鎧甲
南峻山的結界早已經撤了,入口的石階上因為晨霧染上了灰色,一直在此掃地的那位清瘦前輩從未擅自離守,此時也不見蹤影。
踏入南峻山的那一步,在南峻山的往昔不多,記憶卻異常清晰,一幕幕跌撞而至,樂靈璣神色憂傷,藍舟墨握上她的手,紅眸儘數柔情。
樂靈璣像是被他融化,抿唇勉強一笑,倆人執手而上。
南峻山的淩雲廣場上,卻早已經佈滿了身著銀裝重型鎧甲,手持金剛畫戟的戰將,淩雲廣場可容納上萬人之多,而眼前站在入口處,一眼望去看不到儘頭,隻見氣勢磅礴浩瀚無邊,鎧甲畫戟銀光閃耀,令人睜不開雙眼。
鎧甲人的前麵站著琵琶骨、彼岸花、拓拔晏野還有霍剛,他們幾人麵色僵冷,眼神呆滯,似乎被完全控製成人皮傀儡,因為他們身體上冇有散發出一絲香氣。
他們對麵緊有的兩丈開外距離,站了一排年輕的人,仔細一看是呂陽明、呂複好、蘇雲逸、段小樓、謝禹、玄真道長、蕭晨炫等其不知名的眾多修士。
秦寬鶴立在南峻山大殿的琉璃瓦梁上,他冷厲的神色如刀削,南峻掌門的華袍令他冷峻的麵龐更加威嚴肅穆,他像往常一般攏著寬袖袍,袍裾獵獵隨風鼓動,彷彿他是樹立在高空的南峻旗幟,飄揚中無不透露著神聖與威嚴。
玄真在此算是前輩級彆,他率先發話,衝高高在上的秦寬喝聲道:“秦寬,你本是修真界公認的溫文儒雅的謙謙君子,如今你不僅偷習禁術更爛用禁術禍害蒼生,今日,縱使我等命歸於此也要將你除之而後快!”
秦寬仰天大笑,笑聲在空中震起強烈的無形波動,這股波動震得他們耳鳴眼花,紛紛捂耳閉眼。
強悍震天的殺伐之聲居然勝過鎧甲人的磅礴氣勢!
秦寬陰鷙的眼神看下來,蔑視道:“一群螻蟻,還不自知!替你們感到悲哀,就你們眼下幾人能敵我千萬鎧甲?不自量力!”
“擒賊先擒王,何須勞師動眾!”
一聲空山玉碎的聲音在虛空中傳來,緊跟著眾人看到秦寬對麵飄來一方木製輪椅,輪椅上坐著一位白衣男子,他墨黑的長髮迎風飄揚,層疊的白衣袍裾彷彿仙鶴展翅。
輪椅上的江進未依舊玉麵無雙,清冷淡漠,下麵眾人驚喜不已,又疑惑天樞仙尊如何需要坐在輪椅上,難不成他的雙腿已廢?
與秦寬對立在虛空上的江進未並不介懷彆人異樣的眼神猜測,他隻需深知自己的目地——殺秦寬,就已經夠了!
秦寬看到江進未依舊飄逸出塵,麵如冠玉,陡然間他眼神閃爍一絲欣喜光芒,他語氣緩緩道:“師弟,你終於來了,讓我好等啊。”
秦寬抬出雙臂飛躍至他跟前,依舊使他鶴立之首,他的言語與神色一樣詭異,輕佻道:“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門的,休想再逃離我,讓你看看師兄替你新建的天下王朝!”
秦寬在眼語中打了一個響指,此時場景裡響指清脆悅耳,響在虛空中竟成了硝煙廝殺的開站號令。
千萬銀色重甲人緊握金剛畫戟撲在琵琶骨一行人的後麵,瞬間戰事磅礴混亂,玄真等多人衝殺在前,麵對如海潮般的重甲人,還有拓拔晏野一乾強悍之士,正義之士很快被湮滅在人群裡,每個人對戰無數瘋狂強勁敵手,就憑這種排山倒海的壓迫感足以輕易取其性命!
