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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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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步,錯一步,一步錯步步錯。

上昆城驛館一片兵荒馬亂, 就連醫官都去街市上尋找蔣芙蓉的身影,李末去馬廄裡牽出馬,忽而瞟見他房中的門未關嚴, 他稟住呼吸, 悄無生息的靠近, 抬起手即將碰到門扇之上時,他頓住,站在原地半響,轉身離開。

這幾日他常伴蔣芙蓉左右, 每日看著他喝了藥才安心離開, 直到三日前, 他忘記將藥碗帶走,又折返回去,卻見身體虛弱不宜動用靈力的青年忍著痛意將藥逼了出去。

他不願辜負九霧姑娘和彴元帥的信任,卻在那一刻看到小徐公子臉上的決絕時, 忍不住心生惻隱, 想成全他。

隻是不知,日後自己會不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李末站在院中, 麵向那道未閉嚴的門, 鄭重地躬下身。

李末離開了驛館, 從馬廄裡牽出的馬卻並未騎走, 蔣芙蓉拿著包裹, 還未踏出房門, 忽而跌坐在地麵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他垂下眸, 胸口之處滲出一大片鮮血,光看著, 便會令他人覺得極為可怖。

他指尖因內裡痛意不斷顫抖,眼眸望向院中的烏墨色的戰馬,撐著門想起身,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手背的青筋暴起,終是站了起來,下一瞬,五臟六腑被擠壓一般,他一步一步向著戰馬挪去,剛踏出房門又趴倒在地,懷中染了彩墨的紅果子跌落一旁。

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身體裡如千萬根絲線般勒緊他的經脈與血肉,蔣芙蓉捂住頭,劇烈的痛意令他胸口劇烈起伏著。

門外時不時有馬蹄聲呼嘯而過,驛館的大門不知何時會被推開。他撐起身子,將眼眸定睛在手腕上跳動的脈搏。

手腕的經脈凸起又凹下,如蟲子一般不斷蠕動,那些人在他昏迷時所提到的傀絲,便是這東西吧……

他拔出腰間匕首,毫不遲疑地對準凸起之處刺了下去。

縈綠色的液體噴灑在他眼眸上,握著匕首的手用力一轉,一根如蠶絲般極細之物被扯了出來,與此同時,青年的眼眸,耳朵,唇角不斷湧出鮮血,四肢百骸如同在頃刻間被斬斷一般,他跪在地麵,身體不斷抽搐著,痛到極致失了知覺,他倒在地麵上,透過眼前的模糊血色,看向一旁的果子。

“騙子…”

“嘎……嘎……”許墨白視線從枝頭的烏鴉上收回,長袖一拂,拂落了窗前的杯盞,他側目看向趙淵:“還是冇有訊息?”

趙淵跪在他麵前:“屬下無能,還是冇能尋到九霧姑娘蹤跡,周遭可供怨靈藏匿之處都找過了,但……”他話還未說完,殿門被用力踹開“砰!”

彴凜大步上前,一把拽住許墨白衣領:“謀害帝主,私放謀逆之軍,帝師大人好大的威風!”

他說著,拔出腰間佩劍抵在許墨白胸口:“當日君上要接你回來時我便不同意,果然,亂臣賊子!”

趙淵起身,拔出劍架在彴凜脖子上:“放開大人!”

許墨白眼睫顫了顫,平靜的眼眸看向彴凜:“接?他蔣芙蓉不過是看中了我手上的江山社稷圖。”

彴凜氣得笑了起來,手上的劍又近了一寸:“天下多少能人異士,何人能得帝主親自派人三禮六請,若非你是許將軍子嗣,縱使你那社稷圖有十張百張都送不到君上麵前!”

許墨白緩緩握緊手:“這不可能。”

“昔日許將軍追隨帝主而去,跟隨許將軍的老部將深信許將軍身死是為帝族逼迫所致,暗中調集兵馬,私藏軍械,意圖在新帝登基之日謀反。

是你親弟許硯察覺異常親自進宮將此訊息告知,他將軍權虎符拱手奉上,便是不忍百姓受戰亂之苦,更不忍所有許家軍以及許府親信受舊部連累,因大錯未釀成,那時帝主剛剛上任,正是樹立君威之時,可他仁慈,放棄瞭如此良機,並未禍及全部許家軍,隻詔令謀逆者與其親信關進刑獄,連家人也為累及。”

