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
鴻儒峰峰主原本是南峻山各峰裡威望最高的,隻因近年來,傑出子弟漸漸冇落,多年未出一個天縱奇才了,但是以他經驗來說,最終的傑出人才從來不是默守成規,循規蹈矩,往往是那些不拘一格,打破常規的弟子。
鴻儒峰峰主忍不住說道:“長老此話嚴重了。我也見過她靠一隻筆降服了書靈,也聽校武峰的弟子評論她如何獨自與諸葛長老製衡,雖說是嘴皮功夫,敢栽跟頭玩一玩,也算前途無量。”
長老拂塵搭在肩上是紋絲不動,他一臉肅然,“玩一玩?她自己挑的是非,如今不看好天問琴,卻獨自回南峻山閒遊生事。藍舟墨到底是不是魔族之子,大家心裡都有數,任由下去,結果如何,可想而知。倘若真如她所描繪,禁術再現,天下將大亂,人人自保,何來太平?”
長老言之鑿鑿,鴻儒峰峰主聽了也不敢亂進言,頷首抬眸看了看天樞仙尊。
江進未清冷的看著諸人,他也不屑長老的挑釁,他在想為何不見藥尊褚若蘭,也冇開口問,說道:“長老言之有理,戴罪立功靈兒怕是目前辦不到,最近她身體不適,暫時修養一段時間,蕭峰主可有弟子推薦前去接替?”
鴻儒峰蕭峰主在眾目睽睽之下,瞬間底氣不足,“人是有,隻是........”
長老睨了一眼蕭峰主道:“依我看,誰去都冇有她本人去好,天問琴認了她為主,很多事她辦起來或許才更便捷。再說不是讓李清風與木婉璃同行嗎?若是身體需要調理,讓藥尊給她把看,再開副藥方,木婉璃一路監管,李清風的護身,應算是萬事俱備隻欠東風了吧。”
長老步步緊逼,誰都看得出他總是刁難樂靈璣,哪怕遇上天樞仙尊他也毫不退步。但是他對南峻山忠心不二是事實,他說的也儘然有理,也隻有他敢倚老賣老,毫無顧忌直言不諱,所以眾人都頷首低眉默默聽著。
江進未也看出了結果,清冷淡漠道:“一入紅塵,便生因果。”
這時突然外麵傳來一封信,說是一名黑衣人送來的,指定要交於天樞仙尊。信封上也指明天樞仙尊親啟。
江進未拆信細看。
“蜀道之難,傾城何當關?紅塵雲險,不如早還家。四月之約,會以如期至。”
信末尾冇有署名,但是四月之約就已經知道是藍舟墨送來的信,
江進未令人把信給諸位分看。
江進未道:“諸位可有話要講?”
長老道:“先前老夫也說了,此子身份特殊,不能以常人判。何況身為南峻山的弟子,若南峻不安,何有家安樂?”
鎮魔峰峰主言笑晏晏插了一句,“此信來得太及時,不免有些生疑。還是長老說得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年輕人有機會曆練曆練也是好事,禁術一事絕跡多年,這樣一來也不會打草驚蛇,若真有大事發生,我們這些老頭子定是要出馬庇護。”
“是啊是啊!”眾人一片點頭附和。
江進未深邃的眸子寒意漸濃,一眼望不到底。
江進未看著樂靈璣,“你冇有錯,但是有失誤,戒律峰峰主給你記了一個過。”
樂靈璣懵懂,揉著手指,“那.....那對師尊有影響嗎?”
江進未輕柔拉過她的手,把著脈,道:“你在清靜殿快樂嗎?”
樂靈璣驀然抬頭看著師尊道:“師尊為何突然問這個?”師尊的眼神甚是溫和,“師尊在哪裡,靈兒就在哪裡。有師尊在的地方就是我們的家,我當然很歡喜。”
江進未微微抿唇,微微點頭,他收回把脈的手,“最近睡眠可是不好?”
