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死掙紮
“你看,席森剛剛在社交媒體上傳的合影。”
工作台前,楊佳禾興致勃勃地與席羨青分享八卦:“她去的是一區考覈吧,你彆說,這丫頭時裝學院的功底就很紮實,這一區的代表軍官出了名的凶神惡煞,穿上這身改良過後的製服後,愣是有了點硬漢明星那味兒。”
席羨青掀眸,瞥向楊佳禾舉過來的手機。
席森考覈開始的時間要早,便先席羨青一步結束了一區軍區的旅程。
合影之中,她站在一區現任的代表人身旁,鏡頭捕捉到了她的寒鴉精神體展開羽翼的瞬間。
那無疑是一隻極其健康的寒鴉精神體——和主人一樣目光沉靜森冷,翅膀有力地張開,露出烏黑光潔的漂亮羽毛,是一張極具力量感與鏡頭感的紀念照。
哪怕在席羨青的眼中,這也是一張挑不出任何問題的、近乎完美的考覈合影。
“她的事與我無關,專注自己就夠了。”
席羨青看得心中悶堵,移開視線,重新看向麵前的設計圖:“櫻花花瓣這裡的托帕石,我還是想爭取用無邊鑲嵌,視覺上的衝擊感會更強烈一些。”
“你倒是想得開。”
楊佳禾撲哧一樂:“好好好,櫻花花瓣試試無邊鑲,珍珠鑲嵌的工藝就按照咱們剛纔說的那樣暫定,至於這裡瑪瑙鱗片處理角度,我覺得咱們可以再做一個備案……”
席羨青心不在焉地點頭,勾勒出寥寥幾筆細化的線條。
不經意抬頭的瞬間,視線落向客廳落地窗外的花園草坪上。
佇立著花園正中的實驗艙的艙門半開著,艙壁上的小視窗透出明亮的白熾燈光,不知道艙內的人正在忙活著什麼。
不一會兒,周粥躡手躡腳地從實驗艙裡出來,穿過草坪,踏入了彆墅大門。
客廳裡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席羨青用餘光瞥到,周粥進了祝鳴所在的客臥。
幾分鐘後,周粥出了客臥,手中拿著祝鳴常用的光屏,繼續朝花園所在的方向走去
但出了客臥冇走幾步,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一次返回了祝鳴的臥室之中。
再次出來時,他的手裡拿上了兩個枕頭,身後的麅子也樂樂嗬嗬地左右搖擺,一人一麅重新向花園中走去。
“喂,還有在聽嗎?”
楊佳禾用筆敲了敲席羨青的胳膊肘:“魂兒都快飛了。”
席羨青回過神來,無聲地捏緊了手中的筆。
“還說不在乎考覈呢,自從看到席森的合影後,就開始魂不守舍。”
楊佳禾隻以為他是因為考覈的事情心神不寧,笑著搖頭,站起了身:“快點告訴我酒櫃在哪兒,咱們師徒小酌一下,稍微放鬆一下吧。”
席羨青冇有在創作時飲酒的習慣,但盯著紙上淩亂的劃痕,靜默半晌後道:“酒櫃在廚房的冰箱旁邊。”
酒鬼楊佳禾拍拍他的肩,向門外走去。
席羨青強迫自己定了定心神,吐出一口氣,繼續細化了幾筆手中的圖稿。
不久,敲門聲響起,他以為是拿酒回來的楊佳禾,便說了一聲“進來”。
但席羨青緊接著意識到,楊佳禾恨天高發出來的動靜不該這麼小。
抬起眼,發現是不知何時從實驗艙中出來的祝鳴,在門前探了個腦袋:“你在忙嗎?”
席羨青握筆的手無聲一滯,看似冷淡道:“怎麼了?”
祝鳴柔聲說:“有冇有打擾到你創作?”
席羨青:“還好。”
祝鳴點了點頭,卻冇有進屋:“如果可以的話,可以稍微到實驗艙這邊來一下嗎?”
輪椅上的人講話很客氣而溫和,保持著禮貌到近乎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邊界感。
但席羨青心裡卻莫名感到一陣異樣。
從客廳穿梭到花園的路上,冇有人說話。
進了實驗艙,便看到穿著實驗服的周粥,手中拿著瓶瓶罐罐,在後方的儀器前忙碌著什麼。
祝鳴背對著席羨青,戴上了傳感手套,說:“可以把洗潔精放出來嗎?”
席羨青眉頭擰起,不知道他要乾什麼,但還是將綠孔雀放了出來。
祝鳴彎下身,溫柔地撫摸了一下洗潔精的纖長美麗的翎羽,隨即仰起臉,看向席羨青:“你可以後退五步,然後一直不要動嗎?”
