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拙】
墨九驍踏入書房時,藍末晞正伏案執筆,纖細的指尖捏著狼毫,一筆一劃寫得緩慢而謹慎。
可那字跡卻仍顯鬆散,筆畫間透著幾分生澀。
他低笑一聲,悄然走近,忽然從身後握住她的手腕。
“寫字時,手指與手腕需同時發力。”
他的掌心溫熱,指腹輕輕摩挲著她腕間的肌膚,帶著幾分不容抗拒的力道,引著她的筆鋒在宣紙上遊走,“手腕為主,手指為輔,這樣運筆才穩。”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淡淡的冷冽的雪鬆味道。
藍末晞微微抿唇,任由他帶著自己的手,在紙上勾勒出流暢的字跡。
“下午我要去太傅府一趟,移栽暖陽閣的梨樹。”他嗓音低沉,帶著幾分誘哄,“晞兒可要隨我回去省親?”
藍末晞手腕一頓,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不了。”她輕聲答道。
孃親已不在太傅府,她回去,又有何意義?
墨九驍察覺她的情緒,手臂收緊,將她纖細的腰肢攬入懷中。
他低頭,薄唇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晞兒放心,待時局穩定,我必讓你日日見到母親。”
藍末晞垂眸,低低“嗯”了一聲。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眸問道:“娘孃的心悶可好些了?”
墨九驍唇角微勾:“母妃說,你教她的法子甚好。”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眼睛,“不過,晞兒如此聰慧,應當早已猜到——母妃的心疾,不過是招我回京的手段罷了。”
藍末晞眸光微閃:“所以……娘娘是要殿下爭儲?”
墨九驍低笑,搖了搖頭:“母妃在深宮曆經生死,早已看淡這皇城榮華。她隻是告誡我,若爭,便不能有婦人之仁;若不爭,便要韜光養晦,明哲保身。”
窗外日光漸盛,他鬆開她,指尖在她唇上輕輕一撫:“娘子,午膳自己用,我今日有約。”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藍末晞才緩緩低頭,看向案上的宣紙。
她輕輕掀開最上層那張歪歪扭扭的字跡,露出下麵壓著的一張紙——
字跡端莊秀麗,筆鋒淩厲如鳳舞,行雲流水間,儘是上一世她嫁給墨廷宴後,日日夜夜苦練的成果。
她指尖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唇角微勾。
這一世,她隻是個剛回太傅府一年的“農女”,自然不能讓人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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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三刻,墨九驍的玄色馬車碾過太傅府門前的青石板。
車簾掀起時,藍季臣已疾步迎至階下,絳紫官袍的下襬還沾著未拍淨的茶末——顯然是匆忙趕來的痕跡。
“殿下蒞臨,寒捨生輝啊。”藍季臣腰彎得極低,態度恭敬。
墨九驍指尖輕撫腰間蟠龍佩,溫潤的玉麵泛著寒光:“嶽父大人,晞兒近來夜不能寐,總夢見暖陽閣那株梨樹。”
他從袖中取出一幅絹畫,畫上梨樹枝乾間繫著的紅繩栩栩如生,“她說...樹下埋著及笄時的心願箋。”
藍季臣喉結微動,手中茶盞濺出幾滴琥珀色的茶湯:“這...說來也巧,今晨大殿下的人也攜著姝兒的畫作前來,連...連樹皮上的刻痕都分毫不差。”
他乾笑兩聲,“不愧是姐妹,如此心有靈犀。”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墨九驍眼底寒芒驟現:“現在,那株梨樹呢?”
藍季臣突然覺得後背發涼:“今早...今早便被移栽至大殿下府中了。”
墨九驍骨節分明的手攥緊成拳。
區區一株梨樹,竟值得墨廷宴如此興師動眾?
新婚第二日,在禦書房與他爭奪藍末晞時,他可一點也不像是被藍顏姝迷了心智的樣子。
“嶽父大人,本王去暖陽閣看看。”墨九驍起身時,衣袖帶起一陣冷風,“既然來了,總該看看晞兒住過的院子。”
暖陽閣內,新翻的泥土還帶著濕氣。
墨九驍負手而立,望著那空蕩蕩的樹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一陣風過,他抬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梨樹葉,指尖用力,青翠的汁液滲出,在空氣中瀰漫開淡淡的草木清香。
出了太傅府,林六湊近低語:“主子,此事透著古怪。娘娘思念故園梨樹尚可理解,可那二小姐……”
墨九驍眼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查清此樹何時所植。”
他指尖輕撚,一片殘存的梨樹葉在指腹化為齏粉。
看來,他的小娘子遠比想象中更令人捉摸不透。
天際烏雲翻湧,一道紫電撕裂長空,照亮了墨九驍唇邊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用錦帕擦拭著染了葉汁的指尖,嗓音低沉似呢喃:“晞兒,為夫該用多少柔情,才能撬開你心上那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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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墨九驍踏著月色回到皇子府時,簷下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
玉衡從廊柱後轉出,手中捧著一卷素白宣紙:“主子,請看。”
燈籠昏黃的光暈下,宣紙上《塞上聽笛》的詩句躍然而出:
雪淨胡天牧馬還,
月明羌笛戍樓間。
借問梅花何處落,
風吹一夜滿關山。
墨九驍鳳眸微眯,指腹撫過紙上墨痕。
這筆力遒勁處如蒼鬆勁竹,婉轉處似遊龍驚鴻,絕非尋常閨秀所能為。
“屬下怕驚動小主,特意拓印了字跡。”玉衡壓低聲音,“真跡比這還要……”
她頓了頓,指尖在空中勾勒,“更見風骨。”
墨九驍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果然在藏拙。”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那株被移走的梨樹,眼底閃過一絲興味。
突然想起什麼:“林夕可找到了。”
玉衡搖頭:“還未,不過已經讓咱們在內務府的線人盯著了,一旦此人出現,便會第一時間通傳。”
這時於三從暗處竄出,一把攥住玉衡的手腕,佯裝一副二流子做派:“玉娘子,多日不見……”
他話音未落,玉衡已冷著臉抽回手:“你身上這脂粉味,怕是把西市的青樓都逛遍了?”
“天地良心!”於三誇張地捂住心口,“我這是為了盯梢才……你該怪的人是主子纔對……”
話未說完,就被墨九驍一個眼風打斷。
“給你們一日休沐。”墨九驍揉著眉心,“彆在本王麵前礙眼。”
話音未落,於三已打橫抱起玉衡,惹得女子一聲驚呼。
“謝主子恩典!”
於三大笑著離去,留下玉衡的罵聲在迴廊間迴盪:“放我下來!你這登徒子……”
墨九驍搖頭輕笑,轉身望向寢殿方向。
他推門而入時,藍末晞正繫著裡衣的絲帶。
雪白的中衣還搭在屏風上,未來得及穿上。
他眸光一暗,大步上前將人攔腰抱起,直接按在了梳妝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