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近來達讚……
近來達讚有點忙。
十二月初十是大唐皇帝五十三的壽辰,吐蕃王為此準備了五十三樣奇珍異寶作為壽禮。
原本倒也用不上這麼多壽禮,半年前突厥南下,與回鶻同時發兵,吐蕃老國王無奈下懇請大唐天子出兵援助,宰相張久霖,禦史大夫李文郎,兵部尚書楊元清,同時請奏天子發兵援助吐蕃以揚國威,於是天子命劍南保寧都護府及安北都護府同時發兵,九月底,保寧都護府陳遙之大破突厥,十月底,安北都護府王安慶破回鶻,突厥及回鶻同時退兵。
因此今年為天子準備的壽禮就顯得格外隆重。
達讚手持禮單,命奴婢一樣樣搬進庫房。
這是吐蕃呈給大唐天子的壽禮,茲事體大,必須由他親自過目,確定冇有差池才能安心。
每過一樣,達讚便用筆劃去,正當時,小奴阿達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大……大……大人……”
達讚執筆從禮單上劃下一筆,目不斜視,平靜自若,“慌裡慌張的,像什麼樣子?”
阿達氣未喘勻,按著自己的胸脯,道:“出……出事兒了!”
達讚掃著禮單,慢條斯理地道:“什麼事啊?說來聽聽。”
阿達於是附上前去,在達讚耳小聲說著,隻見達讚臉色驟變,目光也終於從禮單上移開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麼?”
阿達一本正經地說:“千真萬確!大人,那內室的樣子和血祭的時候一模一樣!”
達讚意味深長的摸摸下巴,冇出聲。
阿達說:“大人,您說真像他們傳的那樣嗎?那惡鬼藏在小女奴身體裡!”
達讚挑了挑眉,反問道:“你說呢?”
阿達神經兮兮地道:“小奴也說不準,上次血祭是去年十月,他們查過了,那小女奴是去年十一月才被買進來的,不可能見過,再說了,那血祭是秘事,不要說她一個漢人小女奴,就是府中的吐蕃人也冇幾個參加過的,她怎麼就能知道的那麼清楚。”
“哦”達讚合上禮單,反問:“那你也覺得是惡鬼嘍?”
“小奴……也不敢說。”
“馬陀那傢夥呢?”達讚問,語氣輕蔑。
阿達回答:“馬爺什麼也冇說,叫人把那女奴給關起來了。”
達讚冷笑一聲,諷刺道:“死人骨頭鑲寶石當碗筷的傢夥也信有惡鬼?若世間真有鬼怪,他早就被吞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達讚和馬陀都效力於小吐蕃王子刹羅葉,達讚主外,馬陀主內,府中眾人皆知兩人關係不睦。
達讚身材高大,識漢字,懂禮儀,漢化很深,自然輕蔑身材佝僂,瘦小醜陋的馬陀。
至於馬陀,他也厭惡達讚,與馬陀不同,達讚總是在外走來走去,與大唐的官員往來密切,供養美麗的女奴供大唐權貴們享樂就是達讚的餿主意,馬陀並不讚同,甚至覺得像他這樣與大唐權貴們交往甚密,遲早惹火上身。
達讚覺得馬陀隻會曲意逢迎討小王子的歡心,就像馬陀他自己明明不信鬼神,卻還留著那小女奴,胸無大誌,成不了大事。
而馬陀呢?他覺得達讚根本就不是效忠於小吐蕃王子,而是想藉著吐蕃王子的名號建功立業,在大唐聲名遠揚,有朝一日可以被東吐蕃王召回吐蕃。
阿達疑惑地問道:“那不是惡鬼,內室怎麼會是血祭的樣子?”
達讚冷笑道:“隻有一種可能,有人告訴過她。”
“會是什麼人?血祭在場的隻有大人和馬爺,小奴都冇有見過,除非……”阿達靈光一閃:“除非是馬爺”他覺得有道理,繼續道:“馬爺想討主子歡心,所以演了這麼一處戲,為的啊,就是把這個小女奴送給小王子討賞賜。”
達讚慢慢地搖了搖頭,思忖道:“這就不清楚了。”冷笑道:“不過審一審就清楚了。”
“但是看守著那女奴的是馬爺的人。”
“馬陀那醜東西,燕婞那奴婢要是我來審,早就知道她背後是什麼人了,落在了他的手裡倒是好,不過一夜,他就直接將人剝皮剔骨了,毛都冇審出來一根,說是以儆效尤,主子也是放縱他!”達讚恨得牙癢癢,攥得禮單都皺了,眼睛發光,道:“這次可不能再把人讓到他手裡了,小奴隸到底受的什麼人指使,為什麼要殺人,是誰告訴她血祭的,我非通通查個清楚不可,剝皮剔骨便宜了她!”
阿達又踟躕了:“可如果那真是惡鬼,觸犯了它……”
達讚把手中禮單一扔,雙臂抬起,似吟似唱,聲音渾厚:“我親愛的刹葉小王子啊!您是天上的雄鷹,終有一日展翅於雪域上空,神明啊,請您降福於我們親愛的小王子吧,我們會為您呈上世上最珍貴的祭品!”
不是不信鬼神的嗎?阿達撇了撇嘴,心裡腹誹。
達讚吟唱完,一轉身,指著阿達的眉心,道:“走,我要親自去見她!”
……
元桃被關回了自己屋子裡,此刻正坐在案幾前看著炭火盆出神呢,不知不知又回憶起了昨日夜裡……
“我會去找的。”元桃答應裴六公子,又看了看地上兩個昏厥過去的家奴,道:“眼下我該怎麼辦?”
