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魚
耳旁後頸熱氣漸漸爬滿全身。
她的眼角水霧脈脈,藍舟墨卻認定那不是溫柔,是潛藏的算計。關乎她生死的重要秘密,卻如此輕率的告之於人,這人不是深藏不露就是一定有病。
舟墨與江湖少年搜救普通人氏,他身在門外心在內。
三十幾號人都各著門派服飾,很容易分辨。及少數江湖人略顯人丁單薄,全都屏息凝神,等待贏魚的蛻變。此地一般是趕路歇腳商人拖貨必經之路,這些修士們的到來卻有蹊蹺。
樂靈璣靠在角落邊坐下自斟茶水,撩開麵帕喝了兩口放於桌上。看到對麵小魚數量在減少,贏魚應該很快現世,仔細觀看,這畫麵若是冇有殺氣混合在裡麵還真是朦朧唯美。
舟墨走進來,左右瞧到角落的她,大步流星走近她,一時忙得口乾舌燥,端起樂靈璣的茶盞就往嘴裡送,樂靈璣抬出的手指在半途中頓住,見他喉結滾動,欲言又止。
“送出去的人安全嗎?”樂靈璣確認問道。
“得你信任,何其有幸,定不負所望。”舟墨放下茶盞,眼神一直盯著前麵眾人。
樂靈璣起身道:“外麵情況如何?”
“九尾貓變成了龐然大物,九條尾巴力大無窮。後麵追來了一名女子幫手,我的人也來了。”舟墨道。
“你的人?多少?”樂靈璣竊喜問道。
舟墨轉回頭看著她雙眼,冷冷道:“怕壓不住它?知道它不好對付當初為何還拚命相救?”他倒冇說他的人就隻有逍遙一個。
樂靈璣避開他的眼神,輕緩道:“它力大狠戾,而且是追蹤捕獵的高手,所以纔不讓你喝他的血,要了它的妖丹。雖然進階功力它是不錯的選擇,但它也不過是畜生,是可以馴服,隻是要花上一些時間和精力。當座騎也不錯啊。”
每每聽她說道“喝血”兩字,舟墨心中就堵塞,循序漸進到想吐的地步。他手握拳頭放在唇前咳了一聲。
“有勞姑娘對本公子費心了。我們還是先解決眼前的事再說吧!”
樂靈璣起身,兩人走向對麵。
舟墨回頭見她冇跟上走得緩慢,輕聲問道:“怎麼了?”抬手扶住她的,白色袖袍裡麵藏著的手纖細得令人心疼。瞧她做事一絲不苟,身形卻是雲泥之彆,還認為她有能力抗霧毒。
她自然得體的鬆開了他的手,“無礙。”她強撐到贏魚下麵。
兩人抬頭,樂靈璣道:“快了。”
“其狀如鯉,魚身而鳥翼,名曰贏魚。【1】”舟墨淡然道。
“真美!”樂靈璣輕歎道。
“想和我們爭,先吃我一劍!”一個站在外旁著黃色玄衣男子說是遲那時快,劍已直逼樂靈璣胸前,舟墨反應極快推了她一把,她忙往後側閃躲過,劍卻似遊龍襲入身後,她用力一個後躍,腳尖剛著地劍便帶法力猛刺過來,招招致命凶猛。
舟墨想去搭手時已經來不及了,其餘每家門派陸續來人圍攻他。
“名門世家子弟還真是名門正派,做出來的事到底不讓我失望!”舟墨握著的劍都未拔出,言語神情蔑視不已。
“你們算什麼東西?識趣的就快點滾,否則,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其中一個著青色玄衣身形壯健,他渾厚的聲音大喝道。
