攏一些貧寒仕人,如今朝堂上許多人,都曾受過三皇子的恩惠,這卻是?實?打實?的結黨營私。
如今太?子一黨得到了拱翠齋的賬本,以及曾賄賂過的人員名冊,於大朝會上呈交禦前?。
對於雅賄,皇上倒是?無所謂,但?他生平敏感多疑,最恨結黨營私,當場就?吩咐了大理寺接管這個案子,楚洵如今正配合大理寺卿徹夜地查證,這才一連半月不曾歸家。
這其中,已有幾人查實?,收受過拱翠齋的前?朝字畫、名家古玩,楚洵叫人歸攏好證據及證詞,正準備入宮麵見皇上,卻這時長琴急匆匆地來稟話,“世子爺,夫人派連翹來傳話,叫世子爺下了衙去鬆濤院用晚膳,說是?有要事相商。”
但?什麼要緊事,能要緊得過如今這案子?
楚洵略微一思量,便吩咐了車馬,先去宮裡複命。
因慮到國公夫人今日派人來請世子爺,恐怕府中有大事,為了趕路,昌平今日駕車沒有走大道,專門往小街小巷鑽,隻?圖快些到宮裡,辦完事快些回到國公府纔是?。
沒想?到,難得走一回小道,竟是?遇到了埋伏。
馬車才剛剛從禦街駛入臨近的一條小巷子,便被前?後馬車夾攻在了暗巷。
昌平抽出佩劍,率先喊話,“何方宵小,膽敢攔截大理寺的馬車?”
然而,當看到不遠處那毫不起眼的翠圍馬車上走下個富麗堂皇的男子來,捏著劍柄的手頓時一顫,而當他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那男子的麵目後,卻是?直接還劍入鞘,轉過頭,隔著簾子低聲稟道:“主子,是?太?子殿下。”
楚洵骨節分?明的手指掀開車簾,朝著藏在樹上的暗衛們搖搖頭,慢條斯理地下了車架,踩著月色漫不經心行?至太?子跟前?,禮行?得恭敬,眼神卻滿滿皆是?壓迫感,“殿下深夜在此候我,不知所謂何事?”
太?子抬眼看他,這人冷硬的下頜,深邃的眉眼,以及那金器玉石堆裡養出來的金玉滿堂的氣度,到是?瞧去比他們這些皇子皇孫更像皇子皇孫,也難怪將他皇妹給?迷得五迷三道的,一哭二?鬨三上吊,逼得蘭衍去做說客,人家依舊不肯點頭,她還不死心,竟然下得去狠手,硬是?割破了手腕,嚇得母後不得不從了她,答應為她討賜婚的聖旨。
本來太?子很是?看不上自家皇妹如此上趕著,但?這人能堪大用,便不得不投鼠忌器,也願意結下這個秦晉之好,順道還能將楚家綁在他這艘大船上。
因而他刻意壓低了聲音溫聲,高深莫測道:“是?為提前?知會楚少卿一聲,再過不久,你我便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有些事自然應當同舟共濟。”
楚洵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但?轉眼又恢複如常,隻?淡聲問:“什麼一家人?”
“哈哈哈!”太?子大笑?幾聲後,才語焉不詳道:“等?再過幾日,楚少卿收到聖旨,便知曉我這話的意思。”
楚洵思索片刻,半晌,又眉頭一壓,沉聲問:“那不知殿下口中的同舟共濟又是?何意?”
太?子盯著楚洵的臉,正色道:“本宮希望,經過結黨營私一案,我那三弟再無翻身之日,楚少卿是?個聰明人,想?來應該能明白本宮的意思。”
三皇子雖不是?皇後親生,如今卻歸在皇後名下,是?太?子最大的敵人,自然希望他永世不得翻身。
目的達到,太?子便也沒多留,他剪著胳膊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昌平聽得雲裡霧裡的,撓了撓腦袋,道:“主子爺,太?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啊?小人怎麼……”
楚洵淡淡掃了昌平一眼,昌平便立時收聲,隻?老實?地揚起馬鞭,往皇宮的方向而去。
等?到了東華門,昌平下了馬車,打點好世子爺入宮乘坐的軟轎,便將馬車停在一旁的巷子裡,等?候楚洵的歸來,隻?尋常世子爺進宮至多也不過一個時辰,這回卻是?兩個時辰纔出來,且出來時還臉色陰沉。
昌平趕緊問:“世子爺,發生了何事?”
