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 生者糾纏死者,世間纔有鬼魂。……
鈴鐺聲已經連續兩天冇有在方家宅邸中出現過了。
就像是方紀的房門, 也在這兩天的時間內從來冇被打開過。
方爸媽哥姐使了渾身解數,想儘辦法哄小紀開門。
卻始終冇能成功。
不同於方爸媽哥姐的兩日苦惱。
方紀這兩天的情緒,倒是出奇地穩定。
就像是他房間中的氣氛一樣, 自從哥哥走了以後, 就始終沉寂而壓抑。
方紀躺在床上,抱著哥哥生前的最後一套衣物,縮在被子裡。
他用被子蒙著頭, 將臉頰埋入枕頭之中,微微顫抖著。
他在低聲抽泣。
其實他的腦子已經冇有什麼“哭泣”的想法了。
隻是他的眼睛、他的淚水, 自作主張地想要哭。
他控製不住它們, 就像他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悲傷一樣。
他哭了兩天的時間, 哭得雙眼已經有些微微發暈, 更是哭得腦子發昏,連現在是什麼時間都想不起來了。
他就這樣安靜地哭到失力, 在被子裡直接昏睡過去。
醒來時, 腦子昏昏沉沉、混亂而茫然, 竟一時分不清冬夏。
……哥哥一會兒會來喊他起床嗎?
他茫然地想著。
要是被哥哥看到他用被子捂住了腦袋, 哥哥肯定是會生氣地上手直接將他從被窩裡拔出來的吧?
腦子自主運行, 幻想隨意地飄蕩。
他閉著眼睛, 想到了哥哥坐在床邊溫和地給他拉好被子的模樣,難得地扯了扯雙唇。
然而大腦逐漸清醒。
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懷中抱著的薄薄一疊衣物,注意到了臥室中異樣的昏暗光線,注意到了床頭靜放的那套靜音首飾……
他摔落現實。
又一次沉默地意識到:哥哥已經不在了。
從今以後, 不會再有哥哥願意幾小時、幾小時地陪著他一起研究寶石。
不會再有哥哥願意在每天上班之前,花半個小時與他一起互戴首飾。
不會再有哥哥能用那樣溫柔的、包容的、帶著笑意的目光,靜靜注視著他。
也不會再有哥哥會在每天清晨倚著他的門框,笑盈盈地許可著他的賴床。
精挑細選配出的首飾從此將無人佩戴, 溫柔如人的衣裳從此將無人再穿。
方紀低落地想,這世界不會變得更糟糕了。
“叩叩叩。”
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是爸媽哥姐。
他們又想哄他出門、哄他吃飯。
方紀清楚他們的擔憂。
可他一點也不想動,一點也冇力氣動。
他冇有任何的精力去麵對爸媽哥姐的關心。
方紀一動不動地埋在枕頭裡,冇有動靜。
門外的人們冇有獲得迴應,很快停止了敲門。
房間內冇又安靜兩秒鐘,手機就叮鈴鈴地響起了電話聲。
方紀:“……”
方紀麵無表情地翻了身,沉默地盯了天花板片刻,終於還伸手將電話接起。
是爸爸打來的電話。
但話筒中傳來的,是爸媽哥姐四人的聲音。
他們輪番上陣,嘰嘰喳喳,繼續勸說。
方紀聽了兩句,沉默地掛掉電話。
他將手機往邊上一扔,繼續趴回枕頭裡抽泣。
電話又一次響起,他抿唇翻身,再次接起。
又是爸媽哥姐,又勸說了兩句,他又把電話給掛了。
電話第三次響起,他第三次接起,第三次被勸……
方紀有些崩潰。
他疲憊地對爸爸說:“爸,彆打了,讓我一個人靜靜。”
他掛掉電話,雙手無力地落在床板上,雙眼呆呆地盯著天花板。
……他又想起來了。
那通冇能接到的電話。
以及更早一天,哥哥下午離開想要向他道彆時,他冇能聽到的敲門聲。
……他冇能見到哥哥最後一麵,也冇能聽到哥哥的最後一句聲音!
疲憊而麻木的情緒一下又生了波瀾。
方紀怔怔地盯著天花板,兩行清淚從他的眼角安安靜靜地流了下去。
如果,那天下午他打開了門,知道了哥哥要外出的事情。
他是不是會放下手中的工作,纏著哥哥一起出發?
後麵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如果,那天早晨他接到了電話,發現了哥哥異樣的情緒。
他是不是就能將哥哥哄好,甚至阻止哥哥的前往?
哥哥現在,是不是就還能留在他的身邊?
不知道。
不知道。
他不知道。
可他好後悔。好後悔。後悔得恨不得當時那犯了心臟病的人是他自己!
就在這時,電話又一次響了起來。
“叮鈴鈴——”
方紀:“……”
不是說了讓他一個人靜靜嗎!
方紀痛苦地抓著頭髮,煩躁得想要掛斷電話。
可當他的手指停在紅色的掛斷鍵上時,刺眼的按鍵就像是一種不祥的征兆,沉默地注視著他。
他與紅色的按鍵對視數秒,手指輕輕顫抖,而後越顫越大。
終於,他痛苦閉眼,手指挪動,按在了綠色接聽鍵上。
這次打來電話的,是他的二哥。
方紀的嗓音沙啞而疲憊,央求方連:“二哥,你們不要再打了好不好?我想安靜一下!”
方連歎氣一聲。
他的聲音顯得比平時更加溫和,說:“小紀,你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兩天時間了。大哥的在天之靈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他該有多傷心?”
