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相山上,雲海翻湧。
八道身影立於石坪之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慈航祖師抬手一引,石坪中央憑空現出八隻蒲團,圍成一圈。
蒲團之間,一壺清茶、八隻茶盞懸於虛空,茶香嫋嫋。
“上元道友,請。”
李青河微微點頭,落座。
七位祖師依次坐下。了塵冇有落座,隻是垂手立於一旁,靜靜聆聽。
茶過三盞,慈航祖師放下茶盞,率先開口:
“上元道友修行二百餘載,便證得太陰五法、紫府大圓滿。這等進境,貧僧聞所未聞。敢問道友,仙道修行,究竟有何玄妙?”
李青河端著茶盞,目光從七人臉上掃過。
這七人,有慈悲如佛者,有空寂如虛者,有怒目如金剛者,有含笑如春風者……
形貌各異,道途不同,卻都走到了同一個位置——隻差一步。
他放下茶盞,緩緩開口:
“仙道修行,自啟靈始。”
“啟靈者,開啟靈根,感應天地靈氣。這一步,重在感字。感而遂通,通而後靈。
有人三日啟靈,有人三年啟靈,有人三十年不得其門而入。差彆不在資質,在心。”
“心靜者,易感。心誠者,易通。心雜者,易迷。”
那灰袍老僧——空無道祖——微微點頭。
“善。佛門沙彌階位,亦是如此。剃度出家,持戒修行,名曰沙彌。
這一步,重在舍字。捨去凡塵俗念,捨去我執我見,捨去一切掛礙。舍而後得,得而後悟。”
“有人三月悟道,有人三年悟道,有人三十年不得其門。差彆亦不在資質,在舍之深淺。”
李青河微微頷首,繼續道:
“啟靈之後,便是煉氣。”
“煉氣者,吸納天地靈氣,煉為己用。這一步,重在煉字。
靈氣有雜有正,雜氣駁雜易得,煉之易成,然根基不穩;正氣精純難得,煉之艱難,然根基深厚。”
“有人貪圖速成,吸納雜氣,三五年便至煉氣後期,然築基時困難重重;有人耐得住寂寞,專尋正氣,二三十年方至煉氣後期,然築基時水到渠成。”
那戒律道祖師微微頷首,目光嚴厲:
“戒律之道,亦是如此。佛門有尼赧階位,初入佛門,持戒修行。
戒律如正氣,持之艱難,然根基穩固;破戒如雜氣,一時痛快,然道途蒙塵。”
“貧僧見過太多人,貪圖一時之快,破戒犯律,最終墜入魔道。”
李青河點頭,繼續道:
“煉氣圓滿,便是築基。”
“築基者,鑄就仙基。這一步,最是關鍵。仙基無分品階,隻看是否契合自身。
有人修水行仙基,卻天生火性體質,再努力也是徒勞;有人修尋常仙基,卻與自身道心契合,一路順暢。”
“築基之後,便是紫府。”
“紫府者,仙基昇華為神通。每多一道神通,便多一分對天地的領悟。五神通圓滿,方有資格求金。”
那大欲道祖師忽然開口,聲音慵懶卻帶著幾分銳利:
“仙道神通,與佛門法相,可有相通之處?”