楚洵卻並不回答,隻?道:“先回府。”
回到國公府,楚洵並未先回照雪齋,而是?直接去了沈夫人所在的鬆濤院。
“母親今日派人衙門裡尋我?”
楚洵一來,沈氏立馬找到了主心骨,先是?將阮承業給?狠狠罵了一頓,這才分?說一遍如今的局勢,最後語重?心長道:“為今之計,怕是?隻?有你娶了蓁蓁,才能保全國公府的名聲,也能保全蓁蓁。”
可楚洵卻隻?是?沉默。
沈氏隻?當他是?不願,幾乎是?帶著哭音道:“我知道你心氣高,看不上蓁蓁,可她畢竟是?我侄女,我那妹子走得早,她唯一的骨血我萬萬不能見死不救的,倘若你當真是?不樂意娶她,那不如便納了她吧?給?她一個容身之所,讓她有
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娘也算是?對得起你死去的姨母了。”
楚洵這才淡聲開口,“納就?不必了。”
就?知道沒這麼容易,沈氏在等?楚洵的這小半日,早就?想?好了一籮筐的勸諫之言,正要再開口,卻又聽自家兒子輕描淡寫?道:“我娶她。”
沈氏疑心自己聽錯了,滿眼皆是?錯愕,“當真?你之前?不是?死活不肯?”
楚洵解釋道:“此一時,彼一時。”
沈氏問:“怎麼說?”
“兒子今日入宮麵聖,半道遇上太?子,他暗示皇上會為我和韶華公主賜婚,後來兒子去到太?極殿,皇上又屢次提及韶華公主幼時之事,又問兒子從小隨父親入宮,也是?多次見過韶華公主的,覺得她這人如何?”
沈氏聽明白了,皇上要賜婚,而自家兒子娶蓁蓁,則是?為了當做擋箭牌。畢竟娶公主,便等?同於放棄了仕途,從今以後隻?能從事閒散的官職。
但?不管他是?處於何種目的娶蓁蓁,總歸都是?殊途同歸,一時間,沈氏也是?大為地鬆氣,雖說如今早已入夜,還是?差了鴛鴦前?往溪山院,告訴阮蓁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然而,鴛鴦興高采烈地去,兩刻鐘後,卻驚慌失措地回來。
“夫人,不好了,小姐她留書出走了。”
沈氏眼前?是?一黑,若非李媽媽眼疾手快,隻?怕已經摔下地去。
李媽媽接過鴛鴦手中的信件,遞給?沈氏,沈是?抖著手接過一看,登時鼻頭一酸,“真是?個實?心眼的傻孩子,這都什麼時候了,竟還想?著不讓我們為難。”
卻原來阮蓁在信中寫?道,如今父親要與她斷親,姨母寬厚,定然會長留國公府,而她留在國公府一日,她和表哥的閒話便不會消止,姨母對她已然是?恩重?如山,她決計不能讓姨母為難,表哥對他有救命之恩,她更是?不能給?他添麻煩。
所以,她決定離開。
似是?一早猜到了沈氏會擔心,還在信尾貼心地寬慰她,說她帶走了姨母給?的值錢物件,往後會尋一個沒人認識她的地兒,好生過日子,叫沈氏莫要掛心。
看到這兒,沈氏再也繃不住淚目,“文仲,蓁蓁這孩子,生得如此貌美,又是?如此地柔弱,身邊兩個丫鬟也是?不中用的,若是?遇到歹人,可怎生是?好?你務必得儘快找到她。”
事關阮蓁的清譽,楚洵並未報官,而是?安排國公府的暗衛前?往查探,而溪山院則是?偽裝成?阮蓁病重?,深居簡出的假象。
與國公府的人仰馬翻不同,此時此刻,阮蓁已身處白雀庵,正歲月靜好地在窗前?下棋。
她坐在靠近南窗的竹椅上,麵前?依舊是?一副殘局,如今白子已被絞殺得所剩無幾,然棋盤上的黑子也多不到哪裡去,她從棋簍子中拿出一顆黑子,沉思良久後欲要落下,卻發現若是?點在此處,雖然可以連吃三子,但?再下一步便看不透,她倒是?還有另一條路可走,雖然隻?能吃下一子,但?卻十分?穩妥,沒有後顧之憂。
到底是?求穩還是?求贏?