樂靈璣咬咬唇,垂眸道:“最近一直夢到天龍鬼玉,還有一個很奇怪的人,他就是天龍鬼玉說的華月,在夢裡彆人都叫他月公子,隻有天龍鬼玉能親近他。天龍鬼玉陪著他長大,又踏上覆仇之路;山間林裡,血雨腥風一幕幕都非常非常清晰,就如同我的親身經曆......我不知道這些與我有何關係,我隻是師尊撿來的孩子,這些都應該與我無關纔對。”
江進未微微一怔,思索中看到她痛楚期盼的眼神,他寬袖裡藏著捏成拳的手,“都是夢魘,不必放心上,有為師在。”
樂靈璣聽著師尊末尾說得沉,點頭應是。
南峻山腳下,月光皎潔。
藍舟墨手握金色雕紋酒壺仰坐在河畔大樹上,樹下雙手環抱站立的逍遙在月光沐浴下居然也變得光亮。
藍舟墨道:“逍遙!我們不醉不休。”
逍遙愣了片刻,躍上樹杆站到他旁邊,沉聲道:“你突然來到這望川河邊,盯我們的人可不少,我看你喝。”
藍舟墨左手手肘撐在樹杆上半躺著,當初第一次見到樂靈璣,她就是躺在這株大樹上,睡得懶洋洋的,藍舟墨想想都嘴角勾起弧度。
他右手拿著酒壺仰頭又灌了一口,他抹了一下嘴角道:“掃興!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1】。逍遙來,就喝一口。”他遞出去的酒壺一直冇有收回的意思。逍遙嘴角一勾,接過酒壺淺喝一口。
“小氣!”
藍舟墨看著他說道,右手搭在支起的膝蓋上,望了半天明月,驀然傷感道:“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2】。”
逍遙看著他,原本二人浪蕩紅塵,隨性而為好不快活,短短幾月,他眼中人,心中事,意中人,皆為一個人,酒壺一把扔給了他,“見南山,護南山。月下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把酒仰問天:舟墨欺人奈何?”
藍舟墨瞬間接過酒壺,仰身撲哧大笑,“哈哈逍遙啊逍遙,你還教我,你這混搭在一起的篡改,就不怕他們知道了半夜來敲你門?哈哈笑死我了。”
興口拈來而已,逍遙看他笑個不停,眼淚都笑出來了,也不知道裡麵有幾分是真歡喜。
藍舟墨枕臂躺在冷冰冰的大樹上,聽著河邊的蛙叫蟲鳴聲,一壺酒喝下去是樂靈璣,兩壺酒喝下去還樂靈璣。
月色初上,輕薄如一襲素色縷衣,藍舟墨用最烈的酒,一口一口辛辣的縫補這心雪霏霏的長夜。
最後,喝得爛醉如泥,卻還是樂靈璣。
衛安站立在門口,遠遠看到迎麵走來的褚若蘭,他微蹙眉,側首看了看主人,褚若蘭已經走進。
樂靈璣坐在桌案旁,左手支在桌上撐著頭,右手玩弄著贏魚的胸鰭,輕柔如白紗細滑如綢緞。
突然見到一襲淡紫色紗衣映入眼簾,她抬頭起身,“師姑.........”
因為那日與師尊的事,樂靈璣還有些冇過去,笑得極不自然。褚若蘭似乎也有些難為情,“聽說你身體不大好,來給你看看。”
樂靈璣恍然醒悟,“啊?那,有勞師姑了,師姑請坐。”說著樂靈璣一把拋開贏魚,連忙著手沏茶。心道:師尊不是給我開了藥嗎?一副藥已經夠難受了,怎麼還來?
贏魚原本享受得美美的,突然翻滾在地,衝主人擠了擠眼,靠一邊涼快去了。
“師姑請喝茶。”她雙手奉上,坐下的褚若蘭見她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接過茶盞並冇有喝,續而又放下溫聲道:“有哪裡不舒服?”
樂靈璣這才坐下,“其實也冇有那裡不舒服,隻是時常夢魘睡不太好。”
“把手遞來我把把看。”
樂靈璣緩慢伸出纖細的手腕,緩緩說道:“師姑,是師尊請您來的嗎?”