李青河想了想,緩緩道:
“相通,亦不同。”
“神通者,仙基之昇華,道行之體現。每一道神通,都代表著對某一道法則的領悟。
貧道修太陰,五道神通皆與太陰相關——或鋒銳破障,或萬物歸寂,或清輝護體,或滋養複圓。”
“五道神通,五重領悟,層層遞進,最終指向太陰之本源。”
那善樂道祖師微微一笑:
“佛門法相,亦是如此。法相者,修行之體現,道心之外化。九重法相,九重境界,層層遞進,最終指向佛性之本源。”
“貧僧修善樂,九重法相皆與善樂相關——或普度眾生,或自度度人,或歡喜自在,或極樂淨土。”
李青河點頭,繼續道:
“紫府圓滿之後,便是求金。”
“求金者,將五道神通之領悟,融為一爐,凝成金性。這一步,需尋得適合自己的求金法。
求金法有成有敗,全看自身根基是否深厚、意象是否圓融、道心是否堅定。”
“青崖真人求金失敗,便是前車之鑒。”
那忿怒道祖師冷哼一聲:
“求金失敗,道消身隕。求佛不成,亦是如此。”
“佛門羅漢九重圓滿之後,便是發大宏願,證覺地菩薩。
大宏願者,以自身道心,立下誓願,引動天地共鳴,開辟自身天地——覺地。”
“這一步,同樣凶險萬分。宏願若與道心不合,或根基不牢,或功德不足,輕則法相破碎,重則道消身隕。”
李青河沉默片刻,忽然問:
“敢問諸位,覺地菩薩,與金丹真君,孰高孰低?”
七位祖師對視一眼,慈航祖師緩緩道:
“無高無低。”
“道不同,路不同,終點亦不同。仙道求長生,佛門求解脫。
長生者,與天地同壽;解脫者,跳出輪迴。誰能說,哪個更高?”
李青河若有所思。
那法界道祖師忽然開口:
“上元道友,貧僧有一問。”
“請講。”
“道友遊曆西方十年,體察凡塵,感悟民生。
敢問道友,從那些凡民身上,悟到了什麼?”
李青河沉默良久。
他想起那場饑荒,想起那些餓得麵黃肌瘦的百姓,想起那個拉著他的手讓他留下的村長大爺。
他想起那場洪水,想起那些失去家園的災民,想起那些跪了一地求他留下的百姓。
他想起那個老僧,想起那句“路不在經裡,在腳下”。
他緩緩開口:
“貧道悟到一事。”
“仙道修行,求的是長生,卻離不開人間。
太陰之道,求的是永恒,卻需要人間煙火來印證。”
“貧僧的太陰三真——真虛、真實、真如——都是在人間證得的。
冇有那些百姓,冇有那些苦難,冇有那些生死離彆,貧僧永遠悟不透真實二字。”
七位祖師齊齊動容。
慈航祖師合十,深深一禮。
“善哉善哉。上元道友能悟到此,便是與佛門有緣。”
李青河搖搖頭:
“貧道與佛門無緣,隻與人間有緣。”
慈航祖師一怔,隨即大笑。
“好好好!好一個與人間有緣!”
笑聲中,夕陽徹底沉入雲海。
夜幕降臨,星鬥滿天。
八道身影坐在石坪之上,繼續論道。
論仙道與佛道的同異,論修行路上的艱難與收穫,論各自證道的準備與憂慮。
有時爭得麵紅耳赤,有時相視而笑。
有時沉默良久,有時擊節讚歎。
了塵立在一旁,靜靜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這天東方既白。
慈航祖師起身,朝李青河深深一禮。
“上元道友,這一段時間的論道,貧僧受益良多。”
其餘六位祖師也紛紛起身行禮。
李青河還禮,目光從七人臉上掃過。
“貧道亦是如此。”
他頓了頓,忽然問:
“敢問諸位,證道之後,可還來此論道?”
七人沉默片刻。
慈航祖師笑了:
“若貧僧證得覺地,當在覺地之中,設諸多蒲團,虛位以待。道友若證得金丹,可隨時來論。”
李青河也笑了。
“好。一言為定。”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頭。
“諸位保重。”
七位祖師齊齊合十。
“道友保重。”
李青河踏入太虛,消失不見。
七相山上,隻剩七位祖師與了塵。
慈航祖師望著那道消失的月華,喃喃道:
“此人若證得金丹,必是仙道中一奇才。”
那空無道祖師淡淡道:
“若證不得呢?”
慈航祖師沉默片刻,輕聲道:
“證不得,也是奇才。”
……
遠處虛空中,李青河負手而立。
他聽到了那句話,微微一笑。
“證不得,也是奇才……”
他喃喃道。
“那就證一個給你們看看。”
太虛畫卷展開,他消失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