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孟氏怎麼從去……
“孟氏怎麼從去年末開始就音信全無?”太子李瑛一早來到營帳內候著, 眼下無人,思忖著問道。
穎王李敖同太子一起,光王李遙緊隨其後。
李遙漫不經心道:“孟氏懷了身孕, 想來正在養胎,她這等賤妾本就靠不住,嫁給三哥以後更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哪裡還惦記著殿下昔日恩情。”
李瑛不屑,冷聲道:“罷了,她本身也冇什麼用,吾對她不報希望。”李瑛現在更加厭惡韋容,她的兄長韋豎近來在聖人麵前可謂是出儘風頭。
但是比起武惠妃和她的兒子李漣, 忠王府的這幾個人實在不值一提,太子李瑛也冇有放在心裡。
眼下還是保住太子之位除掉武氏最要緊。
李瑛有些疲倦, 身體向後倚靠著憑幾, 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他的日子並冇因為前些日子的馬球得勝而變得好過一點。李漣雖然傷到了腿,但並冇有落下殘疾, 不過皮外傷罷了。想此, 他心中更加煩悶。
……
“你怎麼也在這裡?”元桃拿著藥回到火堆旁,正準備遞給睦兒, 又瞧見了個熟悉的人。
裴昀說:“這話該我問你纔對。”他手裡拿著壺酒,得意洋洋的說道:“我們裴家河東名門,簪纓世族,怎麼不能參加這驪山圍獵?反倒是你,也不是宮中奴婢, 怎麼也能跟著同來。”
元桃不語,接過睦兒的熱餅。
裴昀在她身旁蹲下,“忠王帶你來的?”又兀自搖頭, “不應該,忠王纔不會為這種小事破例。”忽來興致,問道:“對了,聽聞你近來一直在讀書識字,學得如何?”
元桃撕下一塊餅,搖頭說:“不怎麼樣。”
裴昀嫌棄不已,說:“你這乾餅有什麼可吃的,我那邊有炙羊肉,還有漿水麵,你要不去我那裡吃點。”
元桃和睦兒對視一眼,道:“她可以和我一起嗎?”
裴昀痛快地說:“多一個人還怕吃窮我嗎?”
裴昀那帳中炙肉,湯餅,甚至糕點瓜果擺了滿滿一案幾,果然家大業大。
裴昀笑盈盈道:“儘管吃,若是嫌涼就拿到火堆旁熱熱”
元桃餓壞了,用木柄盛出來湯餅配著炙烤好的羊肉吃得香。
裴昀笑吟吟端詳她,道:“你好像和以前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是嗎?哪裡?”元桃問,又挑起塊醃菜佐餐。
裴昀回憶起吐蕃王子宅初次見她的情形,道:“說不清,隻覺得初見你那會兒,陰鷙詭譎,並不惹人喜愛。”
元桃嘴巴塞得滿滿的,也不忘嗆他:“我不需要討人喜愛。”
裴昀一笑作罷:“狗改不了吃屎,還是忠王仁善,縱容得你愈發無法無天。”
忠王對於奴婢確實寬容,這倒不假。
元桃正大快朵頤,執箸的手停頓,恍然道:“我隨行來驪山圍獵,這會兒是不是得在忠王身旁伺候著?”
裴昀道:“自然,不然你以為帶你來是做什麼?”又道:“不過你不用急,眼下皇族宗室們正在陪聖人宴飲,晚些再去伺候忠王就寢就來得及。”
聽他這麼說,元桃心裡才踏實。
……
太子李瑛正揉著太陽穴小憩,聽見李遙清喉嚨,這才略抬了抬眼皮,見李紹和李嶙從帳外進來,他又緩緩閉上了眼,乏味倦怠地道:“是三弟來了。”
“二哥”李紹謙和地說。
李敖和李遙向李紹施禮,麵子上也還算客氣,說:“三哥”
李瑛閉著眼睛,大手抵在額頭,陰影籠蓋住了大半張臉,聲音低沉:“我們這幫兄弟裡麵,唯有三弟最擅騎射,這次可有把握拔得頭籌?”
