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囡囡
潮濕的牢房裡泛著黴味,火把在石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沈老將軍和沈明瀾突然闖入,黴味混著血腥氣直往鼻腔裡鑽。
卻渾然不覺,隻盯著牢房裡蜷縮的身影,
那是他從小捧在手心的妹妹,
此刻釵環散亂,腕上鐐銬磨出刺目血痕。
沈青霜聽到腳步聲,霜猛地抬頭。
看到父兄身影的瞬間,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爹爹!大哥!”
她撲到牢門邊,淚水衝花了妝容,
慌忙用袖子擦臉,卻把胭脂抹得更花了。
圍帽隨著動作滑落在地,
露出底下翻呲紅腫的眼睛。
“你們終於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女兒冤枉啊!”
沈明瀾倒吸一口冷氣,佩刀哐當掉在地上。
“霜兒的眼睛...這是怎麼回事?”
他顫抖著伸手穿過木欄想觸碰妹妹的臉,卻被她慌亂躲開。
“彆看!”
沈青霜用袖子死死捂住左眼,哭得梨花帶雨,
“是溫若水那個賤人害的!
她還汙衊我謀害她!陛下竟然信了她的話...
大哥你知道的,我從小連螞蟻都不敢踩,怎麼會害人呢!”
“霜兒彆怕。”
沈老將軍正要讓獄卒開鎖,
忽聽得拐角處突然傳來一聲冷笑。
沈夫人扶著牆慢慢走出來,月白色裙裾掃過潮濕的地麵。
“好一個不敢踩螞蟻的沈小姐。”
她聲音輕柔卻字字如刀,
“那半月前差點燒死我的,莫非是鬼?”
“母親?!”
沈明瀾看向身後被丫鬟攙扶的沈夫人,又轉向牢裡狼藉的沈青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母親剛醒為何就來大牢?
青霜又為何在牢裡...”
沈明瀾的質問被沈夫人打斷。
素來慈愛的眉眼凝著寒霜,
“瀾兒,你過來。”
她拉著溫若水的手腕,將茫然的姑娘拽到身前,
“這纔是你親妹妹!十二年前被拐走的真正的沈家血脈!”
牢房裡霎時死寂。
溫若水瑟縮著身子,唇上傷口還在滲血。
太醫正彎腰檢查,少女疼得輕顫卻咬著唇不吭聲。
沈明瀾仔細端詳她蒼白的模樣,突然與記憶裡三歲的小妹重疊,
那年上元節,正是他貪玩弄丟了妹妹。
“母親糊塗!我纔是沈家嫡女,我纔是!”
沈青霜彷佛瘋魔一般,瘋狂搖晃牢門不斷重複提醒沈家父子。
“都閉嘴!”
沈老將軍轉向髮妻時卻放輕聲音,
“夫人,當年我們在火場找到的屍首,當年薛太醫也驗過,確實是三歲女娃娃,就連衣裳都一模一樣啊。”
“那具焦屍手腕上根本冇有玉墜!”
沈夫人從溫若水脖子上取出一個兔形白玉墜,
“夫君可還記得?
囡囡屬兔,明瀾屬龍,這是他們滿月時你親手雕的...”
玉墜子在火光中流轉著溫潤的光,兔眼睛處兩點硃砂像是活的。
沈明瀾突然踉蹌著上前,
“這紋路...”他猛地扯開自己衣領,拽出頸間龍形玉墜,
“是同一塊籽料!”
沈老將軍身形晃了晃,鐵手猛地抓住那玉墜子。
“當年燈會失火,你們都說孩兒燒成了焦炭...可我不信。”
沈夫人淚如雨下,指向隔壁牢房。
一個蓬頭垢麵的老婦正縮在陰影裡發抖。
“如今我才知道,當年是孫媽媽把我們的女兒偷走賣到了鄉下,讓她吃了十二年的苦啊!
而那個冒牌貨...”
她指向沈青霜,指尖發抖,
“她為了保住這個秘密,竟想縱火燒死我們娘倆!”
“這不可能...”
沈明瀾轉向牢裡狼藉的沈青霜,聲音發顫。
“霜兒你說句話...”
“是我又如何!”
沈青霜尖聲打斷,繡鞋狠狠踹在牢門上,
“早知道我就該讓孫媽媽把她溺死,省的在鄉下被當成畜生使喚了十二年!”
“啪!”
狠狠的一巴掌將沈青霜拍倒在地。
牢房裡死一般寂靜。
溫若水感覺有滾燙的東西滴在手背,抬頭正對上沈老將軍通紅的眼睛。
這個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抖得像個孩子,佈滿老繭的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她的臉。
“囡囡...”沈老將軍聲音哽咽,
“爹爹對不起你...”
這聲”囡囡”像把刀紮進沈青霜心裡。
她紅腫著臉瘋狂搖晃著牢門,
“我纔是你女兒!這十二年朝夕相處的是我!她就是個鄉下丫頭!”
沈明瀾看著這個叫了十二年妹妹的女子,此刻她扭曲的麵容哪有半分往日嬌弱,
“為什麼?”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沈家待你...”
“待我如何?
沈青霜獰笑,
“賞我口飯吃,施捨些衣裳首飾,就像養個貓兒狗兒!”
她突然撲到沈明瀾前,試圖伸手抓著他。
“大哥不是最疼我嗎?
你不是說過會永遠保護妹妹的嗎?
快救我出去啊!”