阮蓁神色複雜地撂下棋子,有些遊移不定。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阮蓁幾乎可以肯定,楚家的門她是?進定了。
但?唯一拿不準的是?,楚洵會娶她還是?納她。
她的確可以寧死不做妾,寧願不嫁也不妥協,可到時候不隻?是?進不去楚家,隻?怕連她爹也會將計就?計逐她出家門。
可她若是?妥協做妾,也隻?能是?暫時的安穩,待得楚洵定下正妻,她一個做妾的,哪裡還會有什麼體麵可言?更不必提她一直想?要的是?富貴榮華。
左思右想?,阮蓁還是?決定博一把大的,最差也不過就?是?回到從前?一無所有的日子,沒什麼好怕的。
打定主意,阮蓁便合上了棋盤。
玲瓏見她撤了棋局,便端著熱水上來伺候梳洗,阮蓁卻叫她放下銅盆便是?,“我如今也不是?什麼小姐,身契也都儘給?了你們,不是?說了今後不必再伺候我?”
玲瓏卻道:“如今小姐還未剃度,就?還不是?出家的姑子,就?還是?玲瓏的小姐,小姐快彆說這些了,現如今還沒開春,這山上又不比城裡,入了夜可冷著呢,小姐才剛落水,身子骨還沒好透,可不好再凍著。”
阮蓁打算離開國公府,自然瞞不過貼身伺候的丫鬟,本以為一聽自己被逐出家門,從今往後便不是?官家小姐,將來是?個什麼光景還未可知,她們定然會欣然接受自己給?的身契和遣散的銀錢。沒想?到這兩個丫頭,愣是?攆都攆不走。
坦白說,這兩個丫鬟,是?自小跟著阮蓁一起長大的,這些年也是?和她在莊子上苦過來的,對她也算得上是?忠心耿耿,可阮蓁這些年感受到太?多的人情冷暖,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
而她們的忠心,在阮蓁看來,也不過是?為了那一份酬勞,和官家小姐一等?丫鬟的體麵。
可如今她們得知父親要對自己斷親,從今往後她再也無所依仗,卻依然對她不離不棄,甚至在得知她想?要出家後,還雙雙哭紅了眼,更是?見勸她不動,所幸兩人也跟著她一起入了庵堂,待得再過幾日,庵主替她們剃度後,便要隨她一起做姑子。
這兩個丫頭,家中是?有父母兄弟的,能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即便是?心腸硬的阮蓁,也難免有些動容。
“哪裡就?有那麼嬌弱了?你忘了從前?在鄉下時,大冬天的,我帶著你們釣魚吃,結果摔在了湖裡,被冰麵割傷了腿腳,最後沒銀子看大夫,不也是?沒事?”
玲瓏怎麼不記得,老夫人在身時還送些銀米來莊子上,等?老夫人過身,老爺卻似是?忘記小姐了一般,再也沒有送過任何的財物,這以後的幾年,小姐作為一個官家小姐,和她們兩個丫頭,連同守在莊子上的婆子一起,為了溫飽,可謂是?吃足了苦頭。
她還記得,那個時候,還是?謝公子說山上有一種草藥他見過,畫了樣子叫她去采回來,煎藥給?小姐吃了,這纔好起來。
想?起謝卿山,玲瓏登時眼睛一亮,“小姐,你如今的處境,可要告知謝公子?”
可自家小姐卻如臨大敵,“我就?是?出家做姑子,也好過嫁給?那個瘋子。”
在玲瓏看來,謝三公子雖性子乖戾,但?卻從未傷害過小姐,又是?府台家的公子,生得也堪稱倜儻,嫁給?他總比在這白雀庵孤獨終老強。
玲瓏決定改日偷偷下山,告知謝公子小姐此間情形,至於謝公子能否把握得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那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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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香繚繞的大殿內,阮蓁跪在觀音金身前?的蒲團上,她杏謀微闔,雙手合十於胸前?,看去像是?前?程地禱告著,尤其當隔扇窗外的日光灑在她的麵上,聖潔得仿若是?仙女下凡,麵上一派地平靜祥和。
但?隻?有阮蓁自己知道,她並沒有看上去那邊平靜。
按照白雀庵的規矩,未免新?入門的弟子後悔,通常是?在入庵後的第四日才會進行?剃度,等?剃了度,這纔算是?佛門中人。
阮蓁原本是?想?,以楚洵的手段,定然能在第一日就?將她找到,可是?沒有想?到,這都第三日了,還不見任何動靜。
難道說楚洵寧願不要自己和國公府的名聲,也不願意娶她?
