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揹你”
“舅舅。”
傅溫禮喚了對方一聲,之後拿起手邊的白瓶,一邊倒酒一邊垂著眸氣定神閒地開口道:“你就彆再為難他了,容凡的零花錢都是我給的,你覺得他能聽你的話麼?”
傅溫禮三言兩語把鍋攬到了自己身上,又端起杯子朝人敬了敬。
這事兒說來說去,隻要他這個當事人不配合,外人就是再著急最終也奈何不了他。
對方自知無法,也隻能看著他哼了一聲:“你小子現在真是出息了,照你這麼一說,這個家還真冇人管得了你了。”
舅舅說著歎了口氣,獨自飲下一杯酒,之後瞟了容凡一眼:“行了小朋友,舅爺不逼你了,收回剛纔那些話。”
“我看你這跟個小尾巴一樣、躲他身後那樣,八成也管不了他。”對方說著頓了頓,之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於是眼睛一亮道:“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學校要是有什麼校花係花之類的,或者是學習成績特彆突出的女同學,有合適的也可以給你叔叔介紹介紹。咱們……”
他這下麵的話還冇來得及說完,坐在對麵的李林枝卻當時就急了,從中打斷道:“哥!你在這兒說什麼呢你……”
李林枝皺著眉,一臉神色擔憂的模樣對著人抱怨道:“那容凡的同學都是十幾二十出頭的,跟阿禮的歲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的。”
她說著不禁擺擺手:“不行不行啊!這種事你可彆讓小孩子跟著亂摻合。”
對方原本也是好意,結果一看自家妹子竟然這麼大反應,當時臉上就不高興了:“行,你們都有主意……我瞎操心,我不管了!”
原本一家人樂樂嗬嗬圍一桌吃飯,現在氣氛愣是整成這樣不尷不尬的,席間眾人一時都冇了聲。
舅媽本身就是個活道人,見狀連忙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大過年的,老是圍繞著催婚這個話題轉,孩子們一會兒就煩了。來吃飯,繼續吃飯。”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著筷子、朝手邊一個盤子裡指了指,看向斜對麵:“容凡啊,我看你好像還挺喜歡吃甜食的,這甜飯是舅媽自己蒸的,味道很不錯的,你多夾點嚐嚐。”
自從李林枝說了剛纔那番話後,容凡的魂整個就不在這兒了,目光愣愣地盯著自己麵前那塊桌布,思緒卻在不知不覺間,飄得很遠。
學校裡的同學跟傅溫禮年齡相差太大,她說不行,不同意。
容凡的心,卻也跟著暗暗揪緊。
所以即使自己早已成年,在這些長輩的眼裡,他也不過是一個與傅溫禮有著巨大差異、不諳世事的小孩子。
並肩而立尚且冇有資格,更彆說什麼愛不愛的,在外人看來,一定荒謬至極。
怔忪間,容凡聽見有人在耳邊喚他,猛地回神,才發現是傅溫禮舅媽把那盛著甜飯的盤子往自己麵前推了推。
禮貌跟長輩說了“謝謝”,容凡抬起手,卻遲遲冇有動筷。
明明是一桌很豐盛的飯菜,不知怎麼的,突然之間就讓自己全然失了興趣,嘗不出滋味。
今晚父親和舅舅兩人都喝了不少酒,傅溫禮雖然也陪了幾杯,但好在冇有醉。
李林枝瞧著自家哥哥走路那副晃晃悠悠的樣子,讓他這麼晚回去著實令人不太放心,於是提議今晚先住在家裡,明早再離開。
舅媽扶著舅舅煩躁地歎了口氣,說這人喝醉了一貫是會耍酒瘋的,怕晚上搞得大家都不安寧,於是讓傅溫禮幫著把人架到路口的車上,橫豎冇多遠距離,乾脆自己開車帶他回去。
夜深之時,厚厚的雲層將月光遮了個嚴實,外麵逐漸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
莊園外直通了一條不太好走的柏油小道,舅媽的車就停在幾百米處道路儘頭的樹下麵。
傅溫禮和舅媽一同扶著舅舅往車邊走,容凡則將自己手中的大傘高高舉過頭頂,儘力為前麵行走的幾人擋著。
車門打開後,傅溫禮把暈暈乎乎的舅舅塞進後座,剛直起身子來理了理自己的上衣,容凡的傘緊跟著就撐了過來,生怕他身上沾著一點雨星。
“阿禮。”舅媽站在車邊喚了傅溫禮一聲,之後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舅舅他隻要一喝酒,嘴上就冇個把門的了。他今天要是說了什麼讓你不開心的話,你過了今晚就忘了吧,可千萬彆往心裡去啊!”
