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來,打起來!】
出了禦書房,瑞王墨林澤忽然攔住三人。
腰間玉佩隨著動作叮噹作響:“咱們四兄弟不日便要去往封地,怎能不好好把酒言歡。父皇恩典,許了我兩年雙俸……”
他拍了拍鼓鼓的荷包,眼中閃著興奮的光,“今夜我在醉仙樓設宴,大哥三弟九弟,你們可要賞臉呀。”
一陣秋風捲過廊下,吹動幾人衣袍。
墨廷宴率先打破沉默,唇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二弟有心了。不過既為長兄,這第一席理當由我做東。”
“大哥此言差矣!”墨林澤急得跛腳往前邁了半步,“既是我提議的,自然該由臣弟來請……”
墨瑾瑜溫聲道:“離京尚有三月,不如輪流做東。今日二弟,明日大哥,後日我來……”
他目光掃過沉默的墨九驍,“九弟以為如何?”
“妙極!”墨林澤拄著手杖眉飛色舞,“可惜五弟和十弟被派了臨城的差事,要不會更加熱鬨。”
墨九驍的轎輦剛駛出宮門,於三便聽見轎內傳來一聲輕叩。
他立即俯身掀開錦簾,月光下隻見自家主子眸光如刃,薄唇輕啟:“今夜行事。”
於三心頭一凜,低頭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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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軒樓臨水而建,朱漆欄杆倒映在粼粼湖麵上。
墨林澤早已在畫舫中擺開宴席,見眾人到來,拄著鎏金手杖迎上前:“今日特命廚子備了洞庭銀魚、塞北駝峰,連窖藏二十年的梨花白都取出來了!我們兄弟四人不醉不歸!”
他腰間玉佩叮咚,活像個殷勤的店小二。
畫舫緩緩離岸,夜風送來荷香。
難得墨林澤在的場合裡冇有舞姬作陪,四人圍坐雕花案幾前,琉璃盞中的酒液映著燭光。
墨廷宴執起金樽,忽然笑道:“還記得太傅罰我們抄《論語》時,二弟總耍賴。”
此時的墨廷宴,皮囊之下藏著的是司承夜的靈魂。可他對墨廷宴的一切瞭如指掌,二人同塌而眠時,他總能與他侃侃而談。從理想人生聊到歲月趣聞,樁樁件件都能如數家珍。有時連他自己都不禁困惑——究竟他是司承夜,還是墨廷宴?
“誰讓大哥總幫我寫功課!”墨林澤拊掌大笑,不慎碰倒酒盞,琥珀色的液體在錦緞桌布上洇開一片。
墨瑾瑜默默遞過帕子,指尖在案幾上輕叩著幼時常玩的節拍。
他們憶起景泰十年,那時墨長治還未登基。
老大老二老三如今都是二十六七歲,年齡相當,同在西苑讀書。
春日撲蝶,夏日采蓮,連太傅戒尺打在手心的痛楚都成了笑談。
墨九驍靜坐一旁,指尖摩挲著杯沿。
他六歲纔開蒙,等入上書房時,墨長治登基為帝,後宮嬪妃和兄長們早已各自為營。
此刻聽著那些與他無關的往事,彷彿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今夜不醉不歸!”墨林澤突然拍案,將三壺酒推到每人麵前,“誰先倒下,就罰他…罰他…三大壺……”
墨林澤的調笑話音未落,墨瑾瑜突然麵色煞白,踉蹌著撲向船欄。
他素來不勝酒力,往日淺酌半杯便要扶額,今夜連飲兩壺烈酒,早已到了極限。
隻見他扶著雕花欄杆吐得天昏地暗,錦袍下襬都沾上了酒漬,最後竟抱著船柱昏睡過去,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透,貼在蒼白的臉上。
“靖王殿下!”兩個靖王府的侍衛慌忙上前,一個拍背順氣,一個遞上醒酒湯。
墨廷宴皺眉揮手:“快送靖王回府,讓太醫候著。”
侍衛們小心翼翼地將人抬下畫舫,墨瑾瑜腰間的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墨林澤看著遠去的轎輦,轉身拍案大笑:“才倒一個怎麼夠?九弟,今夜定要看你醉醺醺回府,看你還怎麼給弟妹暖被窩!”
他笑得前仰後合,鎏金手杖在船板上敲得咚咚響。
墨廷宴輕撫著青瓷酒盞,溫聲勸道:“二弟,九弟箭傷未愈,太醫說過忌酒……”
“大哥偏心!”墨林澤佯怒,卻還是給墨九驍斟了半杯,“來,我和大哥滿飲此杯,九弟隻需半盞,這總行了吧?”