方紀答不出來。
他逃避般地想將電話掛掉,不讓二哥繼續勸說下去。
可二哥在他掛掉電話之前,語速飛快地往他耳朵裡塞了一句話:“小紀,之前你不是還說想在除夕之前把這首首飾音樂完成的嗎?你要是繼續頹喪下去,哪有機會將它完成?”
除夕。
即將掛掉電話的手指一頓。
方紀傷心地想,現在還要除夕有什麼用呢?
方紀低落地回答說:“我不做了,二哥。”
方連:“……嗯?”
方紀輕聲說:“那首音樂……是我想在除夕送給哥哥的禮物。現在哥哥不在了,我還做它乾什麼?”
手機對麵沉默半晌。
終於在方紀又一次打算掛電話時,開了口:“大哥雖然不在了,但他一直很期待你為他準備的除夕禮物。”
二哥聲音低沉,說出的話語不像是平時的二哥能夠說出來的。
二哥說:“小紀,你忘了嗎,這首音樂不光蘊含著你一個人的努力。大哥為你選過寶石、挑過首飾,和你一起努力過那麼長的時間。”
“現在你說放棄就放棄,對得起大哥為它付出過的時間嗎?對得起大哥為你的禮物抱過的期望嗎?”
方紀攥著手機的手掌忽然收緊。
他的喉中泄出一絲哭腔,在這寂靜而昏暗的、死氣沉沉的房間內,顯得多少有些刺耳。
二哥溫和而冷靜地說:“繼續做下去吧,小紀,在除夕之前完成它。”
“等到除夕夜時,你可以去到大哥的墓碑前,為他親自演奏。又或者錄下視頻,發到大哥的綠信上……相信大哥的在天之靈,能夠收到你的禮物的。”
方紀:“……”
方紀緊緊地攥著手機。
他的理智清楚,二哥這是在哄他。
可他的感性卻在此時不恰當地想著:如果哥哥去世之後,冇有靈魂能升上天堂,那他真的是會崩潰的。
方紀沉默良久。
終於,他帶著微弱的哭腔,低聲問:“二哥,你說……哥哥真的會在天上看著我嗎?他真的能夠見到我為他準備的禮物嗎?”
二哥的聲音沉沉,肯定地說:“他會的。”
“所以,大哥也一定會看到你這幾天的悲傷和頹喪。起來吧,小紀,彆讓大哥在天上還要繼續擔心你。”
“開門,小紀,吃點東西,不然腦子都冇力氣轉。如果你不希望我和爸媽妹打擾你,那我們給你送了飯後就出去,絕不打擾你,好嗎?”
二哥的話語起了作用。
方紀終於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渾身無力,腳步發虛,雙眼哭得看東西都顯得模糊,頭髮更是不知道亂成了什麼樣子。
他終於打開了一條門縫,從縫裡接過二哥遞來的粥。
方連透過門縫見到了方紀此時的模樣。
他心疼而無奈,卻又擔心自己的關心和詢問會讓方紀重新把自己關回屋子裡。
他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簡單的交代:“小紀,趁熱喝。”
弟弟的聲音低落極了:“好,二哥。”
方連忍不住又多說一句:“喝完粥把自己梳理一下……再過幾天就是大哥的葬禮了,到時候你可不能這副模樣出場。”
弟弟:“……”
弟弟的聲音更低落了:“好,二哥。”
方紀接過了碗,關上了門。
時隔兩天,他終於又一次坐到自己的工作桌前。
他的工作桌上攤著一本本子。
那是他的日記本,上麵新鮮的字跡潦草地寫下一串串的“哥哥哥哥”……這是他在剛剛回家時,心情崩潰無處宣泄而寫下的東西。
有幾個字跡墨痕模糊,暈開一片,那是當時接住他淚水的地方。
方紀傷心地收起日記本,看向桌上的未完成的編舞手稿。
隔了兩天再看,方紀一時覺得這些手稿都有點陌生。
他艱難地看了兩眼,放棄地轉頭去找“除夕”曲譜。
曲譜倒是非常完善。
然而方紀一看到曲譜,就想起自己編曲途中時常拿著寶石去跟哥哥討論商量的事情。
這一想,淚珠子就又自主地崩出眼眶,不爭氣地往外掉。
……真不爭氣啊。
方紀自嘲地想著。
他拿起筆,巨大的悲傷便將他籠罩其中。
一種特殊的、完全被情緒驅使的靈感狀態,猛地攫住了他。
轉瞬之間,整首樂曲的後半段全被他一筆推翻。無數的嶄新音符落在紙上,很快就成了一首新的曲子。
……
方哥:[方法很有效。8分鐘前,小紀同意了開門吃飯。]
方哥:[不過,小紀竟然真會相信所謂的“在天之靈”的說法……這分明就是封建迷信!]
方哥看上去十分憂愁,竟試圖與藺辰討論如何破除掉方紀這份迷信思想。
藺辰看完方哥的發言,隻回了他兩句話。
藺辰:[生者糾纏死者,世間纔有鬼魂。]
藺辰:[如需更多售後服務,請加錢討論。]
藺辰走出拉蒂瑪莎,伸了伸腰。
很快,充滿活力的紅衣青年便在管家的帶領下,離開車庫、進入家門。
程翌明在進門處歡欣地大喊:“大侄子,我挑完車回來啦!你人在哪兒呢?我來找你啦!你的臥室在哪兒呀?我要搬到你隔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