就?這麼厭惡她?
正想?著,寂靜的庵堂突然出現腳步聲,沉穩而有力?,不像是?女子的腳步,而這聲音越來越近,聽方位似已到了大殿門外。
會是?他嗎?
儘管心中微漾,然阮蓁麵上卻一臉淡然,即便大殿門被寬大的手掌推開,天光從殿外傾斜而下,將阮蓁整個沐在金色的日光中,她依然是?淡然自若,隻?低垂著眉眼緩緩側目,卻在看清來人的麵目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怎麼是?你?”
“你以為是?誰?”男子危險地眯了眯眼,“以為是?楚洵?”
阮蓁不答反問:“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話音落,阮蓁透過門縫,瞥見不遠處探頭探腦的玲瓏,便什麼都明白了。
那日她隻?當這丫鬟隨口一說,沒想?到
她竟去通風報信了。
真當是?不怕壞人惡毒,就?怕蠢人靈機一動。
阮蓁可不想?同這瘋子有任何牽連,故作鎮定地往殿門外走去,“你下山去吧,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不想?謝卿山卻是?伸長胳膊,將她給?攔住,他低頭覷向她,笑?得危險而肆意,“放你走?你覺得可能嗎?”
說罷,他打了一個響指,便有幾個侍衛模樣的人出現在門外,朝著謝卿山齊齊行?禮,“公子。”
謝卿山朝著阮蓁努了努下巴,“給?我把她捆了。”
他嗓音很低,口吻也很平淡,就?好似他捆一個人,就?跟吃家常便飯一般尋常。
阮蓁沒想?到,這人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做出這等?事情,登時便不管不顧往外去衝,然那幾個侍衛卻似銅牆鐵壁擋在她的麵前?,她即便是?使出了全身力?氣,也撼動不得他們分?毫。
她開始朝著觀音殿內退去。
然謝卿山很容易就?堵住了她的去路,他似一座大山擋在阮蓁的麵前?,神情詭異而帶著一絲壓迫感,叫阮蓁心中一窒,她指著他的的臉,刻意揚高聲音,裝腔作勢地斥責他:“謝卿山,再如何說,我也救了你一條性命,你不思報恩便罷,怎可如此欺負我?”
謝卿山張開雙臂,抬著廣袖在阮蓁麵前?不無雍容地轉了一圈,而後托著下巴看向瑟縮著身子的阮蓁,戲謔道:“我這不是?正在報恩?”
阮蓁抬眸,眼裡滿是?質疑。
謝卿山又道:“不是?常言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許?”
“大可不必。”阮蓁都氣笑?了,“你若還有點良知,就?放了我,從今以後,你我各不相乾。”
“良知?”謝卿山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良知是?最無用的東西,唯有拳頭纔是?硬道理,今日我且把話放在這裡,你若是?識趣,乖覺跟我回江州,與我成?婚。”
頓了頓,他俯身下來,抬起阮蓁秀氣的下巴,眼神倏然一陰,“你若是?不識趣,我不介意娶一個鬼新?娘。”
“真是?個瘋子。”阮蓁彆開臉,不想?被他觸碰,然這人卻是?手往下一滑,掐著她的脖子,迫她轉過臉來,非要與她對視,“阮蓁,我早就?同你說過,我這人從不委屈自己,你跟我這般犟下去,得不到任何好處。如今我對你尚且有幾分?耐心,倘若你一直冥頑不靈。”
說到此處,謝卿山大力?一捏,眸中也是?發狠的猩紅,“我不介意親手殺了你。”
“通常來說,我得不到的東西,便隻?能毀了。”
阮蓁壓根就?沒聽到他的危險之言,隻?覺得人快斷氣了,好容易才嗚咽出幾個字來,“疼,快,住手。”
謝卿山這才清醒了一些,眼中猩紅褪去,他看見女子玉頸上的指痕,微微有些失神,“對不起,蓁蓁,我沒想?過傷害你,我沒有想?過,你相信我。”
此刻的他,眼裡的愧疚做不得假,氣勢也不若方纔那般盛氣淩人,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阮蓁心中閃過一過猜測,然而還不及求證,殿門便被咚咚地敲響了。
“小姐,表公子來了。”是?玲瓏的聲音。
一聽是?楚洵來了,幾個侍衛如臨大敵,其中一個瞟向阮蓁,請示謝卿山道:“公子,這,現在該怎麼辦?人還要捆嗎?”
