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青竹苑裡,王明遠剛活動開身子骨,一套廣播體操還沒打完收勢,院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一抬頭,就見陳香站在門口,身上還是那件半舊不新的青色長衫,頭髮隨便拿根布帶束著,幾縷髮絲不聽話地垂在額前。
臉色雖然如同往常一樣平靜,但那雙眼睛底下,濃重的青黑都快趕上硯台裡的墨了,看得王明遠嘴角下意識地抽了一下。
得,這位爺昨晚肯定又沒睡,不知道在哪個書堆裡熬了一宿。 解無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陳兄,早啊。」王明遠招呼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些。
陳香點點頭,眼神清亮,直接道:「明遠兄,早。昨日所言《王製》篇與《周官》印證論述之事,我昨夜又翻檢了幾本劄記,覺得或許可從『均地分力』與『程功積事』二者關聯處再深挖一層……」
王明遠:「……」
好傢夥,這是一大早就進入狀態了?連寒暄都省了。
他趕緊打斷:「陳兄,學問之事不急一時。先用早飯,用過再說。」
正說著,灶房那邊傳來狗娃洪亮的嗓門:「陳香哥!你來啦!正好正好!剛出鍋的燒麥和肉包子!還有豆腐腦!甜的鹹的都有!你倆快洗洗手,準備吃飯!」
王明遠一聽這配置,心裡直呼好傢夥。
昨晚吃飯間,狗娃就拍胸脯保證,明日起,他倆隻管研究學問,吃的他包了,沒想到這麼快就進入了狀態。
兩人走進堂屋,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一籠皮薄餡足、透著小巧皺褶的南方燒麥,一屜白白胖胖、冒著熱氣的北方大肉包子,還有兩碗豆腐腦——一碗淋著琥珀色的糖汁,撒著桂花蜜,另一碗則澆著濃稠的鹹鹵,點綴著香菜末和榨菜丁。
旁邊還有幾碟子油亮亮的醬黃瓜、脆生生的蘿蔔乾。
狗娃繫著圍裙,臉上汗津津的,卻笑得一臉燦爛,活像個操心老母親:「陳香哥,快坐!這甜豆腐腦是按你口味調的,快嘗嘗!三叔,鹹鹵是你的!包子燒麥都管夠!」
陳香看著這豐盛的早餐,尤其是那碗甜豆腐腦,眼神亮了一下,低聲道了句謝,便安靜坐下。
王明遠心裡暗嘆,狗娃這心思,真是細得沒邊了。
連陳香偏好甜口都記得清清楚楚。
三人坐下吃飯。
狗娃自己胡亂扒拉了幾口,就眼巴巴地看著他倆,那眼神,比他自己吃了還滿足。
見兩人吃得差不多了,他立刻起身,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碗筷,嘴裡還不住地催:
「好了好了,吃飽了就去書房!學問要緊!
三叔,陳香哥,你們快去!好好討論!
多討論一分,地裡的苗說不定就能多長一寸,荒年就能多活好些人!碗筷我來收拾!」
那架勢,活像趕著自家不下蛋的母雞去抱窩,恨不得親自把他倆摁到書案前。
「行了行了,知道了,這就去。」王明遠搖搖頭,起身對陳香做了個請的手勢,「陳兄,請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狗娃看著他們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端著碗筷鑽進了灶房,把水聲攪得嘩啦啦響,幹勁十足。
書房裡,光線透過窗欞,落在並排的兩張書案上。
陳香顯然是有備而來,剛一坐下,便從懷裡掏出幾張寫滿了字的紙,鋪在案上,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進入了那種「人形豆包」的狀態。
「明遠兄,昨日提及你聯考策論中關於《王製》與《周官》的勾連,我以為還可增益。」
他開口,語速平穩卻清晰。「除《白虎通義·卷三》所言『班爵製祿』之基,更可參詳《通典·食貨典·田製上》引崔寔《政論》殘篇……此條在《通典》第一百八十二卷,首段第三行起。」
他頓了頓,根本不看任何筆記,繼續道:「此外,《春秋繁露·爵國第二十八》中亦有『其製爵祿……各有所宜』之論,可與《周官》之製相印證。此書版本繁多,然以景佑本為善,其文在……」
王明遠聽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陳香記憶力超群,但親身體驗又是另一回事。
這哪裡是討論?這根本是精準投喂!
連哪本書、哪一卷、哪一段、第幾行都給你標得明明白白,甚至還提醒你注意版本差異!
這還沒完,陳香一口氣又列舉了《文獻通考》、《冊府元龜》乃至幾本極其冷僻的前朝文人筆記中相關的十餘條記載,每一處都精準到了頁碼行數,彷彿那些浩如煙海的典籍就攤開在他腦子裡,隨時可供翻閱。
王明遠隻能一邊飛快地提筆記錄,一邊在心裡瘋狂感嘆:這腦子……真是老天爺追著餵飯啊!不,是直接把飯庫搬他腦殼裡了!有這本事,還考什麼科舉?直接去翰林院當活體資料庫算了!
羨慕,是真的羨慕,這得省去多少翻檢查證之苦?
陳香說完一大段,略停了一下,看向王明遠,眼神清澈,帶著純粹的探討意味:「明遠兄以為,引入此十餘處佐證,是否能使立論更顯厚重,更具說服力?」
王明遠放下筆,由衷嘆服:「陳兄大才,明遠佩服!得此指引,茅塞頓開!何止厚重,簡直是……無懈可擊。」
他想了想,補充道,「隻是如此多的引證,需得巧妙融於文中,否則恐有堆砌之嫌。」
陳香認真點頭:「嗯,此言有理。編排取捨,亦是學問。明遠兄自行斟酌即可。」
那語氣,彷彿隻是提供了原材料,怎麼做菜是廚師的事。
投桃報李,王明遠收好筆記,也開始分享自己的「乾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