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孟琦的問題,秀孃的目光明顯地暗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強迫自己回過神來,對著孟琦,輕輕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語氣有些複雜:“唔……也算不得認識吧。我想,你們應該是見過的,隻是……可能你不記得了,或者,冇太留意。”
秀娘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該如何向孟琦描述那個可能已經處境堪憂的爹爹。
片刻後,她才麵色複雜地緩緩說道:“不知……你還記不記得,寒山鎮原來有一家鋪子,叫‘吳記銀樓’?我爹爹他……以前,就是那家銀樓的東家,兼店裡的掌櫃。”
原來是吳記銀樓!
孟琦想起來了,她確實是見過那位掌櫃的。
那大概是她剛在寒山鎮站穩腳跟、擺攤生意有了起色後的頭一年。
臨近年底,她手中攢了些餘錢,眼見著要過年了,便想著給母親蘇氏置辦件像樣的首飾。
寒山鎮打首飾的鋪子不多,“吳記銀樓”則是程姨唯一親口誇讚過做工細緻的一家
她記得自己當時走進那間不算很大、卻收拾得乾淨利落的鋪麵,櫃檯後的掌櫃麵容和善,眼神清亮,帶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卻並不讓人生厭。
他耐心地聽她說了想給母親買件禮物的意願,推薦了幾樣款式,最後,她選中了一支樣式簡潔、卻在末端精巧地刻了一小簇丁香花的銀簪。
而孟琛則是出錢買下了那一對剛好成套的銀丁香。
蘇氏收到兒女送出的的禮物時眼中的驚喜與欣慰孟琦至今還記得。
而那套丁香首飾,蘇氏確實頗為喜愛,即便後來家中條件好了,有了更貴重的首飾,她也還時不時拿出來戴一戴。
回憶結束,孟琦想起了方纔在門口,這姑娘追著燕三,哀切詢問她爹爹安危的情形;也想起了秀娘口中那句沉重的、暗示著物是人非的“以前”。
她心中已然明瞭,那位曾經笑容和煦、經營著吳記銀樓的吳掌櫃怕是遭了難,惹上了天大的麻煩,如今可能……處境極其不妙。
但她臉上卻並未露出半分異色,她隻是順著秀孃的話,露出了恍然與親切的表情,語氣自然地說道:“原來是吳記銀樓的吳掌櫃!我想起來了,確實見過!”
“吳掌櫃為人很和氣,我記得……當時他還同我說過,他家裡也有一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女兒,想來,他口中那個女兒,就是‘秀娘’你了?”
秀娘聽聞孟琦不僅記得她爹爹,還記得爹爹曾提起過自己,眼中瞬間迸發出驚喜與感動的光芒,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可不就是嘛!隻是我爹爹那人……有時候可討厭了,總愛將我與旁人比較……”
她的話匣子似乎被打開了一絲縫隙,語氣也輕快了些,帶著點女兒家抱怨父親時特有的親昵與嬌嗔:“你是不知道,我之所以今日一下便認出了你的身份,就是因為他總在我耳邊唸叨,說‘你看看人家孟家那小丫頭,比你還小了半歲,一個人就能把生意支棱起來,多能乾!你呀,也多學著點,彆一天到晚就知道憨吃傻睡的,也得有點出息’……”
然而,說著說著,她的語調不自覺地越來越低,眼中的光彩也迅速黯淡下去,神色變得恍惚,唇邊那絲笑意也僵在那裡,變成了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顯然,是“爹爹”這個稱呼,以及以往那些充滿生活氣息的、帶著嗔怪的唸叨,再次將她拉回了殘酷的現實,提醒她爹爹如今身在何方、處境如何。
孟琦知道她是又想起了吳掌櫃,心中不忍,更暗罵自己為何非要提起這一茬,勾起了她的傷心事。
她看不得秀娘這副強顏歡笑、神思恍惚的模樣,於是,她連忙站起身,也伸手將秀娘輕輕扶了起來,語氣輕柔卻堅定地轉移了話題:“好了,不說這些了。外頭有風,仔細著了涼。我先帶你去看看住的地方,可好?”
“我讓人收拾了一處僻靜又向陽的小院子,你一定會喜歡的。先安頓下來,好好歇一歇,其他的事情,以後慢慢再說。”
她不由分說,牽著秀娘微涼的手,引著她往方纔安排好的、獨立清幽的小跨院走去。
院子裡種著幾竿翠竹,環境頗為雅緻安寧。孟琦又特意撥了一個性子沉穩、手腳利落又不多話的小丫頭過去伺候,細細叮囑了一番,確保秀孃的飲食起居都有人照應,這才藉口要去前麵鋪子看看,匆匆離開了小院。
隻是,經此一遭,孟琦一整個白日的心情,都像是被一層淡淡的陰雲籠罩著,不複往日的明媚。
鋪子裡的賬目看得有些心不在焉,與管事夥計交代事情時也偶爾走神,平白多捱了嶽明珍幾句好罵。
可秀娘那強忍淚水的模樣,那提到爹爹時瞬間黯淡的眼神,還有她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總是不經意地在她腦海中浮現。
晚上,她躺在自己柔軟舒適的錦被之中,本欲摒除雜念,早早入睡,為明日的事情養足精神。可思維卻像脫韁的野馬,完全不受控製,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飄到了白日裡那位突然闖入她生活的秀娘以及那位吳掌櫃身上。
她翻了個身,望著帳頂朦朧的繡花圖案,眉頭微蹙。
吳掌櫃……到底是出了什麼事?竟然嚴重到需要勞動皇帝親自過問,甚至將他的女兒如此隱秘地送到自己這裡“保護”或者說“看管”起來?
她記得,吳記銀樓在寒山鎮經營了不少年頭,口碑一直不錯,吳掌櫃看著也是個本分生意人,怎麼會招惹上如此潑天大禍?
是錢財糾紛?還是……牽扯進了什麼不該牽扯的勢力爭鬥?
忽然,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掠過腦海。
她似乎想起來了,當初去給母親買簪子的時候,寒山鎮已經開起了另一家規模更大的“瑞光銀樓”,勢頭很猛,兩家銀樓之間,似乎也曾有過一些不那麼愉快的競爭……
後來,好像吳記銀樓的生意就漸漸淡了下去,當時她還略感惋惜,但也並未深究。
如今想來,吳記銀樓的冇落與關門,秀娘父女的離散與如今的處境……會不會與當時那家強勢的競爭對手“瑞光銀樓”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