蕭晨炫年少且修為低,此次不聽玄真和謝禹的勸告,硬著頭皮跟來了,剛學會不多的粗淺技能在硝煙戰場上,唯有豁出性命拚死一搏,可是,眼前麵對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個個身懷絕技,豈是他英勇拚命就能抵擋得了!
霍剛殭屍般的臉龐瞪過來,揚手便來了一掌如山金手印,瞬間將玄真謝禹蕭晨炫籠罩,玄真揚劍揮出有形劍訣,不計其數的藍白色通透的劍刃捅向金剛手印。
拓拔晏野的重刀幻龍帶著鋒芒碾壓而至,呂陽明揮劍抵上,瞬間被逼得雙腳滑行後退不止,呂複好情急之下喊道:“哥——”
她抬手扔出一個火藥黑球,隻聽“砰”的一聲,煙塵朦朧中隱隱綽綽無數的鎧甲人,他們似乎不懼火藥的煙塵赤鼻灼眼,紛紛已經蜂蛹圍攻,呂複好接連掏出法寶武器砸出去,對方倒一批又重振一批,速度如疾風暴雨,呂複好那掏法寶的速度委實慢得不是一點半點,此刻,連帶蘇雲逸三人被團團包圍。
蘇雲逸手裡握的玉扇霍然打開,猛力拋出,玉扇前端帶著銳利的鋒刃撞上琵琶骨的音波,飛速旋轉繞回又抵擋了彼岸花的刀鋒,在相互猛烈撞擊聲,浩如星海看得眼花繚亂。
蘇雲逸對身後的兩人道:“他們是人皮傀儡還是馥鬱人?”
呂陽明掏出一條絲帶將手綁在劍柄上,深沉的眼神盯住近在咫尺的鎧甲人,道:“冇有香氣,應該是人皮傀儡。”
呂複好雙手握劍,道:“可是他們變得更狡猾凶悍!”
呂陽明嘴角一邊揚起,邪性道:“那我們就殺個痛快!”
三人後背都交給了對方,毫不手軟的大開殺戒。
段小樓與其他誓死不從的修真人士在鎧甲人和琵琶骨、彼岸花的明暗招式下也殺紅了眼,戰場對決,各為其主,場麵壯觀鏖戰猶酣。
成王敗寇在此一舉,眾人奮力搏殺,鮮血在空氣之中飛濺,衣袍、兵刃乃至臉頰到處濺上黑紫、鮮紅的血跡。
段小樓的劍已經看不到原來的顏色,黑紅的黏液握在手裡還有餘溫,濕滑黏液使他握不住劍柄,他撕扯一片衣袍將手和劍柄死死纏在一起,嘴裡啐出一口混雜塵沫腥味的唾液,粗暴罵道:“去你媽的禁術!老子威震八方靠真才實學!”
虛空上的江進未冷漠無情的看向秦寬曖昧的眼神,低沉問道:“長老和九峰峰主了?你把他們怎麼了?”
秦寬的眼神睨向下方的大殿門前,冷冷道:“看在你的份上,冇有把九峰峰主做成人皮傀儡,不過我收了他們的神識注入到那些年輕力壯的人皮傀儡身上,所以,你們是自投羅網,我建立的天人一界裡每個子民都是超強能人,冇有一個附庸蠢貨。”
“嗖——”
皓蒼劍鋒從秦寬腰側掠過,秦寬垂手兩指合攏,遽然從另一側夾住繞回來殺伐極重的皓蒼!
秦寬臉色驟變,憤怒嘲諷道:“你居然也學會偷襲人了!”
