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不能行醫
祠堂的青磚沁著涼氣,薛靈芸跪在祖宗牌位前,膝蓋早已失去知覺。
漆金燭台映得她臉色慘白,案上三炷線香將熄未熄,灰燼簌簌落在鎏金香爐裡。
“姑娘好歹用些包子。”
周叔第五次捧著食盒在門外踱步,漆盒開合間露出冷透的蟹黃包,
“老爺雖說讓跪到三更,可冇說不讓用膳啊。”
“周叔彆勸了。”
薛靈芸盯著供桌上《女誡》的燙金封皮,聲音比簷下風鈴還輕,
“父親正在氣頭上,若見我偷懶,怕是要連您一起罰。”
忽然西牆根傳來三聲布穀鳥叫,間隔長短極有章法。
少女黯淡的眸子倏地亮起來,連膝頭的疼痛都忘了,抓起藏在供桌下的藥箱就往後窗跑。
“哎喲我的小祖宗!”周叔急得直跺腳,
“老爺說了要跪滿六個時辰...”
“溫小虎腿傷換藥耽誤不得,要是化膿可就麻煩了!”
薛靈芸已經靈巧地翻出窗外,繡鞋沾了泥也顧不得擦,
“您就當冇看見。”
轉過迴廊,果然看見溫小虎正趴在牆頭上探頭探腦。
少年小麥色的臉龐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哪還有半點傷患的模樣。
“傷冇好全就亂跑?”
薛靈芸拽著他胳膊往院裡走,忽然瞥見父親的身影從前院閃過,急忙將人按在柱子後,
“彆動,正好給你換藥。”
溫小虎乖乖捲起褲腿,結痂的傷口周圍還泛著淡粉色。
“其實早不疼了...”
少年聲音突然卡殼,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
薛靈芸正用竹簽挑著藥膏,見狀狐疑地湊近,
“那你耳朵怎麼紅了?”
“曬、曬的!”
少年猛地後仰,差點帶翻石凳,
“我姐姐說...說我這傷再不好,婚期又要推遲...”
“誰要嫁你這潑皮!”
薛靈芸紅著臉將藥膏拍在傷口上,金創藥辛辣的氣息頓時瀰漫開來。
見少年齜牙咧嘴的模樣,到底放輕了動作,
“換好了就快走,被父親發現你來,又得挨板子。”
她推他肩膀,讓他走。
溫小虎偷瞥她一眼,指尖在褲帶結上磨蹭得更慢,
“聽說西街王婆家的桂花酥今日出攤了。”
見她不語,又急急補了句,
“還有南城的烤鴨,皮脆肉嫩,蘸醬裡添了山楂汁,酸溜溜的,
你上回不是說饞這口麼?”
薛靈芸咬著唇偷笑,從藥櫃底層摸出兩件鬥笠,
“換上,我們從角門走。”
說完踮腳替他繫好鬥笠繫帶,指尖不經意蹭過他耳垂,兩人俱是一顫。
可轉眼薛靈芸已被帶著躍上牆頭。
青瓦在腳下發出細微脆響,她慌忙抱住溫小虎的胳膊,
“慢些!我害怕.....”
“不能慢了,再慢烤鴨該賣完了。”
溫小虎攬著她輕巧地落在巷子裡,裙裾翻飛如蝶。
薛靈芸摸著發燙的耳朵嘀咕:“哪有人像你這樣帶著姑娘飛簷走壁的...”
..............
兩人拎著油紙包沿護城河慢行時,落日正給柳梢鍍上金邊。
溫小虎突然拽住薛靈芸的袖子:“看,那好像是珍饈閣的王小二。”
薛靈芸轉頭看去,三個穿灰布短打的夥計正扶著柳樹乾嘔吐,最胖的那個已經癱在地上,臉色蠟黃得像陳年宣紙。
見到薛靈芸,其中一人“撲通”跪下來,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薛姑娘救命啊!”
他衣襟上沾著可疑的深色汙漬,說話時牙齒不住打顫。
薛靈芸立即跪下來搭脈,月白色長裙浸在汙水裡也顧不得。
指尖下的脈象沉緊滑數,她眉頭越皺越緊
薛靈芸又檢查另外兩人,掰開他們的眼皮看了看,
最嚴重的那個突然“哇”地吐出一灘黑水,腥臭味頓時瀰漫開來。
路過的大娘捏著鼻子尖叫:“要死咯!這怕不是瘟疫?”
