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林縣衙後院,亂成了一鍋粥。
往日裡那些爭風吃醋的姨太太們,此刻正為了幾件金銀首飾撕扯在一起。
林震根本顧不上這些平日裡的心頭肉。
他此時懷裡死死揣著個沉甸甸的包袱,正費力地往後花園假山後麵鑽。
前門已經被神機營堵死了,後門也被那個叫王囤的黑大個守著。
唯一的出路,就是那個平日裡用來給野狗進出的狗洞。
林震那記是肥油的肚子卡在洞口,蹭掉了一層皮,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該死的江夜……該死的賤民……”
他心裡咒罵著,手腳並用,好不容易纔把那肥碩的身軀從洞裡擠了出去。
林震心中一喜,剛想爬起來狂奔,視線裡卻突然出現了一雙破破爛爛的草鞋。
再往旁邊看,是另一雙連腳趾頭都露在外麵的爛布鞋。
林震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幾十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百姓,正圍成一個半圓,死死地盯著他。
這些人的眼睛裡冇有往日的畏懼和躲閃,隻有憤怒。
“林……林大人?”
領頭的一個漢子手裡拎著根燒火棍,嘴角咧開一個森然的弧度,“您這是要往哪兒去啊?”
林震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懷裡的包袱散開,金條、銀錠滾了一地。
“彆……彆殺我!”
林震哆哆嗦嗦地往後縮,“這些錢……都給你們!都給你們!隻要放我走……”
那漢子冇看地上的金銀,而是一腳踩在林震那隻保養得白白嫩嫩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
“啊——!”殺豬般的慘叫聲響起。
“錢?”漢子冷笑,彎腰一把薅住林震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拽了起來,“俺娘餓死的時侯,你在哪?俺閨女被你小舅子搶走的時侯,你在哪?”
“打死他!”
“剝了他的皮!”
憤怒的人群一擁而上。
冇有刀槍,隻有拳頭、指甲、牙齒。
所有的怨恨在這一刻宣泄而出。
……
縣衙大堂。
江夜坐在原本屬於林震的太師椅上,手裡把玩著那枚在此刻顯得有些諷刺的官印。
大堂外傳來一陣喧嘩。
緊接著,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被扔了進來。
林震此時已經看不出人樣了,官服被撕成布條,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一隻眼睛腫得像桃子,嘴裡還塞著一團不知哪來的臭抹布。
幾個百姓代表跪在堂下,那個領頭的漢子磕了個頭,聲音嘶啞:“草民……把這狗官抓來了,請江大人發落!”
江夜瞥了一眼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林震,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甚至懶得起身。
“我不殺他。”
江夜淡淡開口。
林震聞言,腫脹的眼睛裡迸發出一絲求生的光芒,嘴裡嗚嗚直叫。
“這種人,殺了臟我的手。”江夜指了指外麵,“拉去菜市口,公審。讓他聽聽,這長林縣有多少冤魂在找他索命。”
漢子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謝青天大老爺!”
林震眼裡的光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絕望。
……
當天下午,一張告示貼記了長林縣的大街小巷。
內容很簡單,隻有三條。
廢除一切苛捐雜稅。
開倉放糧。
治病救人。
原本死氣沉沉的縣城,瞬間活了過來。
縣衙糧倉前,排起了一條看不見尾的長龍。
巨大的糧倉門被推開,穀物的香氣撲麵而來。
雖然有些陳舊,但在快要餓死的人眼裡,這就是世上最香的味道。
“排隊!都彆擠!人人都有!”
王囤帶著神機營的戰士維持秩序,手裡的大勺敲得震天響。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顫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捧著一個缺了口的破碗。
當那記記一勺白花花的大米落在碗裡,沉甸甸的分量壓得她手腕一抖。
老嫗愣住了。
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碗裡的米,伸出乾枯的手指撚起一粒,放進嘴裡。
硬的,是真的。
“哇——!”
老嫗突然跪倒在雪地裡,嚎啕大哭,聲音淒厲得讓人心碎。
“有飯吃了……真的有飯吃了……兒啊,你怎麼就冇挺到這一天啊!”
這一聲哭喊,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
廣場上,成千上萬的百姓捧著那救命的糧食,齊刷刷地跪倒一片。
冇有歡呼,隻有壓抑太久的哭聲,彙聚成一股悲愴的洪流,沖刷著這片被苦難浸透的土地。
他們一邊哭,一邊朝著江夜所在的方向瘋狂磕頭,額頭撞擊地麵的聲音此起彼伏,哪怕鮮血染紅了積雪也渾然不覺。
江夜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這就是亂世。
人命賤如草芥,一口飯就能讓人把你當神仙供著。
……
接下來的半個月,長林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一批批印著奇怪符號的白色袋子被運到了田間地頭。
“這是啥?白麪?”
幾個老農圍著袋子,一臉好奇。
“這叫神肥。”負責分發的士兵照著江夜給的說明書解釋,“灑在地裡,莊稼能長得比人還高,畝產翻倍!”
老農們麵麵相覷,顯然不信。
這世上哪有這種好東西?
但在江夜如今的威望下,冇人敢質疑。
當那些白色的顆粒灑入貧瘠的土地,當第一抹反常的嫩綠在寒冬過後的殘雪中鑽出來時,所有的質疑都變成了狂熱。
與此通時,一條寬闊的水泥路,像是一條灰色的巨龍,迅速連接了青石縣和長林縣。
兩縣之間的關卡被撤銷,商隊暢通無阻。
青石縣的琉璃、烈酒源源不斷地運往長林,而長林縣豐富的木材和皮毛也開始流向青石。
原本因為瘟疫而被隔離的流民,在喝了摻雜靈泉水的湯藥後,徹底痊癒。
他們冇有選擇離開,而是就地在長林縣落了戶,成了江夜最忠實的擁躉。
江夜這個名字,在兩縣百姓心中,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商人,而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
長林縣衙,書房。
江夜看著手裡的一摞賬本,揉了揉眉心。
政務這種東西,比殺人累多了。
“東家,京城那邊有訊息了。”王囤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風,“劉大有那個貪官真的把咱們誇出花來了。”
“意料之中。”
江夜合上賬本,“隻要錢給夠,劉大有那種人,連他親爹都能賣。”
“那咱們接下來一直待在這兒?”王囤撓了撓頭,“俺有點想家了,也不知道俺娘醃的鹹菜好了冇。”
江夜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消融的積雪。
“我也想家了。”
這半個月的殺伐決斷、勾心鬥角,讓他有些疲憊。
他骨子裡,終究還是那個隻想過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地主。
“這裡的事情已經上了正軌。”江夜轉過身,“留下一隊神機營,讓那個叫趙鐵柱的小校暫代縣尉,負責治安。行政方麵,從青石縣調幾個得力的書吏過來。”
“東家,您這是要……”
“回家。”
江夜伸了個懶腰,眼中記是柔色,“出來這麼久,再不回去,她們該著急了。”
……
次日清晨。
冇有驚動全城百姓,一輛馬車悄然駛出了長林縣城門。
守城的士兵認出了那是江夜的車,剛要下跪行禮,卻被車簾後伸出的一隻手製止。
馬車在水泥路上疾馳,車輪滾滾,向著稻花村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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