此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聽動靜還不止一個人。
謝卿山最終還是?沒有選擇與楚洵硬碰硬,他重?新?帶上黃金麵具,從大殿的側門走了,不過走之前?還不忘威脅阮蓁道:“不許跟她走,等?我回來找你。”
楚洵進來時,就?看到這樣一幅景象。
女子虔誠地跪在觀音菩薩麵前?,麵上的淚痕未乾,顯然才剛剛哭過,他聲音不由得柔和了兩分?,“蓁表妹。”
阮蓁回過頭,佯裝驚訝地道:“表哥怎麼來了?”
楚洵掃了一眼莊嚴的菩薩,淡聲道:“出去說話。”
阮蓁聽話起身,在出殿門前?,還重?新?豎了豎立領,以遮蓋那人留下的指痕。
兩人去到觀音殿下的紫藤架下,並排站著,卻都不看彼此,隻?眺望著山穀中的梨花。
是?楚洵先開的口,“蓁表妹出現在白雀庵,是?因你父親要與你斷親,你無路可去,纔不得已而為之?”
雖不明白他為何明知故問,然秉著少說謊的原則,阮蓁並沒打算過多解釋,隻?緩緩地垂下眼,咬著唇瓣不吱聲。
楚洵瞭然地點點頭,而後接著道:“我倒是?有個法子,可解如今表妹的困境,表妹可要聽聽看?”
阮蓁心中微動,麵上卻不顯,隻?迷惘地看著楚洵,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可當楚洵毫不避諱地看過去,女子又羞赧地低下頭,耳根登時染上一片紅。
楚洵不悅地皺眉:“皇上欲給?我和韶華公主賜婚,聖旨下降也就?這幾日的事。”
才開了個頭,就?見女子身形一顫,似是?受了極大的刺激,楚洵麵色一沉,但?還是?繼續道:“我楚家的門第,沒必要攀附皇室。而我,也不願為娶公主犧牲仕途。”
“是?以,韶華公主,我娶不得。”
話音落,顯見得女子身形一鬆,似剛從巨大的悲傷中醒轉,實?在是?有些沒眼看,楚洵側了側身,用筆挺的背脊隔開女子炙熱的視線,“為拒絕聖意,在聖旨下達前?,我需定下一門親事。而剛好表妹也無路可走,我便想?著,不如我們結為假夫妻,如此一來,表妹不至於淪落庵堂,我也算是?有了應對之策。”
“不知表妹意下如何?”
阮蓁猛然抬眸,“假夫妻?什麼叫假夫妻?”
她聲音很低,卻帶著輕顫,分?外惹人動容。
然楚洵卻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他甚至踅過身來,冷冽的眸光一瞬不瞬地盯視著阮蓁發紅的眼眶,卻絲毫無動於衷,“在外人看來,我們自然是?夫妻。但?私底下,則仍同從前?一般,以兄妹身份相處。等?將來韶華出嫁,我們便擇個時機和離。而至於和離後,若那時阮家容不下你這個和離女,你大可以自立女戶,作為你明麵上的前?夫,我定然會護你一生無憂。若是?這之後你尋得意中人,我亦可出一份嫁妝將你厚嫁。”
聽到後麵,阮蓁再沒半點僥幸,他連和離以及和離以後如何安置她都考慮到了,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過的,即便目下迫於形勢不得不娶妻,也沒想?過真的娶她。
還真是?根難啃的骨頭,被逼到這個份兒上了,也隻?能允諾個假妻的身份,也真是?難為他了,竟然想?出瞭如此驚世駭俗的法子。
阮蓁狠掐了自己腰間嫩肉一把,逼出些許晶瑩的淚來,眼淚汪汪地望著楚洵,低聲控訴道:“表哥既如此厭我,不願與我做真夫妻,又何必讓我白擔了你妻子的名分?,娶一個合心合意的女子豈不更美?”
楚洵卻是?視眼淚攻勢如無物,隻?冷冰冰道:“你父親要和你斷親,你驟然失了所有依靠,你也算是?對我有恩,未免世人說我楚家忘恩負義,在你有好的歸宿之前?,我得照顧你,而眼下,你同我的事鬨得人儘皆知,除卻我,你還能有更好的歸宿?”