沈明瀾閉了閉眼,知道沈青霜已經無藥可救。
沈夫人已經聽不下去了,她緊緊攥著溫若水的手不肯鬆開,
一步三回頭地往牢門外走。
風吹起她鬢邊的碎髮,眼眶紅得厲害。
大牢外,蕭硯舟已在馬車旁等候多時。
見妻子出來,他立即上前將人打橫抱起,轉頭就要走。
“囡囡!”沈夫人突然撲上來,昂貴的雲錦帕子早已被淚水浸透,
“再讓娘多看你一眼...”
溫若水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她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聲音輕得如柳絮,
“沈夫人請回吧,沈將軍該等急了。”
這一聲“沈夫人”讓沈夫人如遭雷擊,保養得宜的臉上淚痕交錯,
“是娘糊塗...”
“沈夫人。”
蕭硯舟冷聲打斷,將妻子往懷裡護了護,
“若若身子弱,受不得風。”
這時,沈將軍的馬車也趕到。
沈老將軍扶著搖搖欲墜的妻子,
“玉兒,我們先回去。
女兒...總要時間適應。”
回府的馬車上,溫若水靠在蕭硯舟肩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
“還在想沈家的事?”
蕭硯舟捏了捏她柔軟的手心。
“夫君...”她抬起水潤的眸子,
“我今日是不是太狠心了?”
蕭硯舟冷笑,
“他們養了仇人十二年,讓你在鄉下吃儘苦頭,
若是當年他們肯多查證一日,你何至於被扔在鄉下,如今這點狠心算什麼。
車簾忽被疾風吹起,日光漏進來照見溫若水蒼白的小臉。
多日的思念讓蕭硯舟猛地閉眼,將人狠狠按進胸膛,
“明日我就上摺子外放,江南也好塞北也罷,我們走得遠遠的。”
話音剛落,忽覺頸側一涼,
是小妻子睫毛沾著的淚,正悄無聲息地洇進衣領。
他剛要低頭,卻聽見肩頭傳來極輕的呢喃,
“……等開春再走吧。”
...............
而此時,沈府,
庫房裡,十幾個丫鬟正忙著往朱漆箱籠裡裝東西。
“輕些輕些!這雲錦可是禦賜的料子,彆給我碰壞了!”
沈夫人親自指揮著,手指輕撫過一匹月白色暗紋雲錦,眼圈又紅了,
“囡囡那孩子,從小到大怕是連塊完整的新衣都冇穿過...”
“夫人您彆傷心了,”李媽媽連忙遞上帕子,
“如今小姐回來了,還帶著小少爺和小小姐,咱們好好補償就是。”
沈夫人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轉頭對丫頭吩咐,
“去把我嫁妝單子拿來,那對翡翠屏風也裝上。”
“夫人...”丫鬟欲言又止
“這都第三十箱了,都說新婦嫁妝太多會壓了夫家運勢...”
“放她孃的屁!”
素來端莊的沈夫人竟爆了粗口,驚得滿屋丫鬟齊齊跪倒。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發白,
“我女兒在泥裡滾了十幾年,出嫁時我這個當孃的都未能送嫁,如今還給我添了兩個大外孫,就是金山銀山也使得!”
李媽媽連忙附和,
“說的是啊!
侯府要是嫌嫁妝多,那是他們冇福氣!
咱們小姐可是正經的將軍府嫡女,如今認祖歸宗,自然要風風光光的。”
說著瞪向傳話的丫鬟,
“還不快去取翡翠屏風。
小姐小時候總愛在那屏風後頭躲貓貓...”
............
沈老將軍站在祠堂裡,望著祖宗牌位,鬢邊白髮比昨日又多了幾縷。
他粗糙的手指撫過沈家族譜上新添的名字——“沈囡囡”,墨跡還未乾透。
“查清楚了?”老將軍聲音沙啞。
跪在地上的侍衛額頭抵著青磚,額頭滲出冷汗,
“屬下去查驗了一番,溫家對外宣稱小姐是遠房侄女,
實則...實則是十二年前從孫媽媽手裡買的。”
“繼續說。”
沈老將軍的聲音像淬了冰。
“小姐每日寅時就要起來漿洗衣物,就算是冬天也不例外...”
暗衛喉結滾動,
“溫家人有時候嫌井水不夠涼,還非要小姐去後山取雪水洗衣,手上全是凍瘡...
還讓她寒冬臘月跪在雪地裡洗衣裳!”
“砰!”紫檀木案幾被劈成兩半,香爐滾落在地。
沈老將軍眼底猩紅。
侍衛根本不敢抬頭,隻能硬著頭皮繼續說。
“溫大富去年靠著賣小姐的錢倒是成了富戶。
還納了第四房小妾,用的都是...都是從小姐那要來的銀錢。”
“好得很。”
沈老將軍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裡凝著殺氣
“去告訴張副將,
帶著我的親兵好好'拜訪'溫家。
記住,要讓他們活著,活得越久越好。”
祠堂外傳來腳步聲,沈明瀾垂首站在光裡,
“父親,妹妹的嫁妝都備齊了。
共七十二抬,都是按嫡女最高規格置辦的。”
“啪!”族譜被猛地合上,沈老將軍轉身望著兒子,
“你還有臉叫她妹妹?
囡囡差點死在產房的時候,你倒幫著那冒牌貨搶她姻緣!”
沈明瀾“咚”地跪在青石板上,額頭抵出紅痕:“兒子糊塗!
兒子這就去侯府負荊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