江進未看到大殿前癡傻的九位峰主,連三歲孩童都不如,他們都缺了門牙,溜著口水,有坐有立神色癡傻“嘿嘿”笑著,手裡不是纏繞著自己的髮絲,就是攥著自己的衣袍,啃指舔衣,更有一位峰主脫了鞋襪,玩著腳丫,玩著玩著就啃噬腳拇指。
而長老王灝坐在芭蕉葉下的青石台階上,台階蜿蜒盤旋到達的地方是校武峰,長老坐在最底端,他一向視如性命的拂塵不見了,他油膩膩的雙手捧著醉香雞,隻吃素的他大口大口嚼著撕下的鮮嫩香美的醉香雞肉。
他一邊啃著醉香雞,一邊傻乎乎的笑著,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清瘦男子,他就是南峻山長年掃階梯的無名士,他膽怯的坐在長老的另一端,手裡拿著一個紅蘋果,怯生生的啃著。
長老突然拍著滴油的雙手,嘴裡歡天喜地叫囂:“烏江大戰咯!烏江大戰咯!好玩好玩,真好玩!”
清瘦的無名士卻嚇得不敢看,將腦袋縮向階梯旁邊的芭蕉葉下藏匿籠罩。
看到此情景,秦寬連一個南峻山掃地的都不放過,他是何其失去人性!江進未心中熊熊燃燒憤怒之火,他鏗鏘揮劍直奔秦寬要害,秦寬腰身輕輕一帶便避開。
皓蒼隨即旋轉回擊,秦寬幻出齊月劍抵擋,兩道相似的光芒在虛空縱橫交錯,廝殺搏鬥,爆發出來的光芒忽亮忽暗,籠罩了整個淩雲廣場和琉璃瓦片。
曾幾何時,傳聞皓蒼和齊月是南峻山出了名的君子劍,兩劍合併山河為之一顫,所向披靡!可是它們還未來得及合併大戰敵方,便殘忍分道揚鑣!
淩雲廣場上已經廝殺成片,人皮傀儡數目本就繁多,屍身破損較輕者還可重修再戰,久戰之後修真人士體力很快耗儘,對方人數卻依舊眾多。
呂陽明這邊呂複好身上帶的法寶較多,都快漸漸抵擋不住,玄真這邊殺敵護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掛了絲絲紅彩。
特彆是蕭晨炫已經毫無抵擋能力,為了多殺幾個鎧甲人,他丟盔棄甲,套上敵人的銀色重甲,金剛畫戟何其之重,也不知道哪裡憋出來的力氣,奮力振臂操起英勇赴敵。
他剛嘗試到金剛畫戟的威力,戳中了兩個鎧甲人,卻被對方重力一拳打趴下,蕭晨炫眼冒金星,撞地的一瞬間,感覺地麵都震動了,他整個人都撞碎在重形鎧甲裡,噴出大量血液,朦朧中看到對方金剛畫戟鋒利刺向自己的胸膛,他嘴角不斷湧出鮮血,身體跟著抽搐!
玄真在搏鬥中大喊:“晨炫——”
就在這要命的關鍵時刻,層疊的白紗裙在蕭晨炫的眼前上方飄過,一道金光隨著一把長劍掃過,如洶湧澎湃的海浪席捲。
隻聽到兵刃和鎧甲的重疊撞擊聲,再看人皮鎧甲已經倒地一片。
緊跟著紫黑色嗖的墜地。
“砰——”
一聲巨響,邪神劍殺入玉石地板內,震出來的強烈波動驟然擴散,淩雲廣場徹底被毀,地麵上隨著嗶啪響聲,地底已經深陷碎裂,向外不斷擴散複雜的龜裂紋路。
對方冇有正常人的思維,如此驚天動地的震懾都不能阻止他們前進的道路,他們隻記得要完成使命,腳下踏著碎裂淩亂的石板,手持凶器大步襲來。
蕭晨炫嘴角勾起,趁著最後一絲餘力聲若蚊吟念著:“靈璣姐.........”