舟墨冷笑一聲,連劍都未出鞘,便讓對方措手不及,隻聽到對方多劍自撞出“嗶嗶叭叭”聲響,對方見勢不妙陸續又加人。更遭的事,樂靈璣那邊人加得越來越多,都瞧她羸弱,好上手,諸不知是塊硬骨頭。但她畢竟法力較弱,最初那名黃衣男子為了泄氣借勢挑了她的麵帕,她可怖的麵容瞬間嚇退了圍攻她的四人。
一切刀劍聲戛然而止。
麵帕飄落在樂靈璣跟前,那是他的,有很好聞的味道。她緩步上前,前麵四名男子卻嫌惡懼怕地退後一步,好像是見了惡魔給怔忡。
她彎腰拾起麵帕握在手心,又站直了身體,看著眼前被震懾的幾人。
舟墨疾步上前護住樂靈璣,他身形高挑,為她遮擋了所有目光。
“欺負一名弱女子,名門正派的臉都不知道還要不要?此等神獸若是僅憑人多就能奪得,那它還算是神獸嗎?”舟墨漆黑的深眸溢位嘲諷。
所有人靜聽著舟墨的話,神色全然被震懾,著實因為樂靈璣的容貌太過怪異可怖。竟然都冇有一人發話。
就在此時,贏魚全然蛻變,它頭頂魚鱗赤紅,緊挨著一雙帶光的圓眼睛。一雙羽翼閃著五彩斑斕的光芒,流光溢彩,美倫美煥,它在半空中撲閃,嘴裡發出鴛鴦的叫聲。周邊小魚全部消失,白色煙霧也消失不見。不過空間明顯不夠它龐大身軀自由翱翔。
這才驚醒了夢中人,紛紛靠近施法擒拿。
贏魚受了疼痛聲音變得更大焦躁,憤怒之下猛然張嘴吐出清涼的銀水沖刷著下麵的人。
緊跟而來是地上人慘烈的尖叫、呐喊、求救交織在一起。他們血肉模糊皮開肉綻,白骨森森,血水順著受難修士衣裳流淌,緩慢流淌在冰冷的地上,駭人驚心動魄。
這時外麵纏鬥九尾貓的三人進來了。
樂靈璣冇有再遮麵,進來的江湖少年與一名嬌豔美麗的女子被眼前一片恐怖景象震懾,驚愕下腳步驟停。逍遙卻視若無睹走到舟墨身邊道:“擒住了!”
舟墨“嗯”了聲點點頭,看到後麵一男一女身上都或多或少有劃破,也有抓傷。女子衣著材質華麗,卻也不顧及破爛傷痕,當見到樂靈璣可怖麵貌時,驚嚇得大聲喊道:“啊!......怎麼有這麼醜的女子!!嗚.......”
她的聲音激盪在客棧裡。
旁邊的江湖少年一手執劍,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她用力甩開男子的手,為自己辯解道:“我冇有說錯啊!我從未見過這——麼,可怕的容貌。”她抑揚頓挫後又連忙發出嘖嘖聲。
男子似乎冇辦法管製她,衝樂靈璣訕訕的笑著,躬身點頭致歉。
樂靈璣自出山以來,接連不斷被以醜陋可怖容貌所中傷,接近習慣,快成自然。她也深知冇理由去怨恨彆人。
舟墨似乎很不豫,黑冷著臉看著對方。女子見狀自覺失態了,嘟囔著嘴撇向另一處。
豔麗姑娘掃視到對麵地上的人,臉色瞬間煞白。
“贏魚吐出來的水有毒,可化腐為朽。若經過的土地也會數年荒蕪,寸草不生。”舟墨對三人講述道,他一直將樂靈璣護與身後。
樂靈璣對舟墨道:“公子?”
他回頭:“嗯?”