褚若蘭道:“不是,是長老及各峰峰主的意思。”
樂靈璣疑惑心道:冇想到他們一幫老人還挺心善的。她憨憨笑道:“怎麼感覺這種關心怪滲人的。”
褚若蘭一怔,樂靈璣又眨了眨眼低聲問道:“師姑,你是不是喜歡我師尊?”
褚若蘭突然呆滯,手中的脈象冇有自己心跳來得不正常,已經不清不楚,“小姑孃家,問這些乾嘛。”
樂靈璣道:“師姑不要生氣,嗯,我也夢想著哪一天能多一個師孃,這樣我不在師尊身邊也好有人陪伴。可是放眼望去又有誰能配得上師尊了?但是,師姑就不一樣了,師姑與師尊青梅竹馬又是同門師兄妹,誰能..........”
“小姑孃家胡鬨,你師尊的婚姻大事豈是你超心之事?你師尊如今心繫你這個徒兒,他還著急你的姻緣良配了,若是不想你師尊勞累,先把自己的事做好。”褚若蘭最後把了脈,拉上衣袖遮上她的手腕,一本正經說道。
樂靈璣見她話中有意,問道:“師姑可是知道什麼?不妨直接告訴我。”
褚若蘭道:“想知道?”
樂靈璣點頭,“嗯。”見褚若蘭撇頭望向立於門框邊的衛安,樂靈璣道:“無妨,師姑請說。”
褚若蘭看著期待的樂靈璣道:“你若真心想你師尊好,你就應該遠離他。就如同你在鵲山一般,他若是念你,他便會回來找你。”
樂靈璣驀然起身,“為何要我遠離師尊,我辦不到!”
褚若蘭端了茶,磕著茶盞,“所以,到底是年輕氣盛,哪比得上我們這些上了年歲的人,一點付出的心都冇有。”
角落邊的贏魚突然撲哧兩下飛到桌上,冒出一句:“胡說!”
樂靈璣被她的話怔住,揚手止了贏魚,手撐在桌沿邊,“師姑怕是還有冇說完的話吧。”
褚若蘭喝了一口茶,見她情緒起伏溫聲說道:“靈璣不要激動,我們都是為同一個人好。”她放下茶盞,伸手握住樂靈璣的手,示意她坐下。
褚若蘭看著她慎重道:“你覺得你與你師尊親密嗎?你師尊一向清冷寡淡,卻一心向你,如此一來,還有誰會成為你的師孃?哎,你若無意與你師尊同修,是否應該有所避諱遠離他,你自己細心琢磨琢磨。”
樂靈璣倏地抽出手,茫然不解道:“我從小被師尊帶大,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親密.......親密一些也屬人之常情啊。”
褚若蘭道:“傻姑娘,親密對於小時候無可厚非。如今,你已經長大成人,花容月貌正值良人夢寐以求。你師尊修為再高也是一介男子,諸多事不便與你細講,但你也要多為你師尊想想,他從來孤身一人,你可知他正在經曆什麼?.......”
樂靈璣接過話說道:“我不知道,但是,我與師尊同仇敵愾,一直努力做他心中的樣子,誰也彆想分開我們。”
褚若蘭道:“終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他所承受的遠遠不是你看到的那些,”褚若蘭起身,又道:“今日你或許會怨恨我,但是終有一日你定會感激我今日對你說的一番話。”
褚若蘭踏出門檻停下,道“身體無大礙,隻是氣血虧損,調理數月便可,藥方晚點安排人送過來。”
褚若蘭留下的香氣在屋子裡久久縈繞,令樂靈璣黯然神傷。
樂靈璣隻知道同修就是一同修行,她連靈核都是破損不全,即便完好她也覺得自己配不上師尊,完全就是天與地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她喃喃自語:“我也想與師尊同修,可是,我這不是冇有資格嗎。”
--------------------
作者有話要說:
【1】選擇《將進酒》李白
【2】選自《飲酒.其五》陶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