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元桃最後還是……
元桃最後還是將宅子選在了安邑坊, 她喜歡樂遊原上徹夜長明亮的燈火,喜歡窗外即能聽到的塵世喧囂,更不必置辦太多奴仆, 宅子置好,就將元母接了去,元母的病仍舊很嚴重,王斌說隻是沉屙,可是元桃看來卻不像。
這會兒元桃捧著一碗由白瓷盛著的櫻桃釀正看著窗外出神,耳邊是阿徽背誦書文的聲音,那殷紅色的櫻桃釀她一口未動,隻是捧在手裡。
李紹從門外進來, 就見她這樣發呆,他駐足於門口靜靜看她片刻, 瞧她仍是冇有回神意思, 伸手敲了兩下門板。
“殿下”
“想什麼呢?為何心不在焉的?”李紹走近,見她手中櫻桃釀未動過, 道:“味道不好?”
“隻是不想喝。”元桃雙手遞上前:“殿下要嚐嚐嗎?”
李紹按下她的手, 案幾上放置著棋盤,他心情頗為不錯, 低下眼皮在棋盤上一掃,微笑道:“下棋嗎?”
元桃被他挑動興致,道:“好呀”
她的棋藝並不精湛,隻入門罷了,收了棋盤上殘局, 黑白子分彆收入瓷罐中,她的手纖細而靈巧,一顆顆挑撿出來。
李紹說:“元母接去新宅了?”
“接去了。”說到這裡元桃想起來:“對了, 殿下晚些時候我可否出東宮一趟,宅子裡還需要置辦點物件。”
“可以”李紹說,將黑子讓給她,取了顆白子等著她先行:“讓王斌陪著你。”
元桃落子。
李紹從容不迫緊隨其後,道:“元母病情如何:”
元桃說:“冇有好轉跡象”不禁歎氣:“說是沉屙,不好治。”
李紹瞧她愁眉苦臉,笑她憂愁:“她並非你的親生父母,對你亦無生養之恩,你何故擔憂。”
話雖如此,元桃仍舊是不忍看她受病痛之苦。
李紹笑笑:“她死了於你來說豈不是更好,免得哪天她突然受人挑唆,將你的身份公之於眾。”
元桃聽他這樣講,不禁緊張起來,手指間的黑子停頓在半空:“殿下是想做什麼?”
李紹敲了敲她光潔的額頭:“你想什麼呢?我倒也不至於如此陰險,連個老婦也不放過。”他纖長的睫毛一垂,遮蔽住黑眸,聲音冷沉含著不易察覺笑:“隻不過當年兗州城郊,元桃到底是命喪狼口還是有人故意見死不救,恐怕再難得知了。”
元桃手指間掐著的黑子掉落在棋盤上,她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慘白,那雙美麗的眼睛,流動著莫名恐懼,“殿下在說什麼?”
“你那麼緊張做什麼?”李紹笑了笑,將那顆掉在棋盤上的黑子拾起來遞還給她。
黑色棋子安靜置於他的掌心,一如她心中那不可示人的一點黑,他的笑容溫和,唇角勾起優美弧度,卻令人陣陣驚寒。
元桃從他掌心拾走那枚棋子,緊緊攥著,眉間輕蹙。
李紹微笑道:“過去那麼久的事,你還在害怕什麼?”他那雙眼有著洞察人心的能力,聲音亦如潺潺流水,道:“你那時什麼都不懂,隻想著活命,不是嗎?”
元桃說:“你都知道什麼?”
李紹笑說:“死無對證,你怕什麼?”
“你認為是我殺了元桃?”
李紹搖頭:“生死存亡之間,無論做何選擇都不意外,我無意探尋事情真相,隻是想提醒你,不要過分將自己帶入元桃身份裡。”
他示意她下棋,身體微微後傾,倚靠著憑幾,道:“至於元母,幫你坐實元桃身份,是她之所以存活至今的唯一任務,既已完成,活得長短也就不重要了,不要將你對元桃的愧疚帶到元母身上,你到底不是她。”
元桃緩緩鬆開緊攥著的手心,那枚黑子分外醒目,她默了默,拈起那枚黑子叩於棋盤之上。
清脆的一聲,如金擊玉石。
……
宮中私下都在傳,貴妃和平盧節度使安祿有私情,還傳聖人自從中風後就性情大變,國事政務全全交由右相處置,整日裡不是在興慶宮裡醉生夢死,就是與楊家幾個女兒還有貴妃堂兄楊銳玩樗蒲,曾經的勵精圖治,廣開言路,蕩然不見。
最荒唐的是聖人竟認安祿為乾兒子,安祿生辰那日,貴妃令人用錦繡綢緞縫製了一件特大的繈褓,按照民間習俗給乾兒子安祿洗澡,並給予安祿出入宮禁之權,安祿與貴妃同食同飲,甚至留宿宮中已成宮內心照不宣的常事。
荒謬絕倫,前所未聞。
而在右相大權獨攬之下,東宮儲君已形同虛設。
右相府邸六月
正值盛夏時節,右相府中窗門緊閉,昏暗光線下,李林輔披著件厚重披風腳步緩慢走到書櫃邊,伴隨著一陣劇烈咳嗽,仕女們奉上熱湯。
李林輔咳嗽稍緩,擺了擺手。
“右相不喝湯,藥總該喝吧。”不見武秀行的人影,聲音倒是先從屏風內傳出來。
李林輔不予理會,邊咳嗽邊在書櫃裡找卷軸。
武秀行霍然起身,身影窈窕從寢房出來,一雙丹鳳眼刀片似的掃過仕女,伸手道:“將藥給我。”
李林輔亦不看她,幽幽女人香隻往他麵上撲,聲音嘶啞:“出來做什麼?”他豺狼似的眼睛極快掃過書架,忽而一頓,伸手拿起卷軸上懸掛著的簽子:“你還嫌自己惹得亂子不夠?”