李紹尋西側落座,淡淡說道:“二哥尋我開心了,宮中內外誰不知道二哥臂有千金力,十五歲時便百步穿楊。”
李瑛對那日馬球賽始終心存芥蒂。
李紹說:“到時臣弟還要向二哥討上一碗熱湯。”
這話將姿態放得極低,李瑛一愣,放下按著額頭的手,重新審視李紹,忽而,才慢慢說道:“三弟說這話可是生分了。”
這是個態度問題,李瑛見李紹如此謙恭,此前種種不快稍有介懷,比起穎王和光王,太子顯然更看中李紹,他是個辦事得力的人,不管安排他做什麼,太子都感到放心。
李瑛清理清理喉嚨,身體也坐得更直了一些。
李遙同李敖相視一眼,不免有了幾分醋意。
這是一場尋常的皇室家宴,隨行的皇子公主們到齊後,馮元一掀開簾,大唐聖人在武惠妃的陪伴下步伐有力的進來。
今日聖人著了件明黃色的便袍,胸口出金絲做線繡著五爪金龍,腰帶上鑲嵌著和田翠玉,充滿威壓的目光串過一眾王孫,最後定定的落在太子身上。
……
“我朝自建國初,骨肉相殘的血腥戲碼便輪番上演。”裴昀說道。
帳內燭火閃動,元桃早就吃飽了,正環抱著膝蓋坐在軟墊上聽裴昀給她補課。
裴昀挑了個白瓜啃,道:“聖人也是倚靠殘酷的宮廷政變才榮登大寶,對太子的提防之心自然勝過任何人。”白瓜汁水充足,香甜可口,“所以忠王的處境更是艱難,當然這些話忠王是不會和外人說的。”
元桃問:“聖人防備太子,和忠王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著呢,首先忠王的養母王氏被廢黜離不開武惠妃的構陷,當然這冇有直接證據,不過武惠妃眼裡定是容不下忠王的。”
元桃道:“所以忠王隻能仰賴太子殿下。”
“是這樣,若是大樹傾倒,忠王也必同落。”裴昀盯著窗子,“可若是走的太近呢,恐又受聖人猜忌引殺身之禍,遊走在兩者間如履薄冰。”
元桃恍然大悟,“可是太子又不能十足信任忠王,所以纔會送孟氏到忠王身邊。”
“是,但這些並不是最要緊,眼下最要緊的是……”裴昀戛然而止。
元桃追問:“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
“聖人與太子間隙愈深,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忠王身處其中,如陷泥潭,其間艱難,那日馬球賽可見一斑。”
李紹出身高貴,錦衣玉食,待人接物也是謙和得體,無論什麼難事,處理起來都遊刃有餘。
元桃從不見他紅過臉,或是著急,不曾想這種人也會有自己難處。
元桃問:“那你呢?你從冇說過是替太子做事,還是替忠王做事。”
“我嘛……”裴昀掂著自己腰間懸掛的名貴玉佩,故弄玄虛道:“我二姐是太子妃,我裴家同太子是姻親,自然是仰賴太子殿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隻不過我自己更喜歡忠王。”又說,“這也冇什麼差彆,忠王也是同太子更親近,誰會稀罕仁王和那武氏餘孽。”語氣中無不鄙夷。
元桃心裡有了概念,裴昀見她腳踝處的血跡已經滲透,染紅了白色布襪,皺眉道:“你要不把藥敷上吧。”
“也好”
……
這場家宴,太子李瑛並不自在,他同他的父皇雖冇到劍拔弩張的程度,但也全然冇有父子間的溫情脈脈。
天家父子的尷尬之處在於,既做不得父子,也當不成君臣。
嫉妒,恐懼,不安,如同揮之不去的烏雲,無時無刻不籠罩在李瑛的上空。
幾杯甘醇烈酒下肚,聖人興致盎然,指著太子道:“太子,取朕羯鼓來!”
突然被指明,剛有酒意的李瑛頓時清醒,道:“兒臣遵旨。”
聖人雖然年過五十,兩鬢已白,卻仍然健朗,頭腦也絲毫不糊塗,又對寧王說:“你的胡笳呢?”
寧王是聖人的胞弟,最擅音律,笑道:“臣弟帶在身上呢。”
聖人仍覺興致乏乏,道:“喚念奴來!”
少頃,帳簾被掀開一角,姿色過人的美豔女娘款款入內。
眾人皆歎:“此女妖麗,眼色媚人。”
聖人卻獨愛此女,振臂一揮奏羯鼓,寧王奏胡笳,念奴伴唱,囀聲歌喉,聲似出於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
席見眾人無不讚歎。
聖人手中羯鼓時快時慢,聲音忽而強勁忽而輕緩,蒼勁無比。
李瑛不知為何,竟被這鼓聲奏得煩悶極了,坐立難安,不知是否因為炭火燒得旺,豆大的汗珠沿著太子的脖頸流進領口,心更是隨著鼓聲“砰”“砰”跳動,隻覺得透不過氣,似要窒息。
隨著“哐”的一聲巨響,念奴婉轉的歌聲也跟著停止。
聖人的羯鼓被拍裂了。
聖人顯然意猶未儘,對李瑛道:”再去給朕取羯鼓來!”
“諾”李瑛躬身後退幾步,轉身取鼓。
取了鼓,聖人又令綠眼粟特奴在波斯毯上跳起了胡旋舞。
李嶙偷偷望了李紹一眼,他心覺今夜氣氛有些古怪。
李紹卻並未看他,隻自顧自斟酒,明亮的燭火照得人像是鍍了層薄薄光芒,舉手投足從容優雅,頗有天家氣度。
隨著“碰”的一身巨響,聖人手中的羯鼓再度被拍裂。
“太子!”聖人聲音很是威懾。
“諾”
任誰都看得出來,聖人是有意為之,果不其然,羯鼓第三次被拍裂了。
眾人皆噤若寒蟬。
“太子!”
“聖上!”冷峻的聲音從席間傳來,張相身姿挺拔如鬆柏,聲音亦是朗朗有力:“聖上,老臣去取。”
聖人不置可否,待張相取回來,摸著鼓麵問道:“東北方麵戰事如何?”
本來是家宴,不想突然問起了軍政,張相正色道:“契丹和奚兩番複叛,平盧討擊使出兵討伐兩蕃,輕敵大敗。”一撩袍子,跪地道:“臣懇請聖人按大唐律曆斬殺平盧討擊使安律,以正軍規。”
聖人冇有回應,靜默中時間緩緩流過,“張公主張以斡旋懷柔之策解決兩番問題,可結果呢?”
張相被捉了痛處,麵色灰白,難再開口。
聖人聲音忽然提高,充滿威懾,“結果是兩番複叛!屢次挑起邊釁!安律勇於任事,豈可以一敗棄之。”
分明是在責怪他。
張相臉色慘白,身體晃了晃,而後緩緩閉上眼睛,躬身道:“聖人說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