許墨白緩緩看向趙淵,趙淵臉色一白不敢看他,手中指尖“哐當”掉落在地麵,他顫聲道:“我們還未行動,不知是小公子……”他垂下頭:“還以為是帝主早一步為我等安了個虛有的罪名。”

彴凜冷笑一聲:“若非帝主怕許小公子因此事失了其餘許家軍的心,會觸怒你們這些失了理智的愚忠舊部,何故替他遮掩背了這容不得許家軍的罪名!帝主從許小公子那裡得知許將軍逼你斷了靈骨,便時常請萬樹宗道仙姑與你師尊徒山道人暗中聯絡,以此來確認你是否安好,後來得知你入了世,便不顧朝臣反對三番五次派人接你進京,他不說出知曉你身份,是欣賞你才學,更是怕你因此心生顧慮誤了不願入神庭!”

“許將軍自儘那日你在場,自是知曉帝京有冇有逼迫其殉葬。你幼弟於疆場受傷落下殘疾帝主也自責萬分,但彴某可以肯定的告知你,這並非帝主所願。許家舊部謀逆是事實,若帝主是那狠戾絕情之輩,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從刑獄之中見到他們?帝主顧念舊情,惜才愛才,卻絕不是你肆意猜忌他謀害他的理由!”彴凜收回劍:“言儘於此,今日我不殺你是不想亂了此處人心,來日等帝主醒來,你犯下的罪責一個也逃不掉!”

彴凜說完,一腳踹在趙淵的胸口上:“挑撥離間的狗奴才!”

殿門被摔得驚響,趙淵抬眸看向許墨白:“大人…末將不知因果,有罪!”他不斷的磕著頭,許墨白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直到他額間磕的青紫才轉過身去:“罷了,你先出去吧。”

人走後,一室寂靜,許墨白怔愣地站在窗前,他…真的錯了嗎?

良久後,他自嘲地勾起唇角。

他自以為有通天的感知能力,可天象易測,人心卻難猜。

玄道者,注孤寡。

或許自己這眾叛親離的命盤並非因那早已註定好的命格,而是知曉的東西多了,便自以為是的認為,人心亦如天象,他所感知到的,便是正確的。

他做了一局棋,困殺紫薇星,將殺子擺在正確的位置拯救蒼生。

到頭來,他想困殺的,是一直以來對他留有善意之人,他想犧牲的,是他所愛。

許墨白臉色蒼白的像殿外跑去,趙淵跟在他身後,見到許墨白臉上罕見生出慌措神情,慌了神:“大人,您去哪?”

許墨白冇有回答他的話,一路出了天門陣,最後在密林深處站定,拔出趙淵佩劍,從掌心劃過。

他唇邊默唸著什麼,血液隨著陣法凝成源源不斷流出,矩形陣法從他腳下擴大到密林,從密林再次擴大,郊野,止邑城,最終看不到邊際時,許墨白臉上血色已經儘失。

“我要找到她。”

許多仙門之人看向天際流動的金光:“是搜神陣!”

“帝師大人快住手,若遲遲尋不到人,三日之內陣法便會耗儘你的心血!”

許墨白站在陣中閉上雙目,師尊曾言他具世間最通透之心神,猶到此時方纔發覺,師尊錯了,他被心中妒忌與理不清的怨憤迷失了心神,他不該由著她來玉蘭城,更不該替她選擇拯救蒼生,幽冥禍患並非她的錯,除惡的代價更不該是她的性命!

多數人的命是命,少數人的命也是命,世間命數自有天定,對於正確的選擇,他好像總是慢一步。

慢一步,錯一步。

而對於如何正確的愛人,他後知後覺,不知不覺中……

一步錯,步步錯。

許墨白唇角溢位血液,搜神陣還在不斷擴大。

“快看,那是什麼!”青雲宗長老瞪大雙目。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五顏六色的流光由四麵八方彙聚於北方的天際。

彴凜麵色一變:“不好,是帝主的召天令!”

許墨白眼睫一顫,睜眼望向北邊。

能夠使出召天令,蔣芙蓉已恢複記憶。

意味著……時日無多。

有修士被彴凜難看的麵色驚到,趕忙詢問:“何為召天令?”

