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七是商人?
雖然語調溫和,卻壓得張老三臉色灰敗。
裴琰漫不經心轉動扳指,
“還是要本...要我請你們喝茶?”
張老三膝蓋一軟,差點跪下,
“好漢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裴琰恢複笑眯眯的模樣,轉頭朝侍衛眨眼,
“送去京兆尹衙門。
就說我替他們抓了個訛詐犯。”
“殿下...不,公子,”
侍衛趙風壓低聲音,
“太後孃娘說了,您回京第一件事該是進宮...”
“噓——”裴琰豎起肉乎乎的手指,眼睛盯著蒸籠挪不開步,
"這可是母後親封的'天下第一包',
錯過這籠蟹黃包纔是大不敬!”
圍觀者中有老顧客高聲道:“我就說如意樓不可能有臟東西!
掌櫃的,給我來兩籠蟹黃包!”
蕭明月長舒一口氣,整了整衣襟,正要道謝,
卻見那位恩人正盯著蒸籠咽口水,圓潤的臉頰隨著吞嚥口水的動作微微鼓起,活像她養的那隻貓兒看見魚乾時的饞樣。
“多謝公子仗義相助。”
“舉手之勞。”
裴琰目光在她臉上頓了頓,肚子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你是這鋪子的東家?”
蕭明月睫毛輕顫:“算是吧。”
她含糊地回答,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公子要嚐嚐我們的包子嗎?
今日新出的翡翠包很不錯。”
裴琰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那就來一籠。”
他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圓潤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坐下時還因為肚子太圓,差點卡在椅子中間,尷尬地紅了耳朵。
“四小姐,這位爺看著不簡單啊。”
掌櫃壓低聲音,“那扳指上的紋樣老奴都冇見過。”
蕭明月輕輕搖頭,示意他噤聲。
她將蒸籠蓋好,又特意多加了幾個蟹黃包。
當她端著熱氣騰騰的蒸籠回來時,裴琰身旁的侍衛已經用銀針試過茶水,動作熟練得像是日日如此。
“公子慢用。”
她將青瓷小碟擺好,又斟了杯雨前龍井。
裴琰身上飄來若有若無的沉水香,像是宮廷禦用的香料,尋常商賈根本用不起。
“今日多虧您解圍,這些包子算我請您的。”
裴琰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翡翠包,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燙著似的。
他先是湊近聞了聞,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然後輕輕咬了一小口。
吃相堪稱虔誠。
陽光透過窗欞,照得他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囤食的倉鼠。
“白麪中加了堿水?”
他突然抬頭,嘴角還沾著餡料,
“公子好舌頭。”
蕭明月眼睛一亮,
“是加了少許堿水,這樣蒸出來顏色更鮮亮。”
“心思巧妙。”
裴琰又嚐了口蟹黃包,眯起眼睛細細品味,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小老鼠,
“蟹肉新鮮,薑末去腥卻不奪味,火候正好。”
他忽然皺眉,胖乎乎的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隻是這麪皮不夠筋道,雖有麥香,但回味不足。”
蕭明月驚訝地睜大眼睛,
“公子是行家!我們確實剛換了新磨的麪粉...”
“醒麵時辰應該要比往常多半刻。”
裴琰介麵道,變戲法似的摸出個小瓷瓶,獻寶似的遞過去,
“若是蘸點嶺南的荔枝醋更能突出蟹黃鮮香。”
他話說一半,突然意識到失言,急忙補充,
“家父是做南北貨生意,常帶些稀奇調料回來。”
蕭明月鬼使神差地接過瓷瓶,蘸著包子咬了一口。
果然入口酸甜果香瞬間激發肉餡的鮮美。
她抬頭時,正瞧見裴琰偷瞄她又被抓包的窘態,圓潤的耳尖紅得像鋪子門口掛的燈籠。
“公子對吃食這般精通,想必走過不少地方?”
蕭明月試探著問。
裴琰嚥下口中的包子,眼睛亮晶晶的,像個炫耀玩具的孩子。
“可不!
西域的葡萄乾、嶺南的荔枝蜜,我都嘗過。”
“最絕的還是波斯商人帶的藏紅花,配羊肉一絕。”
他說得興起,忽然瞥見趙風警告的眼神,急忙刹車,
“我.....我都是聽家父說的。”
暮色漸濃時,裴琰戀戀不捨地起身告辭。
蕭明月執意塞給他兩籠蟹黃包:“還未請教公子姓名?”
“我叫裴...”胖公子話到嘴邊突然卡殼,護衛首領乾咳一聲。
“裴七!"他撓頭笑得憨厚,
“剛回京的...呃...商賈之子。”
蕭明月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總覺得此人舉手投足間貴氣逼人,不似尋常商客。
她摸著尚有體溫的瓷瓶,忽然想起忘記問那荔枝醋的配方。
但眼下她也冇空多想,轉身去處理鋪子的其他事務。
.................
暮色染紅飛簷時,蕭明月拎著食盒哼著小調回府。
剛進西跨院,空氣中飄著米粥香。
就聽見溫若水焦急的聲音:“你可算回來了!我都擔心死了。”
蕭明月笑著上前:“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不是留了話說去鋪子了嗎。”
“聽說今日西市有人鬨事?”
溫若水蹙著柳葉眉,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你怎麼不早點回來?”
她目光掃過蕭明月略顯淩亂的髮髻。
“不過是幾個地痞流民,已經解決了。”蕭明月坐在石凳上,看奶孃給哥兒擦嘴角的奶漬。
蕭明月解下沾著麪粉的鬥篷,從食盒端出兔兒包。
麵捏的小兔子蹲在荷葉上,紅眼睛是用枸杞點的。
姐兒在小木床裡咿咿呀呀地揮舞著手臂,
小手去夠包子耳朵。
溫若水歎了口氣:“你呀,總是不讓人省心。
謝將軍若是知道...”
“他知道又如何?”
蕭明月打斷她的話,彎腰將咿咿呀呀的姐兒抱進懷裡。
小糰子聞到甜香,立刻咧開冇長牙的嘴笑成一朵花,軟乎乎的臉蛋貼著她頸窩蹭了又蹭。
蕭明月用指尖捏起兔子包,在孩子眼前逗,
“橫豎冇吃虧,還學了一招製敵的巧勁兒。”
她說著忽然笑起來,眼角彎成月牙,
卻冇提那個神秘男子的事。
............
夜裡哄睡了大嫂的雙生子,蕭明月趴在窗邊看星星。
紅袖給她揉著痠痛的胳膊,忍不住嘟囔:"您何必親自和麪,這下雜活兒讓廚娘們做不就行了。”
“你不懂。”蕭明月把臉貼在冰涼的檀木案幾上,
“今天有個客人說我們的包子麪皮發得不夠蓬鬆,
下午我跟著師傅試了七種醒麵時辰呢,可算是找出最好的配方。”
她突然笑起來,
“比對著賬本數各房用度有意思多了。”
紅袖遞來暖手爐時,發現主子已經闔上眼。
月光描摹著她舒展的眉目,竟比過去端著架子時更鮮活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