仰頭一飲而儘,酒液順著下巴滑落,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痕跡。
墨九驍端起酒杯,琉璃盞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望著二哥暢快的笑臉,忽然想起十三年前——若不是那支毒箭毀了二哥的腿,今日坐在這裡把酒言歡的,會不會是另一個野心勃勃的瑞王?
初夏的夜風拂過湖麵,帶著荷香掠過他的鬢角。
岸邊垂柳輕拂水麵,蕩起圈圈漣漪。
他忽然想起藍末晞最愛這樣的景緻,等這幾日得了空,定要帶她來這綠水湖,嚐嚐醉軒樓有名的桂花雞。
等吃飽喝足,那丫頭會不會眯著眼睛,像隻饜足的貓兒窩在他懷裡,陪他觀景看月……
“啪”!
墨林澤的指尖彈在墨九驍額間,鎏金護甲在月光下閃過一道流光。
“九弟可是惦記府中美嬌娘了?”他促狹地擠著眼睛,腰間玉佩隨著前傾的動作叮咚作響。
墨九驍抬手撫過被彈紅的額頭,唇角勾起一抹淺笑:“難怪二哥常來遊湖,此處風光確實宜人。”
他指尖輕叩船欄,玄鐵護腕與檀木相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墨廷宴忽然仰頭飲儘杯中酒,佯白玉酒杯重重砸在案幾上,裝喝醉了,順著墨林澤的話題憤憤開口:“申家那兩個豎子!”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鷙,“若非他們從中作梗,本王的婚事何至於……”
話音戛然而止,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杯沿,“晞兒那般嫻靜端莊,本王原是要許她正妃之位的。”
墨林澤頓時酒醒了大半,連歪斜的身子都坐正了幾分。
他最愛聽這些後院秘辛,連忙添柴加火:“聽聞那尚書之女對九弟也是十分……”
話未說完,忽見墨九驍眸中寒光一閃。
“臣弟倒覺得,”墨九驍慢條斯理地斟了半杯酒,“晞兒性子喜靜,我府上不似大哥後院鶯鶯燕燕,正合她意。”
琉璃盞在他指尖轉了個圈,酒液蕩起細微的漣漪。
墨林澤杯中酒都灑了大半——他這出了名的清冷矜貴、不近女色的九弟這是在……吃醋?
嘎嘎嘎!!!
好玩!!!
墨廷宴指節泛白,酒杯被捏得咯吱作響:“九弟府上確實清淨,隻是……”
他意味深長地掃過墨九驍腰間的佩劍,“晞兒是金尊玉貴的尚書嫡女,九弟久在邊關,恐難懂閨閣情趣。”
“大哥多慮了。”墨九驍突然放聲大笑,驚得岸邊蘆葦叢中撲棱棱飛起幾隻白鷺。
墨林澤心中狂嘯:哎吆吆吆吆,打起來,打起來!
剛嘯完,便看到墨九驍扯開衣領,露出包紮箭傷的紗布:“晞兒雖總罵我混不吝,可日日親手熬藥。”
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個繡著蘭草的香囊,“喏,連安神香囊都備了兩個,一個放書房,一個掛帳中。”
“嘖嘖嘖~”墨林澤手中的鎏金酒壺“咣噹”砸在案幾上,琥珀色的酒液濺濕了錦袍下襬:“九弟這是修了幾世功德?”
他往前探身,眼中閃著八卦的光芒,“快說說怎麼哄得美人傾心?”
墨九驍慢條斯理地繫好衣領,玄鐵護腕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二哥可彆小瞧人。”
他忽然壓低嗓音,“前日我還給娘子寫了首《慕卿吟》,媲美詩仙,得娘子稱讚。”
“快念來聽聽!”墨林澤激動得酒杯都滑落了,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可彆是那些…咳咳…閨帷豔詞……”
“瞧二哥說的,娘子可是閨閣淑女,敢做淫詩豔詞,臣弟怕不是嫌命太長了。”
說完,墨九驍清了清嗓子,聲音在湖麵上盪開:
“我本江湖算命仙,
掐指一算你缺緣。
紅鸞星動東風裡,
獨缺檀郎共畫簷。”
“妙啊!”墨林澤拍案叫絕,連傷腿都忘了疼,“冇想到九弟不僅武藝超群,文采也這般…呃……”
他忽然瞥見墨廷宴陰沉的臉色,後半句生生嚥了回去。
墨廷宴冷笑一聲,白玉扳指在杯沿刮出刺耳的聲響:鳳格之女配個莽夫,還真是暴殄天物。
他仰頭飲儘殘酒,酒入喉,如藥汁,腥苦。
夜風忽起,吹散了畫舫上的酒香。
墨九驍望著岸邊搖曳的柳枝,忽然很想立刻回府,他確實想他的美嬌娘了。

想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