人就已經歪頭暈死過去。
來人正是樂靈璣與藍舟墨,樂靈璣見到虛空中打鬥的師尊與秦寬,她不能立馬躍上去幫忙製服秦寬,因為眼前有更多人需要他們。
她與藍舟墨對視一眼,便心有靈犀一點通,藍舟墨拔出邪神劍,樂靈璣手握藍光閃爍的歸來劍,倆人同時舞動手中利劍。
藍舟墨的邪神劍耍得利落,挑劍、旋轉,身姿瀟灑劍氣逼人,樂靈璣手腕反轉歸來劍寒光閃閃,在她揚起的白衣紗裙時,她纖柔的身姿又與疾馳的歸來劍相融合,與藍舟墨的邪神劍同時長劍疾嘯出去——
居然冇有融合!
瞬間打臉!
雙劍擊殺出的威力減太多,對麵的鎧甲人也隻是象征性的被震愣了一瞬,他倆身後的人看得心急如焚,彷彿看到的是繡花枕頭,如何雙劍合擊還不如各自耍劍威力震撼?!
段小樓深紫色的玄服已經被多處劃破染血,此時他剛緩一口氣,躬身間,嘴角銜著碎布,左手在右臂上纏裹嚴重的傷口,鮮血很快滲出碎布,但是,段小樓卻鬆了一口大勁,犀利的眼神釘住前麵的人虎視眈眈,他擠出力氣譏諷人道:“生死大戰的節骨眼上了,魔尊還有心情你儂我儂?”
身後戰著的呂陽明、蘇雲逸、玄真等眾人,眼看大批的鎧甲在拓拔晏野的領頭下齊齊逼近,迫在眉睫都望著他倆,欲言又止,唯恐打亂他倆的正常發揮。
段小樓卻揚言諷刺,他不說還好,這隨口一說的挑釁成功引起藍舟墨的心血來潮!藍舟墨與樂靈璣都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靈璣法力微薄,根本施展不了歸來劍的威力。
樂靈璣探出左手索要藍舟墨的法力,藍舟墨卻當著還剩近萬人的麵前,左手摟著她纖細腰肢貼在自己身前,偏頭吻上樂靈璣的唇。靈璣不知所措,掙紮了一瞬,被柔軟事物撬開之後猝然一股灼熱暖流瞬間入體,順著蔓延至全身!
他正給自己灌著法力!
場麵一度尷尬,令在場人唏噓不已,不明其意的人轉身搖頭,段小樓看得瞬間傻眼。
真來!
呂陽明神色瞬間失魂,冇想到再見麵竟是如此場景,當初為何傻到與她一起幫忙尋魂魄?!自己是有多愚蠢至極!
可笑!
終是近水樓台先得月!
眾人都冇有回過神的時候,倆人已經分開,舞動手中厲劍。邪神劍與歸來劍瞬間脫出劍形,帶著耀眼的強大光芒飛速旋轉,雙劍在嗡鳴聲中琴瑟和鳴,郎朗如月情義交纏,轉瞬融合在一起!
後麵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分明是一正一邪,如何片刻就達到有情道的融合技能,就是正常的劍修都很難做到,那不僅需要雙劍主人心意相通,心神合一,雙劍在靈氣屬性上也要配合無間。
何況還是一正一邪!
虛空上對戰的江進未與秦寬親眼目睹此景,秦寬架著江進未的皓蒼劍,道:“你居然教會他們練有情道的融合劍?想當初你我也練過,隻差最後一瞬.......”
江進未猝然想起,眉心一蹙,冷絕道:“是師妹的出現,亂了你的心神,你既然那麼喜歡她,為何要殺了她?最該死的人不應該是你嗎?”
言語之際秦寬用力還了他一招,江進未的輪椅被迅猛之力震出,輪椅在旋轉中發出吱嘎聲。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到秦寬的逆鱗,他粗暴的接連幾記暴擊轟來,江進未二指控製皓蒼抵住浩瀚震天而來的暴擊,待秦寬停手時,他麵色森冷道:“她自己殺死自己與我無關!”
江進未還冇有琢磨出他的話中意,見他罷手也收回皓蒼握在手中,目前憑他一人之力殺不了秦寬,他在等!等鍥機!
可是,江進未突然預感不妙,輪椅的吱嘎聲冇有中斷。
它被秦寬的暴擊擊碎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