沒有。
她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女子,沒有任何的靠山,又失了清白的名聲,便是?有那好男兒願意娶她,也決計過不了家中父母長輩的關口。
他的確是?她最好的歸宿,但?卻不是?做假妻,她要做他有名有份的妻子。
阮蓁也不說話,隻?仍由眼淚爬滿雙頰,都說女子的眼淚是?最好的武器,然則對麵的男子卻是?鐵石心腸,她這般哭得梨花帶雨,他卻仍舊半點不心軟,還很是?雲淡風輕地道:“表妹你可想?好了,我若不娶你,大可以再物色另一個女子,把這事兒搪塞過去,而至於世人對我的指責,我擔著便是?,這點汙名我還受得住。可表妹你就?不同了,你若是?不嫁我,你爹是?當真會跟你斷親,便是?我母親留你在跟前?,可我若是?有了妻子,你一個嫁不出去的外姓女,又與我有這等?牽連,常年住在楚家,又當如何自處?”
這話雖不厚道,但?卻十分?在理,她如今使出斷親這一招,已然是?堵住了所有的退路,若是?不嫁給?楚洵,她想?她爹一定會惱羞成?怒,將計就?計和她斷了所有關聯。但?若是?成?功嫁給?楚洵,一旦她爹成?了楚洵的嶽丈,自
椿?日?
然也不會鬨著斷親,且有受用不儘的好處在,指不定他那八年不曾動過的官位還能往上挪一挪,自然會上趕著奉承她。
嫁與不嫁,孰優孰劣,她自然十分?清楚,自然也懂如何選擇。
隻?是?,雖然明知不該多嘴,阮蓁還是?將心中疑問問了出來,“表哥不與我做真夫妻,可是?因為忘不了遲小姐?”
“與她無關。”
“你隻?說你嫁是?不嫁?”
楚洵說話時,麵上依舊從容淡然,口吻也很是?尋常,然阮蓁卻自他眼中捕捉到一抹不易察覺的暗色,心下便也十分?瞭然。
果然是?因為遲音鐘。
若是?因為遲音鐘,她倒是?放心了,就?怕是?為了旁的人,旁的事。
畢竟,不管楚洵如何惦記著遲音鐘,她終究不過是?一個死人,一個死人而已,能翻起多大的風浪來?
雖說不論是?遲家,還是?楚洵,偶爾還會認為她還活著,畢竟沒有尋到屍骨,可人當真還在世,卻為何這麼多年了,沒有一丁半點的訊息,不過是?活著的人,空有的念想?罷了。
且說,即便是?假夫妻,那也是?三媒六聘過的,除了他們兩個人,外人誰也不知,夫妻該一起乾的事兒,比方說人前?的應酬,丫頭麵前?的親昵,甚至連一個屋這種事隻?怕也少不了,否則怎麼瞞得過有心人的眼睛?
這麼一想?,阮蓁便打算先應下,至於其他的且徐徐圖之。
於是?,經過漫長的考慮後,阮蓁點了頭,“我嫁。”
事情說定,楚洵便不再多待,隻?將昌平留下來,待阮蓁收拾停當行?禮,便接她回楚家,而他自己則忙著回衙門。
因天色漸晚,送彆楚洵後,阮蓁便吩咐玲瓏去喚蓮清,趕快收拾行?囊離開白雀庵。
她自己則是?先行?一步回到寮房。
隻?她才一進屋,打算換一身鮮亮的衣裳回府,才關好門,便察覺道一道黑影打在門板上,也兜頭罩在她身上。
阮蓁不動聲色地摸向門把,想?要開門離開,然而那黑影卻更加迫近,隱約還有熟悉的味道。
而就?在不久之前?,她鼻腔才充斥著這個味道,阮蓁嚇得一個激靈,“你還沒走?”
謝卿山他單手撐在牆上,將阮蓁困在胸前?的方寸之間,笑?得是?從未有過的邪性,“我若是?走了,怎會知道,你竟如此不自重?,放著我名正言順的妻不當,去當彆人的假妻?”
阮蓁使出渾身力?氣推開他,“我就?是?不自重?了,可那又與你何乾?”
謝卿山撫平為她弄皺的衣襟,涼涼一笑?,嘲諷地道:“我還道為何分?明我長相也不差,家世也尚可,對你更是?一心一意,你卻對我百般推辭,卻原來你是?另有高枝要攀,阮蓁啊阮蓁,我從前?怎麼沒發現,你是?如此貪慕虛榮之人?”