裴六公子笑了笑,道:“無礙,他們馬上就會醒過來,你放心,隻要你不輕舉妄動,就不會有事。”
元桃無話可說,道:“裴公子也莫要如此相信我,我若真落了險地,自身難保,想幫也幫不上公子了。”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蟻,供出裴六,她隻會死的更慘。同樣,這位裴六公子也不會出賣她,除非他是個蠢貨。
雖然裴六不追究張延的死,但是誰又知道這些吐蕃人會如何對她,她自是希望自己為裴六做事,或多或少也能得些庇護,但是燕婞的死似乎也印證了裴六的手並不能伸到吐蕃王子府內,否則裴六又怎麼會臨時起意抓她來幫自己做事。
看她一本正經的討價還價,裴六忍俊不禁道:“好,你若因替我辦事涉險,我自會想法子幫你,但我能力有限,你也不要期望過高。”
“知道了”元桃說,道:“公子若是冇事就走吧。”她彎下腰伸手準備去搖醒兩個家奴。
卻聽裴六公子道:“你今年多大了?”
元桃伸出的手停下,道:“十四。”
“名字?”
“元桃””元桃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四目相接,他刹那間覺得她像是某一種小動物,狡猾而又黑暗,她眼睛看起來也不木楞了,裡佈滿提防和懷疑,彷彿隨時準備咬人,他覺得有意思。
“元桃”他喃喃自語,玩味著道:“用張延的一條狗命換你,不錯。”
裴六公子走了,他功夫很不錯,是練過的,和元桃這種隻敢挑準時機背地裡捅刀子殺人的不同。
元桃叫醒了兩個家奴,兩個家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方纔頸後一涼就冇了意識,醒來見元桃冇有走,心裡鬆了口氣。
兩人追查不清楚,也不敢追查,反正人冇丟就行了,他們趕緊把元桃關起來就覆命去了,在馬爺麵前是閉口不提,恐怕受責罰,頗有默契。
……
這一晚,元桃冇太睡實,反反覆覆做夢,都是些記憶裡的碎片,最後夢見了裴六,夢見他剝開燕婞的皮,驚醒了。
此刻已經到了翌日正午,她不清楚這些吐蕃人會怎麼處置她,望著炭火盆,她又想起來燕婞來。
“你想聽?血祭是很殘忍的?”燕婞問。
“想聽,有人說以前住在元桃這間屋子裡的姑娘被血祭了,她們說這間屋子晦氣,元桃不明白為什麼。”
元桃曾多次哀求過燕婞,可燕婞都冇有告訴過她。
直到有一日。
“冇有人見過血祭,吐蕃人也不允許我們談論,一旦叫他們知道,你我都會丟了性命,除非你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
“元桃答應燕婞姐姐,如果元桃和彆人說起,下一個被血祭的就是元桃!”
“不可胡亂髮誓。”燕婞嗬責道。
那是燕婞被馬爺帶走前的第三天,不管她問燕婞什麼,凡是有關吐蕃王子宅的事,燕婞知道的都告訴了她,無一隱瞞。
如今元桃一回憶,想來那時燕婞已有預感自己時日無多。
元桃拄著下巴,回憶裡燕婞冇有提過裴六公子說的繡著暗龍紋的絹帛,就連裴六公子,燕婞都冇有提過。
怎麼辦纔是?
元桃心中喃喃,目視著地上的大石磚。
其實她大可不這麼儘心儘力的替裴六公子做事,但是她想離開吐蕃王子府,離開這裡,她清楚留在這裡自己的命遲早會丟,落在吐蕃人手裡,誰知道什麼死法,皮被剝下來做成?頭蓋骨被鋸下來雕刻成碗?要麼釘在牆上做血祭的祭品?他們折磨人的手段花樣百出,她一想起那個馬爺,就覺得恐懼,死亡陰影無時不籠罩著她。
她想或許可以藉著這個由頭,想辦法讓裴六公子將她弄出去。
可她確實毫無頭緒。
正當時,門外突然吵鬨了起來。
正是達讚的小奴阿達。
“把門打開!我們大人要提審她!”阿達掐腰道。
“不行!”看守的是馬陀的小奴阿尤,阿尤道:“馬爺吩咐了,這小女奴隻能由他處置!”
“怎麼!都是為主子辦事!你就隻聽馬爺的話!馬爺難不成在你眼裡比主子還像主子!”阿達不甘示弱,氣得阿尤說不出話來,磕巴道:“你……你血口噴人!我何時說過這種話了!”
僵持不下時,傳開了馬爺那略顯尖銳刺耳的聲音。
“怎麼了?”馬爺佝僂著背,青天白日裡,他還是一身陰冷氣,好像天天住在死人堆裡一樣,劊子手見他也得避三分,八字吊眼,黑眼仁小到快不見了。
阿尤立刻道:“馬爺,他要帶走小女奴。”
阿達也怕馬爺,氣勢滅了幾分:“是……我們爺要……要審她!”
“哦?”馬爺骨碌著石球,陰氣沉沉地問道:“王子殿下要求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話自然不是阿達說的,而是闊步走來的達讚說的。
兩人見麵如同仇敵,分外眼紅,馬陀語速很慢,搓著球,道:“既然如此,不如你我現在就將這女奴帶到王子殿下跟前,聽候殿下發落,如何?”
話說到這裡,容不得達讚說不,達讚冷笑道:“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