席羨青不明所以,須臾後還是照做。
然後他看到祝鳴點了點頭,乾脆利落地抬起手,“啪”的一聲——
他毫不猶豫關上了實驗艙的門。
席羨青:“?”
自己的精神體被留在艙內,他本人卻被毫不客氣地拒之門外,隻能隱約聽到從實驗艙內傳來交談的聲音。
席羨青胸膛無聲起伏,怒火近乎不可遏製的前一秒,門終於又被打開了。
祝鳴坐在門前,垂著眼,神情若有所思地盯著戴著自己傳感手套的那隻右手。
佇立在他腳邊的,是昂首挺胸,尾巴依舊安安靜靜耷拉著的洗潔精。
祝鳴輕輕吐出一口氣,摘下手套,在光屏上記錄了些什麼:“好啦,我冇什麼要檢查的了。”
席羨青眉頭皺起:“你乾什麼了?”
“一個小小的測試而已。”祝鳴將光屏上的頁麵切換到日曆,筆尖一頓,“對了,你還有幾天合影?”
席羨青吐出:“十七號。”
祝鳴的筆尖一滯,在日曆上圈了個圈,有些頭疼地喃喃道:“嗯,隻有二十三天了。”
實驗艙內的白熾燈襯得祝鳴的下巴瘦削白淨,他低著頭,神情中少了些平日裡的輕佻散漫,難得微微皺起了眉。
鬼使神差地,席羨青微微張開嘴,沙啞道:“其實,剛纔在門口……”
祝鳴抬起頭,望向席羨青的眼睛。
席羨青抿了抿嘴,還未來得及再次開口,身後周粥的大嗓門便傳了過來:“祝哥,每個孔還是加0.1微升的引物對嗎?”
祝鳴側過臉:“對,上下引物各加0.1,下麵用純淨水做一個同量的對照做,每組重複三遍。”
周粥樂嗬嗬:“知道了知道了,你還是老習慣啊……話說這組弄完,咱們是不是可以吃白玉楊梅了,我都快要饞死了。”
祝鳴:“先加完再說,彆分神,用排槍加。”
周粥嚷嚷了一嗓子:“知道啦。”
祝鳴無聲地吐了口氣,這下重新轉過頭,看向眼前的人:“你剛剛要說什麼?”
席羨青很久都冇有說話。
他俊美翠綠的眸睨向祝鳴的臉,冷淡道:“冇什麼,隻是想提醒你,考覈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希望你能儘快讓我看到成果。”
祝鳴嘴角微微動了動:“我會儘力的。”
席羨青靜了少頃,又說:“現在正是團隊設計推進的關鍵階段,希望你們這邊也稍微安靜一點,不要總在花園裡走走動動,擾人心緒。”
“好,我們大部分時間都會爭取在實驗艙裡工作,儘量不打擾你。”
祝鳴沉靜地注視著他:“不過你或許可以試著拉上客廳裡的窗簾,這樣會更加方便,你覺得呢?”
他語氣平和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一口氣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席羨青瞪著他:“我會的,你放心。”
祝鳴坐在輪椅上,冇有說話。
席羨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下頜收緊,轉身就走。
客廳的窗簾被嚴絲合縫地拉上了,隔開了陽光和夜色,也間接切斷了客廳和花園之間的一切聯絡,就這樣持續了近乎三週的時間。
席羨青與楊佳禾以及工匠討論鑲嵌細節,起版、打磨、配石、到最後的鑲嵌和拋光,每一步都至關重要,不可鬆懈。
合二為一的珠寶設計難度本來就大,獨立佩戴時需有自成一體的完整性,疊戴時又要體現出相輔相成的美感
靈蛇的部分反覆打磨,每一個鱗片的角度都要精密測量;綿羊的珍珠本體也經曆了重重篩選,才選出了形態最具靈氣的一顆。
祝鳴確實如他所承諾的那樣,很少來打擾席羨青。
二十多天以來,他們每日的交流,僅限於祝鳴提供的不同顏色、滋味多種多樣的奇怪藥水,席羨青喝下這些藥水,嘗試凝聚精神力,操控洗潔精的尾部翎羽。
然而每一天,都無一例外地以失敗告終。
“冇有動靜。”
又是一天夜晚,祝鳴摘下傳感手套,揉了揉太陽穴,盯著腳邊翎羽毫無波瀾的洗潔精,神情中難得顯露出了幾分茫然:“十三種藥……竟然全部冇用,你也算是超級免疫體了。”
席羨青的臉色也並不好看。
祝鳴之前給席羨青研製的第一支精神活化劑,也就是令席羨青過敏洗潔精暴走的那一支,是他預想之中應答效率最高的一款藥。
剩下的幾款藥作用的靶點不同,藥效預期也並不高,但祝鳴拉著周粥連續住在實驗艙裡爆肝幾天,想著以量取勝,哪怕其中能有一個給出些許虛弱的應答,也就夠了。
祝鳴已經有些恍惚,抓了抓頭髮,吐出一口氣:“你後天就要去合影了對吧?”
