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忙的應聲,前頭引路,一行人躲開正廳,依著東角堂竄過去,便踩著紅木樓梯拾級而上,晏觀音隔著惟帽垂下的紗簾看過去。
可見那廊下懸著幾盞羊角宮燈,映得雕花木欄上的纏枝蓮紋精緻不凡。
收回了視線,順著掌櫃的腳步,她們轉過一道垂著湘妃竹簾的迴廊,便到了這雅間兒門口。
掌櫃推開門,側身躬身道:“姑娘請進。”
晏觀音抬腳邁入,幾個丫鬟亦是緊隨其後,入眼便是一室清雅,竟比尋常雅間精緻寬敞了數倍。
靠窗擺著一張梨花木圓桌,配著四隻月牙凳,晏觀音取下頭上的惟帽,行至過去,才落座下來,發現這桌上早已擺好了一套汝窯青瓷茶具,茶盞裡還氤氳著淡淡的茶香。
這窗欞前垂下來的簾子是用細竹編就的,透光卻不刺眼,她微微側眸,視線看過去,正對著囚場的行刑台,連台上的赤紅的“斬”字旗麵兒都看得一清二楚。
收回視線,她扯了扯唇角,這般這般佈置,豈是今日這般熱鬨下,她匆忙間可定下的?
該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特意拾掇出來的。
褪白觀察晏觀音的臉色,瞧出了端倪,湊近低聲道:“姑娘,可是又頭暈了?”
晏觀音搖了搖頭,抬手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隨即有人輕輕叩門。
丹虹瞬間警覺地起身,她隨即攏了攏衣袖,貼身在門兒上,纔要開口,可聽晏觀音道:“讓他進來。”
晏觀音眸光微動,扭頭看過去,門軸輕響,一道頎長的身影立在門口。
來人一身月白長衫,腰間繫著墨色玉帶,手中握著一把素麵摺扇,髮絲用一支羊脂玉簪束起,對上晏觀音的視線,他挑眉一笑,麵如冠玉,眉眼溫潤,倒是像個書生。
“乍一看,認不出你了。”
晏觀音收回視線,手裡捏著茶盞輕摩挲著,殷病殤抿了抿唇,顯露本性,他隨即上前,抬起屁股在晏觀音對麵兒坐下來。
“我就知道,你這張利嘴是吐不出來好話的。”
說著,輕哼兒一聲,自顧自的為自己斟了一盞茶,茶盞氤氳著清香,茶湯碧色如玉。
晏觀音斂眸執盞抿了一口,再抬眸時恰好撞進殷病殤的眼底,二人俱是不語,卻默契的將目光卻一同投向窗外的囚場。
房裡靜悄悄的,隻聽得窗外人聲鼎沸,日頭漸漸升至中天,將這窗前的竹簾曬得發燙。
晏觀音倚在窗邊,望著囚場四周逐漸林立的兵丁,忽然淡淡開口:“真是有心了,竟尋得這般好的去處。”
聞言,殷病殤放下手裡的茶盞,執扇輕敲掌心,眉眼含笑:“知道你要來觀刑,這樓下人多眼雜,怕汙了你這大貴人的耳目,便托掌櫃備了這間雅間。”
“你也是膽子大了,竟然上趕著要見這般血腥場麵。”
晏觀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來,他背後的…或者說秦添背後的那位大人物你是敲不動了。”
這話落,二人又相視一眼,儘在不言中。
丹虹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褪白卻是察覺二人的氣氛不對,便識趣兒的拉著褪白,地退到門邊,守著門口,不去聽主子們的私話。
“既然你都說了大人物,哪裡有那麼容易撬動啊。”
殷病殤懶懶的斜靠在椅背上,晏觀音抿唇不語,才安靜下來,忽卻又聽的樓下便傳來一陣隱約的喧嘩,殷病殤眉頭微蹙,款步移至門兒前,低頭看著順階梯上來的一行人。
“呦,這不是殷兄嗎,真是巧了,在這兒碰上了。”
禦鶴笑眯眯的說著,轉眼兒已經上了二樓,二人麵對麵站立,殷病殤磨了磨牙:“巧嗎,彆是孽緣。”
禦鶴也不惱,他抬手就攥住了殷病殤的胳膊,要進房裡,卻是被殷病殤不動聲色的反手打了回去,扯著他的胳膊一同往一側去。
順便他關上了門兒。
禦鶴用力推開殷病殤,他拍了拍袖子,今日他一身石青暗紋錦斕長袍,腰繫玉帶,看向殷病殤的眼神不善,他們眉宇間依舊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倨傲。
“禦兄怎麼有心事在這兒看熱鬨,我聽說,這幾日令尊可忙的很,手底下好幾家鋪子出了事兒,你怎麼不在家幫忙,來這兒消遣了。”
殷病殤語氣淡淡的,禦鶴臉色陰沉,他倒是並未高聲叫罵,隻麵色沉凝地立著,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玉佩,目光冷冽地掃過麵前的殷病殤,隨即輕笑一聲兒,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不等他說話,下頭已經跟上來了人,秦酴譚手裡掐著團扇半遮著臉,如今秦家高升了,節度使的長女,可是尊貴的厲害。
秦酴一身石榴紅蹙金雙繡裙,鬢邊簪著赤金點翠步搖,她似乎是心緒不寧,看向禦鶴的一瞬間,臉上表情不悅,卻是下一秒麵向殷病殤的時候,依舊維持著大家貴女的端莊儀態。
隻是蹙著黛眉,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底氣:“殷病殤,你來了南陽城性子可是一點都不收斂,你父親也算是命好,重回仕途,隻是在這南陽當官,可得擦亮了眼睛,什麼事兒該做什麼事兒不該做,心裡有數罷?”
“不過是一個區區八品縣令,也算的官兒?真是笑話。”
禦鶴滿臉的不屑,他看向殷病殤唇邊帶著譏笑,殷病殤看向秦酴譚:“好歹,我們是乾乾淨淨的坐上去,不似有些人屁股臟的很,依著什麼斜路上了去。”
“殷病殤,你什麼意思,少在這裡陰陽怪氣。”
禦鶴臉色難看,殷病殤這話是故意諷刺他借秦家勢力上位。
“我不過是嘴笨,說了兩句,你彆惱啊,大不了以後我不說了。”
殷病殤的聲音清亮,透過喧鬨的人聲,直直傳入身後的雅間。
晏觀音已經在門兒上站著,此刻聽了,眸光微閃。
比起禦鶴的惱羞成怒,秦酴譚自然是無所謂,她抬眸看向殷病殤,見其握著摺扇的手微微一頓,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