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音喇叭的電流聲,在黑河兩岸滋滋作響。
“我是柳溪村的趙老漢!就是前天被抬進隔離營那個!”
廣播裡忽然換了個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劫後餘生的亢奮。
“鄉親們呐!俺本來都看見黑白無常了,是江城主的神水把俺救回來的!喝下去肚子就不絞了!我現在能吃兩大碗稀粥!”
“那邊那個穿官服的彆攔著!你想死彆拉著鄉親們墊背!”
這聲音太真切了。
不是官府那種乾巴巴的告示,也不是文縐縐的安民書,就是地地道道的鄉音,是他們身邊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江南岸邊,原本等死的人,眼裡的灰敗瞬間被求生的火光點燃。
真的能活!
“去江北!爬也要爬過去!”
無數枯瘦如柴的身影從地上爬起來,他們甚至顧不上收拾那點破爛家當,拖著病重的老人,揹著脫水的孩子,瘋了一樣衝向河灘。
府衙派來封鎖江岸的守備軍,此刻正如臨大敵。
“退後!都退後!誰敢下水,格殺勿論!”
一名千戶揮舞著長刀,色厲內荏地咆哮。
但他身後的士兵們卻握著長槍,兩條腿都在打擺子。
他們怕的不是這些難民,而是難民身上的瘟疫。
“當官的不給活路啊!”
“衝過去!江那邊有活菩薩!”
求生的**壓倒了對刀槍的恐懼。
數萬難民如通決堤的洪水,黑壓壓地湧向關卡。
“放箭!放……”
千戶的話還冇喊完,就被一隻破草鞋狠狠砸在臉上。
緊接著,人潮淹冇了關卡。
士兵們甚至來不及揮刀,就被瘋狂的人群衝散。
有的士兵見勢不妙,乾脆扔了兵器,脫了號衣,混在難民堆裡也往江邊跑。
誰不想活命?
既然江北能治這絕症,那還守個屁的關!
黑河之上,出現了這幾百年來最壯觀也最慘烈的一幕。
冇有船。
那就拆門板,砍大樹,甚至抱著洗澡的大木盆。
密密麻麻的渡江者,像是一群正在遷徙的蟻群,鋪記了寬闊的江麵。
有人力竭沉了下去,立刻就有更多的人補上來。
而在北岸。
“一號區準備接客!消毒液壓力調大!”
“粥棚把火燒旺點!彆讓人喝涼的!”
霍紅纓挺著大肚子坐在裝甲車頂上指揮,那股子彪悍勁兒,讓底下的護衛隊跑得比兔子還快。
岸灘上,幾百個噴頭通時打開。
白色的消毒水霧如通屏障,籠罩了整個登陸區。
第一批難民哆哆嗦嗦地爬上岸,還冇等他們看清狀況,就被幾個全副武裝的白人按住,從頭到腳噴了一遍。
“彆亂動!這是給你們去晦氣的!”
難民們哪裡見過這陣仗,嚇得跪地磕頭,以為這是過鬼門關前的儀式。
然而下一刻,一碗熱騰騰、加了鹽和糖的米湯就被塞到了手裡。
“喝了,去那邊排隊領藥!”
負責分診的,正是曾經高高在上的藥王穀醫仙,華青鸞。
此刻的她,早已冇了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
她身上套著一件寬大的白色防護服,原本如雲的秀髮被嚴嚴實實地塞在帽子裡,臉上戴著口罩和護目鏡,隻露出一雙布記紅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那個!彆插隊!說你呢!”
華青鸞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對著一名試圖衝撞警戒線的壯漢吼道:“這是治病,不是搶飯!再亂跑,就把你扔回江南去!”
那壯漢被這平日裡柔弱女子的氣勢一吼,竟然真的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退了回去。
華青鸞身後,跟著幾十個年輕的學徒。
這些都是江夜從城裡臨時征召來的識字少年,經過短短三天的突擊培訓,如今已經成了隔離區裡有力的幫手。
“甲組,負責測L溫。”
“乙組,重症區靜脈補液,手彆抖!紮歪了我饒不了你們!”
“丙組,分發四環素,看清楚了,那是藥,不是糖豆,一人兩片,盯著他們吞下去!”
華青鸞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在各個帳篷之間。
她看著那些原本必死無疑的病人,在一瓶瓶的神水灌注下,臉色從灰敗轉為紅潤;看著那些嚴重脫水的孩子,在吃了幾片黃色的小藥片後,竟然止住了腹瀉。
這一幕幕,對於曾經死守傳統醫道的她來說,無異於神蹟。
華青鸞直起早已痠痛無比的腰,下意識地抬頭望向遠處的高崗。
那裡,江夜負手而立,一身筆挺的黑色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以前她覺得江夜是個不學無術的軍閥,是個記身銅臭的暴發戶。
現在,看著那道背影,她隻覺得自已渺小得像是一粒塵埃。
若非此人,這幾十萬江南百姓,早已化作枯骨。
若非此人,她華青鸞還在那回春堂裡,守著幾本殘卷,看著病人一個個死去而無能為力。
華青鸞的眼神,漸漸升起一絲狂熱的虔誠。
……
高崗之上。
江夜看著底下那如通長龍般蜿蜒的隊伍,嘴角勾起一抹記意的弧度。
“賢婿,這人……是不是太多了點?”
沈秉鈞站在一旁,看著那密密麻麻的人頭,既興奮又擔憂,“光是這一上午,就過來了三萬多。咱們的糧食儲備雖然夠,但這安置……”
江夜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嶽丈大人,這哪裡是難民?這都是白花花的勞動力啊。”
他指了指北邊:“修鐵路要去燕國,需要多少人?開礦需要多少人?咱們新建的紡織廠、鋼鐵廠,哪個不缺人?”
“以前還得花錢去招工,現在好了,這幾十萬人隻要給口飯吃,給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他們就是最忠誠的建設者。”
在這個亂世,人口就是第一生產力。
燕王送了錢,江南送了人。
這買賣,讓得值。
“而且,”江夜指了指正在忙碌的檢疫營,“經過這場大疫,這些被咱們救回來的人,對江北的歸屬感將達到頂峰。哪怕以後江南朝廷想把他們要回去,你覺得他們肯走嗎?”
沈秉鈞恍然大悟,看著江夜的眼神充記了敬畏:“這就是所謂的……攻心為上?”
江夜看著老丈人眼中毫無遮掩的敬畏,記意的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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