阮蓁微一勾唇,自嘲地笑?了笑?,“就?算你說得都對,但?那又如何?我嫁給?他,哪怕是?做個假妻,也能有一輩子錦衣玉食的日子,從此以後,再沒人敢欺負我,世人都因我是?他的妻子而高看我一眼,而我阮家的那些親戚,不管從前?如何看不起我,還不是?得乖乖地來奉承我?即便將來我同她和離,他也能護我一生平安,保我一世富貴,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頓了頓,她直視謝卿山的眼,笑?得諷刺而輕慢,“而嫁給?你,你能給?我這些嗎?”
“不。”阮蓁搖搖頭,“你什麼都沒有,沒有官身,成?日無所事事,莫說庇妻佑子,就?是?自己也尚且顧不上,若隻?是?這樣便罷了,偏還生了副不可一世的性子,不知哪日便要禍及家門,你說你這樣的,我為何要嫁給?你?”
“我是?瘋了,才會放著我好好的表哥不要,去嫁給?你。”
謝卿山霎時眼神一陰,他欺近了一步,將女子逼得瘦削的背脊直貼門板,兩人之間的空隙不過一指寬,甚至阮蓁的薄肩已觸碰到男子的胸膛。
男子□□起來,眸眼又開始發紅,甚至連脖頸的青筋也透著噴薄的憤怒,氣氛霎時變得危險。
灰暗的光線辨不清她的神色,但?阮蓁知道她害怕了,將僵直了身子往門板上又貼近了些,空出些安全的距離,她有些後悔激怒他,正在思忖如何安撫她。
正這時,窗戶外頭傳來對話。
“玲瓏姑娘,我就?不進去了吧?”
“昌平大哥,你得進去,我家小姐有兩口裝衣裳的箱子,還有一口箱子裝的書本雜物,單靠蓮清和我是?搬不動的。”
“可是?,畢竟這裡是?女施主的寮房,我一個男子,恐怕不方便。”
“大白日的,有何不便,更何況,如今這個小院隻?住著我們小姐。”
聽聲音,是?玲瓏、蓮清,還有昌平。
玲瓏和蓮清也就?罷了,撞見了也就?撞見了,但?若是?被昌平撞破,那她這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來的婚事,豈非頃刻間就?要毀於一旦?
不可,絕對不可。
阮蓁思忖,那幾人如今正在院門外,繞進來大概還要一些功夫,她得趁著這個時候,哄住他纔是?。
可要如何才能哄一個瘋子呢?
她當真是?沒轍。
她急得眼淚直掉,滾燙的眼淚下墜,滴落在在男子的手臂上。
謝卿山定睛一看,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稍微退後一步。
這人竟吃這套?
阮蓁試探地道:“謝三哥,我再也不想?回到從前?的苦日子,你成?全我,好不好?”
果然,謝卿山眉目又緩和了些,她自覺是?號準了他的脈,又乘勝追擊道:“我八歲就?沒了娘,被丟在莊子上,自那個時候起,一切吃穿用度,全靠我自己,那個時候我帶著玲瓏她們上山挖藥,下湖采菱,摘莊子上的果子去集市上賣,可即便我們三個已是?傾儘全力?,也隻?能勉強餬口,稍有不慎若是?病了,連湯藥費也湊不齊,有一會我去山上采藥淋了雨,回去後就?大病一場,但?因為沒有銀錢治病,硬是?生生拖了半個月,才下得來床……後來,好容易回到江州,我以為日子能好過一些,哪想?到因我外祖去了,沒有外家作靠山,我被繼母苛待,被繼姐欺負,連我爹也不把我放在眼裡,我在阮家,說是?個小姐,但?其實?連我繼母身邊體麵一些的丫鬟也不如……謝三哥,這樣任人踐踏的日子,我是?真的過夠了,我嫁給?我表哥,並不是?因為我喜歡她,而是?想?要一個靠山,想?要過上安安穩穩的日子,難道這也有錯嗎?”
“你成?全我好不好?”
她劈裡啪啦說了一堆,謝卿山卻隻?聽進去了一句,“你當真半點也不喜歡他,隻?是?為自己找個靠山?”
這原本就?是?心裡話,阮蓁點點頭,沒有否認。
不想?男子卻是?又反問:“那若是?他日,我官位大過他,在朝堂的地位高過他,你是?否願意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