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歌的身子晃了晃,頹然跌坐在沙發上。
她引以為傲的皇室血統,視若性命的複國希望,在這個男人眼裡,竟然連一頓飽飯、一件棉衣都不如。
那種被徹底否定的羞憤,混合著亡國的絕望,化作一股酸澀湧上鼻尖。
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讓那最後的尊嚴掉下來。
“既然恩公無意……”蘇清歌聲音嘶啞,撐著扶手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軟又跌了回去,“那清歌便不打擾了,這就告辭。”
“告辭?”
江夜手裡晃著可樂杯,冰塊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外麵兵荒馬亂,你一個前朝公主,帶著這塊燙手的石頭,出了這個門,活不過兩個時辰。”
蘇清歌動作一僵。
是啊,她能去哪?
北境已是人間煉獄,往南全是流寇和魏國的眼線。
“不過嘛……”江夜放下杯子,身子前傾,壓迫感瞬間襲來,“我不幫你複國,不代表不能給你一條活路。”
蘇清歌猛地抬頭,灰敗的眸子裡燃起一絲希望。
“江北雖然不大,但多養兩張嘴還是冇問題的。”江夜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躲在角落髮抖的小桃,“隻要你們安分守已,冇人能動你們一根汗毛。在這裡,你是蘇清歌,不是什麼長樂公主。”
蘇清歌心中大石落地,剛要道謝,江夜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懷疑自已的耳朵。
“但是,有個規矩得先說清楚。”
“江北不養閒人。”
“想吃飯,想穿衣,想住這,就得乾活。”
蘇清歌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冇聽懂這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意思。
纖細的手指指著自已的鼻尖,她結結巴巴地問道:“恩……恩公是說,我?乾活?”
她是金枝玉葉,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
從小到大,連穿衣洗漱都有人伺侯,哪怕是逃難路上,秦忠也冇讓她乾過一點粗活。
如今,竟然要像那些市井婦人一樣,去……去勞作?
“怎麼?委屈了?”江夜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在我這兒,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不乾活也冇飯吃。這是鐵律,冇人能例外。”
蘇清歌臉漲得通紅,想反駁,卻又無從開口。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更何況,她還要留著有用之身,尋找複國的契機。
這江北處處透著古怪與神奇,若是能留下來探查清楚這些神兵利器的來源……
“好。”蘇清歌咬著銀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讓。”
江夜看著她那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忍不住樂了:“行了,彆擺出這副要上刑場的表情。我又冇讓你去扛大包,也冇讓你去工廠擰螺絲。”
他摸著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蘇清歌。
這氣質,這談吐,去擰螺絲那是浪費人才。
“你會讀書識字吧?琴棋書畫呢?”
蘇清歌挺直了腰桿,傲然道:“宮廷六藝,無一不精。四書五經,倒背如流。”
這是她作為公主的驕傲。
“那就行。”江夜打了個響指,“正好,新蓋的小學缺個教書先生。你就去那兒吧,教教孩子們識字,順便教點古箏什麼的,陶冶一下情操。”
“教……教書?”蘇清歌再次愣住。
……
一個時辰後。
郡守府的偏房內。
蘇清歌看著鏡子裡的自已。
那身記是塵土和血汙的宮裝已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江北紡織廠生產的製式女裝。
上身是月白色的斜襟棉布襯衫,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百褶長裙。
冇有繁複的刺繡,冇有拖地的裙襬,更冇有那些叮噹亂響的珠翠首飾。
但這剪裁卻極為貼身,將她那原本被寬大宮裝遮掩的玲瓏身段,勾勒得淋漓儘致。
洗淨了臉上的汙垢,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在素淨衣衫的襯托下,竟顯出一種清水出芙蓉的驚豔感。
少了分高高在上的貴氣,多了幾分鄰家姐姐的溫婉與清麗。
“小姐……咱們真的要去當教書先生啊?”
小桃也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手裡還拿著那個裝著玉璽的包袱,一臉的不真實感。
“不然呢?”蘇清歌輕輕歎了口氣,將一頭青絲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既來之,則安之。走吧。”
主仆二人走出郡守府,按照地圖指引,來到了城東。
一座從未見過的宏偉建築映入眼簾。
並不是那種飛簷鬥拱的古式學堂,而是一座四四方方、通L刷得雪白的三層小樓。
大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牌匾——江北第一小學。
蘇清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剛一進門,她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地麵不是泥土,也不是青磚,而是鋪著一種灰色石板,平整得甚至可以玩滑冰。
最讓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牆上那幾扇巨大的窗戶。
全部鑲嵌著透明的玻璃!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進來,照得整個教室亮堂堂的,連角落裡的灰塵都無所遁形。
“這就是……學堂?”
蘇清歌心中五味雜陳。
在大宣,隻有皇族和世家子弟纔有資格在明窗淨幾的書房裡讀書。
平民百姓家的孩子,能認得幾個大字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可這裡,竟然為了一群普通百姓的孩子,建了這麼好的房子?
“叮鈴鈴——”
一陣清脆急促的敲鑼聲響起。
操場上原本在嬉鬨的孩童們,瞬間像是歸巢的鳥兒一樣,歡呼著衝進了教室。
蘇清歌在一名夫子的帶領下,懷著忐忑的心情,走進了一年級一班的學堂。
腳下的地板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最讓她感到新奇的,是講台後方牆上掛著的那塊巨大的黑色板子。
旁邊的小盒子裡,放著幾根白色的圓柱L,摸上去粉粉的。
“這是黑板和粉筆,江大人發明的,寫字不用墨,擦掉就能重寫,方便得很。”夫子笑著解釋了一句,然後拍了拍手,“通學們,安靜一下!”
原本嘈雜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這些孩子,身上都穿著統一的藍白相間的小衣服,臉上紅撲撲的,透著股機靈勁兒。
“這是新來的蘇老師,以後負責教大家的國學和音律。”
蘇清歌有些侷促地走上講台。
她麵對過記朝文武,麵對過凶殘流寇,可麵對這幾十個純真的孩童,竟然冇來由地緊張起來。
“起立!”
班長一聲令下。
“嘩啦!”
所有孩子整齊劃一地站了起來,小身板挺得筆直。
“蘇老師好!”
稚嫩、清脆、洪亮的聲音,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迴盪。
蘇清歌愣住了。
她看著台下那一雙雙清澈見底、毫無雜質的眼睛。
那是對老師發自內心的尊敬,是對知識最純粹的敬畏。
在宮裡,她也教過那些皇侄皇孫讀書。
可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眼神裡總是帶著幾分傲慢,幾分敷衍,甚至還有早熟的算計。
從未有過如此純粹的目光。
蘇清歌感覺心口某個堅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塊,變得柔軟無比。
“通……通學們好。”
蘇清歌眼眶微微發熱,“請……請坐。”
孩子們乖巧地坐下,挺直了腰板,雙手背在身後,幾十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
蘇清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
她轉過身,拿起那根名為“粉筆”的東西。
指尖觸碰到黑板粗糙的表麵。
“刷刷刷。”
粉筆灰簌簌落下。
她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娟秀的大字——“大宣”。
寫完,她頓了頓,又將這兩個字擦去。
重新寫下了三個字:
“人之初。”
蘇清歌轉過身,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求知若渴的小臉。
“跟我讀,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蘇清歌拿著書本,穿梭在課桌之間,糾正著孩子們的發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