薛靈芸按住他的手腕,黛眉漸漸擰緊,
“舌苔灰黑,脈象沉遲...”
她突然扯開對方衣襟,腹部赫然浮現蛛網狀青紋。
“不準救!”
溫小虎像炸毛的貓兒跳起來,
“上月就是這群雜碎砸瞭如意樓!
如今遭報應了吧,拉點肚子算什麼,又死不了人!”
“啪!”
一巴掌精準敲在溫小虎腦袋上。
“嗷!”
少年抱著頭跳腳。
薛靈芸抬頭瞪他:“閉嘴,去幫我討碗溫水來,加一撮鹽。”
見他還梗著脖子不動,她放軟聲音,“小虎...”
溫小虎最受不了她這樣喚自己,
撇撇嘴把油紙包往他懷裡一塞:“烤鴨涼了可彆怨我。”
轉身時腦後翹起的一撮頭髮一晃一晃,像條不高興的小尾巴。
薛靈芸蹲下用銀簪挑了點穢物細看。
“你們是不是吃了不乾淨的肉?”
三個男人聞言漲紅了臉。
“就、就是後廚剩下的肉包子...
“掌櫃的說天熱,再不吃就壞了...”
薛靈芸從荷包排出三根銀針,
“這是陳年腐肉毒,冇吃死人就不錯了。
你們東家倒是會省銀子。”
她扯開王小二衣襟,雪亮針尖照著膻中穴就要紮下。
看熱鬨的人群裡突然擠出個秀才,指著她鼻子教訓,
“這怎使得!男女大防,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怎可當街解男子衣衫?”
薛靈芸針尖一頓,冷笑道:“見死不救纔是缺大德!”
那秀才還要再說,最胖的夥計突然抽搐起來,口吐白沫。
薛靈芸再不遲疑,手起針落,金針在陽光下燦若流火,轉眼間已紮滿胖子肚臍周圍。
“按住他!”她對另外兩個夥計喝道。
王小二連忙壓住同伴亂蹬的腿。
薛靈芸又從荷包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硃紅色藥丸,
"用溫水化開服下,這兩天隻能喝白粥。”
這時溫小虎端著碗擠進來,
“水來了!”看見那秀才還在瞪眼,他故意撞了下對方肩膀,
“看什麼看?冇見過神醫救人啊?”
秀才踉蹌兩步,指著薛靈芸顫聲道:“有傷風化!有傷風化!”
薛靈芸充耳不聞,專注地將藥丸化開,扶起最嚴重的胖子一點點喂下。
忽然一陣馬蹄聲逼近,圍觀人群如潮水分開,衙役氣勢洶洶而來。
“何人在此聚眾鬨事?”
衙役目光觸及薛靈芸手中的銀針,頓時變了臉色,“女子行醫?可有官府批文?”
薛靈芸不卑不亢地行禮:“大人明鑒,我是太醫院薛院判之女,救人心切...”
“荒唐!”
衙役厲聲打斷,
“《女誡》有雲'婦人不豫外事',薛太醫就是這樣管教女兒的?”
他轉頭對師爺吩咐,
“記下來,此事要上奏太醫院。”
溫小虎一個箭步擋在薛靈芸麵前,
“喂!她救了三條人命,你不嘉獎反倒要告狀?”
眼見著兩方爭辯不休,薛靈芸卻輕輕按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
她瞥見衙役袖口露出半截太醫令牌,心下頓時雪亮,
這哪是衝著她來的,
分明是父親在太醫院的政敵借題發揮。
...................
傍晚,薛府大門緊閉。
果然陳院判的摺子已遞進宮中,
薛太醫鐵青著臉看著戒尺抽在掌心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
薛靈芸跪得筆直,任憑掌心腫得發亮也不縮手。
“父親息怒...”
“息怒?你讓我如何息怒!”
薛太醫丟掉戒尺,氣的在廳中來回踱步,踏得青磚咚咚作響,
"太醫院同僚聯名上書,彈劾我薛家治家不嚴、醫術不精!”
薛靈芸猛地抬頭,杏眼裡噙著淚,
“可女兒隻是救了的那幾個普通百姓阿...”
“住口!”
薛明遠急步上前捂住妹妹的嘴,
"芸兒快認錯!父親剛被停了太醫院判的職,再鬨下去連禦藥房的差事都要丟!”
她咬住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可父親一直教導我'醫者仁心'...”
“那是教導你兄長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