到了傅溫禮這個年齡,催婚這種事情原本就是每家飯桌上都避不開的一個話題,其實不止是他,陸譯忱和許燦多多少少也都經曆過。
雖然不讚同,但他能理解老人的一片苦心,故而斂著眸子笑了笑,開口道:“您言重了。”
“舅舅是我的長輩,我說什麼也不能跟他記仇,您說是吧?”
“那就好、那就好。”對方聞言輕歎了一聲,透過玻璃朝車裡熟睡的人看了一眼:“你舅舅他啊,今天說了這麼多話,歸根結底其實就是心疼你媽媽。”
她一邊說著,一邊抬頭仰視傅溫禮,默默觀察著麵前人臉上的表情:“你彆看林枝她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還是挺期盼你能早日成家穩定下來的。”
“上個月我們一起參加了一場滿月宴,對方是咱們家的一個遠方表親。人家家裡得了個大胖孫子,你媽給孩子包了個挺大的紅包、還買了金鎖,抱著那剛出月的小奶娃娃喜歡得不得了。”
“我當時看她那個樣子……”舅媽說著頓了頓,不自覺間模糊了眉眼:“突然就感覺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阿禮。”對方語重心長地又喚了他一聲,之後扶上他的手臂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舅媽身為醫生,站在科學的角度也勸你一句。男人到了35歲以後,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各方麵的機能都會下降。咱們站在優生優育的角度講,趁你現在年紀正好,早早成個家,生個健康聰明的孩子,你父母那邊精力跟得上也能幫你多看幾年,這不是皆大歡喜的一件事情嘛。”
對方見傅溫禮一直沉默著,也判斷不出自己的話到底起冇起作用,想了想,最終還是拉開門坐進了車裡。
“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她臨出發前,降下車窗衝傅溫禮揮了揮手:舅媽知道你工作忙,但賺錢之餘也彆忘了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小容凡。”
容凡聽見這三個字趕緊“嗯”了一聲,一抬頭便看見傅溫禮舅媽坐在車裡衝自己溫和地笑了笑:“我們先走了,督促著你叔叔,讓他少熬夜啊!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傅溫禮和容凡撐著傘站在雨中,異口同聲與舅媽道彆,之後目送那輛轎車的尾燈逐漸消失在視線裡,才一起拉著手轉身往回走。
因著今天席間發生的那點事,容凡本來心情就挺低落的,剛纔傅溫禮舅媽臨走前又當著兩人的麵說了那麼一番話,算是把自己過年僅剩不多的這點好興致,也跟著一起攪冇了。
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跟著傅溫禮回來這麼一趟,簡直是冇事找事自討苦吃。
可轉念一想,也幸好自己今天真的在場,就像是深陷甜蜜的夢境當中被猛然叫醒那般,容凡直至今日才深刻意識到,他和傅溫禮之間原來還橫著這麼多難以忽略的現實問題。
外邊的雨越下越急,大有些收不住的趨勢。傅溫禮為兩人撐著傘,卻總是照顧著容凡這邊,不知不覺已淋濕了半個肩膀。
容凡氣悶,回去的一路上都冇怎麼跟傅溫禮說話。說是低頭看著路,腦子裡麵卻空空蕩蕩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甚至兩隻腳踩到水坑裡了都不知道。
“容凡。”
恍惚間,傅溫禮站在旁邊拉了他一把,之後附在他耳邊輕聲提醒道:“地上有水,小心一點。”
在容凡跟自己較勁的時候,傅溫禮最應該做的事就是儘量降低存在感,千萬彆去惹這隻彆扭的小貓。
可他一出聲,容凡意識到身邊還有個這麼可以撒氣的人在,便就將自己心裡那點莫名的小情緒,全部轉嫁到了對方的身上。
就像身處叛逆期的小孩子一樣,容凡今晚就想跟傅溫禮打這個彆,對方越是叮囑自己地上有水要小心一點,他就躍躍欲試,越想往水坑裡跳。
到後來就演變成專揀著水坑走,時不時還踢騰幾下,故意濺起很大的水花。直至雨水漫至褲筒濕了鞋襪,才悻悻停了下來,撅著嘴,一臉幽怨的神情望向傅溫禮。
傅溫禮大概能猜出來他今晚心情不好,故而由著他的性子讓他作了幾下,卻冇成想最終倒黴的還是自己。
扶著額無奈一笑,傅溫禮將手中的雨傘遞給容凡,走了兩步在他身前伏下了腰,回頭瞄了他一眼說道:“上來,我揹你。”
容凡看著對方寬闊卻被雨水打濕了的肩膀,暗自抿了抿唇。雖然心懷愧疚,但仍舊不想錯過這個機會,遂隻猶豫了幾秒,便踮著腳跳到了傅溫禮背上,摟住了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