還有,攬月帝主不是隱於世外了嗎……

彴凜臉色慘白的奪過攬月軍手中的戰馬,翻身上馬衝出密林。

青雲宗長老解釋道:“帝族蔣氏先祖曾與域外十六部結盟,當年的域外十六部有眾多宗師,其武力修為皆與萬樹宗老神仙不相上下,而上一場幽冥劫數後,域外十六部眾位高手甘願臣服蔣氏先祖,發誓世代護守蔣氏族人,其子徒後代至今仍存有百餘天階修士,先前一直在帝宮護佑當今帝主周全,後帝主外出遊曆,這些天階修士少部分留在帝京,多數四散歸於故土,這召天令,便是召喚那百餘天階修士的印令。”

“帝主遊曆回來了?太好了。”

“是啊,先前神庭將帝主隱於世外的訊息廣而告之,那世外仙山隱於海外,非機緣者不可尋,隔絕訊息又路途遙遠,還以為帝主不知幽冥禍患,不會回來了呢。”

“百餘天階修士,那是不是意味著,世間有救了?”

“天階修士也並非金剛不懷之身,怨靈卻能死而複生……”

此話一出,如一盆冷水般澆在眾人頭上,所有人都清醒過來。

是啊,他們之中的逐清宗主也是接近天階的修為,能做的,也不過是除自身外多護下幾條人命,可這世間芸芸眾生,百名天階修士,又如何能護得過來。

幽冥禍患像是隨時懸在頭頂的一把利刃,鬼川河內的怨靈到底何其多,一萬,兩萬,十萬,還是百萬……

濁世積攢的惡未曾儘數湧出過,可當那一日來臨,如海水潮漫,勢必將一切都摧毀。

“你究竟想做什麼?”九霧被封在豎立的冰棺中,蹙眉看向嘉樂。

嘉樂的怨力不斷透過冰棺修複九霧胸口處的傷口,聞言她笑了起來,反問道:“你是想問,我為何不殺你,反而治療你的傷?”

她撫摸著冰棺:“你不會死的,永遠不會死。”

說罷,她語氣一轉,變得陰毒:“可我會讓你親眼看到所有人死去,你在意的人,熟識的人,見過的人,不相識的人所有所有,可能最終我也會死去,但你不會。”嘉樂隔著冰棺點了點九霧的眉心。

九霧眼眸中赤色一閃,嘉樂通過怨靈而觀察外界,而此時的九霧,正通過嘉樂的眼看見如烏雲一般密密麻麻的鬼霧正在漫過天際,略過幽冥上空向著人族地界而去……

“等著這世間再無任何一個活人,你也會在此處活著,永遠永遠。”

九霧看向她,聲音嘶啞:“所以,這是你曾經曆過的,是嗎?”

嘉樂神色空白一瞬,麵容扭曲:“是!我就是要你經曆我經曆過的痛苦,你知道被賦予永不消散的魂力,在一個漆黑狹窄的角落裡等一個人,安靜到隻能數著呼吸生存,是什麼感覺嗎?”

“他們將我殺死,我不怨,他們有難以言說的苦衷,可他們不信我,不信我會安安分分等到你來,不信我便將我關了起來,我也不怨!可他們為何要騙我,他們說,等你來了,我便可以出去,便可以再看到他們。他們說西決很美,有如夢似幻的川穀,有糜豔絢爛的花,有潺潺流水無儘綠洲!

可我在那處狹窄的岩洞等了整整一千年,等到遮擋視線的封印都淡化了,我看到了外麵,冇有任何人,冇有從未見過的花草川穀,隻有滿目的立碑與墳塚,和刺透封印凍穿魂體的無儘冷風與黃沙!”

“我看著那些墳塚,看了一日又一日,等了兩千年才得以逃出封印,還未見過這世間一草一木便淪落至了鬼川,可你呢,可你還是冇有來……”

嘉樂將臉貼到冰棺上:“鬼川好冷啊,又冷又臭,所有怨魂惡鬼都來分食我的魂力,我冇有辦法,在弱肉強食的極惡之源,隻能邊作嘔邊將它們食下,我好噁心,每一刻都在等著,若是你出現就好了。”

“就這樣,千年,萬年,到現在,五萬年!我不想等你了……我要你受儘我所受之痛!”

九霧抬起手指,碰觸到冰棺上,極寒的冰晶將她指尖刺的流出血來。

“可這些,與世間其他人並無乾係。”

一縷怨力纏在她指尖上,傷口緩緩閉合。

嘉樂搖了搖頭,狀似天真地道:“怎會無關呢?若非他們當年容不下西決,西決臣民便不必遷移到那一片死地,也不會遇見你,更不會在千百年後為了救你全族赴死……我也不必被他們殺死封印,受儘永不見日之苦,隻為了等待你回來。”

嘉樂的話如同巨石落入湖麵,波瀾驟起,九霧猛地看向她,瞳仁震顫:“為了救我,全族…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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