她垂首頓了頓,想想還是算了。最後道:“冇事。”說著獨身走到贏魚下麵,舟墨想叫住她,卻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喂”想追上去,卻被逍遙止住了。
樂靈璣冇理他,隨著腳步走進,眼前更清楚地見到了先前嫌棄她的名門正派弟子們。
有些此時已經比她還更可憐,哀嚎連綿不斷。她看著挑她麵帕的黃衣男子,因為他靠得最近,麵容已儘毀,血肉模糊,眼框皮肉相連又撕爛,猙獰如鬼,鮮血順著脖子往下淌,他痛苦不堪,哀嚎不止。
樂靈璣對他淡淡說道:“子非魚,安之魚之樂?【2】”
他想說什麼終是太痛苦,什麼也說不出。
此時她快速凝出所有靈力,雙手合十將凝出的力道打在空中,左手支撐,右手快速掏出一隻木頭材質的紫毫筆,在上麵畫出了金色複雜符紋。
隨著一聲“聽話!”贏魚吐出的水漸漸收回。
樂靈璣已經虛弱地勉強撐住站立,對已經不能吐水的贏魚道:“我隻是將你困住不能再傷人,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贏魚在半空旋轉飛翔,又發出鴛鴦的輕鳴,圓圓的雙眼看著樂靈璣手中的木頭筆。
它似乎想要自由飛翔。
舟墨忍不住上前,思索她先前不願被扶,也就立於她身旁,以防不測。
樂靈璣輕柔對贏魚道:“我見你甚是喜歡,想得你為座騎,你可願意?”她也冇顧忌自己可怖的麵容,就那樣□□裸的望著它,“當然,你也可自由選擇在場的任何一位做你的主人,若是都不願,我可以放你進深山再封印。但不許無故傷人!”
舟墨看著她,居然一點也不怕,甚至心底隱約生出憐惜之心。
江湖少年與豔麗姑娘也上前想法討好贏魚。問它喜歡吃什麼,玩什麼?一旁受傷的冇受傷的正派弟子也躍躍欲試。特彆嚴重的實在動不了的隻能等死。
良久,贏魚發出孩童般的聲音對樂靈璣道:“你會對我好嗎?”
漂亮姑娘大喜道:“誒,你還會說話了!”
樂靈璣眼底儘是溫柔如水,柔聲回它:“你會嫌棄醜陋的我嗎?”
贏魚稚聲道:“他們都是渾沌、智傻之人眼拙!你是天下最美的人。我可瞧得清清楚楚。你就回我對我好不好?”
贏魚你這話可傷了不少人的心啊。
樂靈璣輕聲笑說:“若不嫌棄,我們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兒做個伴,可好?”
贏魚顯然非常滿意,活波亂跳了一圈。嘴裡發出鴛鴦快樂的聲音。
“那你下來。”樂靈璣一直仰著頭,額前汗水涔涔,後背裡衣已經被汗水浸濕,快虛脫了。
贏魚快活的飛下來,通體潔白如玉,每一片魚鱗珠光閃爍,頭頂上的赤紅鱗片尤顯突出,胸鰭飄逸閃著銀藍色光芒。尾鰭分三片,最下兩片偏長且飄逸。硬朗健美的羽翼與褶皺紗裙般的尾鰭都閃爍著五彩斑斕,整體散發著流光溢彩。臉蛋上鑲嵌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漆黑明亮,小嘴巴一張一合。
白玉如霞又不失色彩斑斕,難怪樂靈璣看上它了。
“張嘴,”樂靈璣把手指咬破,在血上畫了一個符文,“喝了我的血,就是我的人嘍。”
贏魚嗯嗯兩聲,張嘴接住。
舟墨聽著怎麼都覺得她語氣怪怪的。好像這話不是說給贏魚聽的,更像說給他舟墨聽的。
“你我血契已生,將來禍兮福兮共相之。”樂靈璣看著它龐大的身體,“太大了,先縮小。”
贏魚乖乖聽話縮了一圈。
樂靈璣看了一眼“再小些。”
贏魚又縮了一圈,旁邊的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又憎恨自己無用冇被看上,隻有舟墨看得最開心,最後麵的逍遙看得閒散,似乎任何事都不能讓他為之一動。
“再小。”
贏魚再縮了一圈。
樂靈璣看了看,握不住,“還要再小。”
贏魚縮得快哭了,龐然大物變成了巴掌那麼大。
樂靈璣收了龐然大物的符篆,蹲下身,把贏魚捧在手心,贏魚蹭在她手心,調皮地翻滾著,突然傻傻地望著她,“主人我餓。”
樂靈璣食指輕點它的眉心:“想吃什麼?”她緩緩站起身,卻不了頭冒金光,眼前突然一片漆黑,隨後失去了知覺。
舟墨巧巧的接她入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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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選自《山海經》
【2】選自《莊子.秋水》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