席羨青靜默少時:“明天。”
祝鳴難以置信地一怔,切開光屏上的日曆看了一眼,臉色扭曲了一瞬,像是考試時卡在最後一道大題的學生:“哪怕再多一天也行啊。”
其實早在第一款藥出現過敏反應的時候,席羨青便已有了預感,想要在這第一場考覈結束前做到開屏,並不現實。
從出生到現在都冇治好的毛病,他也不指望祝鳴能在兩個月內便幫自己研製出靈丹妙藥。
“葉姨和沈櫻那邊聯絡了一下,爭取到了一個幾個月後二次補拍的機會,沈櫻倒是冇有多問。”
席羨青平靜道:“對外我們打算宣稱,出於對作品的保密性,所以合影暫時不公佈,所以也不需要像席森那樣,直接將合影發到社交媒體上。”
祝鳴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但他緊接著盯著席羨青的側臉,遲疑道:“但你考覈結束後,不及時公佈出合影,會不會顯得過於遮遮掩掩,不會有人在背地裡揣摩你有什麼問題嗎?”
“考覈合影是席家傳統,太久不放,肯定會有風言風語傳來。”
席羨青淡淡道:“但相比於直接將開不了屏的合影發出去,被人看到併發散議論,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優方案了。”
祝鳴許久都冇有說話。
他眉頭微凝,像是有些走神,指尖落在日曆的紅圈上,嘴唇抿起。
席羨青心頭微動,狀似不經意道:“明天合影的時候,你要不要來?”
祝鳴似乎有些走神,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望著席羨青的臉,搖了搖頭:“我……應該就不去了。”
席羨青冇有說話。
“畢竟你也知道,我也不是很懂設計這些東西。”
祝鳴對著席羨青笑了笑:“你的工匠們,還有葉姨應該會和你一起去的,對嗎?”
席羨青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但祝鳴這句輕快的自我調侃一出,喉嚨深處便是一緊,發不出聲。
因為這恰恰是他幾天之前親口說過的話。
祝鳴冇有注意到他神情的變換,垂眸望向腳邊縮著的綠孔雀:“我打算今晚再垂死掙紮一下,你可以將洗潔精留在客廳裡,讓我和周粥最後再進行一次嘗試嗎?”
席羨青聽得煩躁,冷笑道:“這麼多天的時間,為什麼偏偏拖到最後一天,不早點試?”
祝鳴冇有反駁,似是有些神思恍惚。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從醫療箱中抽出一支小小的藥劑,在手中摩挲一下:“這是最後一支藥劑,咱再看看效果,可不可以?”
他將裝著藥液的離心管遞到了席羨青麵前。
一支薄荷綠色的藥劑,算是席羨青這幾天內喝過的無數支中的,顏值最高的一款。
席羨青擰著眉端詳了片刻,最後仰起臉,一飲而儘。
按照祝鳴要求的那樣,席羨青在睡前將洗潔精留在了客廳內,給他觀察。
哪怕關上了臥室的門,還是隱約可以聽到客廳傳來周粥的聲音,以及祝鳴輕聲回答的話語,像是什麼“小聲點”和“我先試試”。
席羨青聽不太清,也不想聽清,便煩躁地拿起降噪耳塞,塞入耳中。
藥劑似乎有一些舒緩的成分,席羨青忙了一上午作品的最終調整,此時躺下來後,隻覺精神無比放鬆,眼皮緊接著便變得沉重。
再次睜開眼時,外麵已然天光大亮。
隨意往床頭一瞥,先是對上了洗潔精的豆豆眼,片刻後才發現臥室的門微微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了回來。
席羨青移開視線,眯著眼看了眼時間,不到九點。
合影的時間在十點半,還可以再睡一會兒,然後……
席羨青猛地坐起了身。
他難以置信,和床頭的綠孔雀大眼對小眼,一瞬間,隻以為自己身處於夢境之中。
床邊的綠孔雀抖了下腳,昂首挺胸地站得更直了一點,豆豆眼滴溜溜地睜得渾圓,頗為驕傲地盯向主人展示著自己的身體。
——它的身後,每一根美麗的尾翎都高高地、挺拔地立了起來。
尾羽層層疊疊,明豔的寶藍色眼狀斑點綴其中,交織出了一扇巨大的、如絲綢般美麗的屏羽。
它開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