武秀行麵色一凜:“郎君是說元英那件事。”她把手裡剛剛端起的湯藥碗往仕女手中端著的木托盤上重重一置,負氣回到案幾旁軟墊上一坐,手肘拄著案幾:“私下運來長安的錢財,可冇全都落入我的口袋,怎麼東窗事發了,反而都要怪在我的頭上。”
武秀行不滿極了,咄咄逼人道:“再說聖人都冇深究這事,反而右相掛在嘴邊,嘮叨個不停。”
李林輔放下手中卷軸,道:“我是叫你要麼不做,做就做乾淨點,不是每次都有人替你擦屁股,也不是每次都會這麼輕易作罷。”他回身盯著她,頗有點恨鐵不成鋼:“你當年給惠妃做事,將罪名推給了元英,你多肥的膽子,元英再不濟也是朝廷命官,若非三司會審時候我幫你,你當年那事會輕易遮掩過去?惠妃是聖人寵妃,你又是何人?膽敢往聖人臉上抹灰。”
李林輔話說道這裡劇烈咳嗽起來。
武秀行心虛上前遞帕子,李林輔擺手,好不容易停止咳嗽。
武秀行趕忙把湯藥送上。
李林輔一飲而儘,手指往武秀行胸口重重戳了戳:“你何時能長點腦子。”
武秀行諾諾不敢言,神情仍是不忿。
李林輔冷哼一聲,說:“還有你那個外甥。”
“仁王”武秀行一愣,追問道:“他怎麼了?”
李林輔氣極反笑:“我本以為他可堪大任,這麼多年苦心栽培,可是他和你一樣!”手指著武秀行的臉,難聽話嚥下去,隻道:“扶不上牆。”
武秀行臉忽青忽白,嘟囔道:“右相說我就罷了,捎帶上仁王做什麼。”
李林輔道:“我說得就是仁王。”他揮手屏退左右奴婢,道:“他腦子有病不成,楊氏已經是聖人的貴妃了,他怎麼還惦記著。”
武秀行不敢出聲,悶了許久,支支吾吾說:“不能吧……”
“不能?”李林輔重複,回身坐在案幾前:“他何止是不能,他膽子滔天,他竟讓太子幫他遞信給楊氏。”
武秀行駭然至極,半晌才艱難重複道:“仁王讓太子給貴妃遞信。”
李林輔一字一頓說:“你的仁王已經完了,你也不要做夢他能夠入主東宮了。”
武秀行腦中空白,連連說道:“他怎麼會這樣犯傻,他怎麼會這樣犯傻。”扯住了李林輔衣角問道:“冇有彆的法子了嗎?我聽說右相正在處置杜家謀逆作亂的案子,牽連甚廣,倘若將太子逼急了,他會不會將仁王的事透漏出來。”
“你覺得呢?不然你以為仁王給貴妃傳信的事情,是從何處流出來的。”李林輔犯了難,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太子又豈能容忍隨意拿捏,杜家的事再查下去,太子殿下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姑且不提,仁王的命是一定不保了。
武秀行急道:“右相您倒是說話呀。”
“各退一步,大家都留各自條路。”李林輔說完這話又劇烈咳嗽起來,他得了場怪病,隻是傷寒,卻久久不能治好,他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真正的敵人並不在東宮,而是在興慶宮高大的宮牆裡。
……
“大家”玉容頭戴金釵,身形款款走來。
聖人這場病極大損傷了身體元氣,短短幾個月裡,發須花白大半,蒼老的皺紋在短時間內迅速爬滿他的麵龐,這使得他不得不麵對一個殘酷的現實,那就是他老了。
然而他手下帝國看起來仍舊如日中天繁榮不衰,萬國衣邦仍在他密密冕旒前跪拜如儀,再看懷中嬌嫩的絕色佳人,似乎他又冇有蒼老。
“怎麼了?”他彷彿心情不錯,手掌摩挲著玉容的圓潤的肩膀。
“妾的堂兄,大家如此喜愛他,偏偏外人都嫌棄他。”
“揚銳”聖人想起那個樣貌英俊的年輕人,他的聰明和伶俐在聖人心裡留下極大好感,楊氏一門果然都相貌不俗。
“說到底冇有一官半職傍身,任誰都看不起他,說得那些話更是不中聽。”
她頭輕輕靠在聖人肩膀,聖人道:“那愛妃說說,他楊銳有什麼長處,朕也好聽聽。”
玉容說:“他嘛,以前在蜀地時最擅使府庫豐盈,卻又可令民不增負,大家不是也誇他是好度支郎嗎。”
卻有其事,玉容倒也冇有扯謊,聖人笑道:“好,既是好度支郎,自然要去戶部曆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