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米摻沙,稀粥賑災】
早朝鐘鼓餘音未落,太極殿內已籠罩著肅殺之氣。
墨長治麵前的龍案上,兩摞奏摺堆疊如小山——左側參劾越王墨廷宴的摺子,硃砂批註透著刺目猩紅;右側彈劾翼王墨九驍的本章,還帶著晨露未乾的濕氣。
右側武將行列中,一名絡腮鬍金甲參將,腰間麒麟刀輕磕丹陛,發出清越聲響:“陛下明鑒!昨日末將巡城時,親眼見翼王府車馬隊押送百擔米糧入城,騾車碾過青石板,聲響可聞數裡!”
他聲如洪鐘,震得殿角銅鶴香爐中香灰簌簌飄落:“縱是翼王府俸祿優渥,如此招搖囤積糧草,恐遭百姓非議,有損皇家體統!”
話音剛落,左側文官班中,禦史中丞越眾而出。
“啟稟陛下!近日市井間盛傳越王殿下與江南鹽商暗通款曲,私販官鹽、貪冇軍餉,更有流水賬本流落坊間,所錄贓銀竟達二十萬兩之巨!”
他重重叩首:“懇請陛下著三司徹查!若屬虛妄,亦需及時昭告天下,以正皇室清譽!”
墨長治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抓起最上方兩本奏摺,狠狠擲向丹陛。
黃綾封麵拍在金磚上,發出“啪”的脆響,驚得階前執戟武士腰桿繃得更直。
“越王!翼王!你們二人倒說說,這滿城風雨究竟是何人在興風作浪?”
墨廷宴與墨九驍同時向前邁步,玄色蟒袍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拖曳如流動的墨色。
二人拾起奏摺時,墨廷宴指尖微微一顫,而墨九驍則從容地與他交換了手中奏本。
“父皇明鑒!”墨廷宴重重叩首,玉簪上的東珠隨動作輕晃,“市井流言本就是三教九流編排的話本素材。兒臣掌管戶部以來,每筆鹽引數目皆有賬可查,若有人敢拿斷章殘頁的賬本做文章……”
墨長治厲聲打斷:“當真以為朕查無所獲?”
“兒臣府中確有幕僚假借兒臣之名,私收商戶孝敬銀,但絕無二十萬兩之巨!”他猛地攥緊手心,眼中適時泛起血絲,“那三人已押送刑司,兒臣願禁足待查!”
墨長治盯著他驟然泛紅的眼角,忽然冷笑:“好個‘假借之名'!老五、老十,你二人即日起協同大理寺徹查越王府——”
他重重叩擊禦案,震得白玉鎮紙跳起半寸,“若再查出半點欺瞞,休怪朕不念父子情分!”
他忽然抓起茶盞,砸在墨廷宴腳邊,瓷片四濺。
“禁足一月!”
“兒臣領旨。”墨廷宴叩首時,額角撞在金磚上發出悶響,起身退至殿柱旁。
墨廷宴躬身退下時,玄色蟒袍在殿前金磚拖出一道暗影。
墨九驍卻挺直脊背跪得筆挺,忽然從袖中取出兩個粗麻布袋。
大內總管躬身接過時,袋中沙粒簌簌作響。
“啟稟父皇,”墨九驍的聲音在滿朝寂靜中格外清朗,“兒臣確實購糧千擔。”
他抬眸,目光灼灼如炬,“但雍州三縣災民三萬餘人,千擔糧僅夠三日果腹,兒臣不僅要購糧,更要購糧兩萬擔。”
朝堂頓時嘩然。
戶部侍郎忍不住低呼:“殿下可知兩萬擔新米需多少銀錢?”
墨九驍不疾不徐,看著大內總管解開第一個布袋。
陳米黴味瞬間瀰漫大殿,摻著的沙粒在晨光中泛著細碎金光。
墨長治眉頭緊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龍案上的裂瓷紋路。
“這是……”老丞相顫巍巍湊近。
“三年陳米,市價不足新米兩成。”墨九驍解開第二個布袋,發黑米粒混著沙土傾瀉而出,“摻沙三成後,兩萬擔可熬十萬鍋稀粥。”
墨九驍垂眸,昨夜燭光下那小狐狸狡黠的笑靨,與她刻意歪扭的字跡“陳米摻沙,稀粥賑災”,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左丞相魏征明聞言,手中玉笏“啪”地砸在青磚上:“翼王殿下!這等摻沙陳米,與喂牲口何異?我大召子民豈能……”
“魏相可曾餓到啃過樹皮食過草根?”墨九驍突然打斷,聲音不輕不重,卻令滿朝文武瞬間噤聲。
他緩緩捲起右臂袖口,露出手腕上一道猙獰疤痕:“三年前邊關大捷後,本該運抵的糧草被‘山匪'所劫。”
墨長治瞳孔驟縮,龍案下的手無意識攥緊了膝上衣料。
“兒臣連上十二道奏摺。”墨九驍指尖輕撫那道疤,聲音平靜得令人心驚,“最後帶著親衛去挖草根時,被野狼咬傷。”
他突然抬眸,眼底似有寒刀出鞘:“威龍軍尚可啃樹皮食草根充饑,真正的災民,又豈會在意米裡摻的是沙還是金粉嗎?”
大殿陷入死寂。
墨長治忽然想起承平十三年的寒冬——那時他還是個不受寵的世子,被陷害困在漠北,記憶中最深的,是嚼碎樹皮時滿嘴的血腥味。
“好!”皇帝突然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盞叮噹作響,“老九這法子,朕準了!”
他目光掃過魏征明漲紅的老臉,“至於三年前邊關糧草一事,朕會著人徹查。”
墨九驍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
無人看見他唇角轉瞬即逝的冷笑——那批糧草,可不正是如今被查的越王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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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禁足、三皇子外派的旨意剛下,東廠提督曹安便帶著十二名番子直撲翼王府。
他們翻遍了每座糧倉,覈對了每本賬冊,連米缸底部的沙粒都撚起來驗看。
翌日早朝,當墨九驍的身影再度出現在武官行列時,滿朝文武便知這位翼王殿下已過了天子這一關。
退朝時分,墨九驍立在漢白玉階前,朝眾臣拱手:“若諸位府上有陳年舊糧,望能低價售與翼王府。”
他特意頓了頓,“權當是...幫本王在父皇麵前掙個臉麵。”
這話說得巧妙。
不過三日,各府管事便絡繹不絕地往翼王府送糧。
戶部侍郎家的老仆拉著十車發黑的黍米,嘴上說著"按市價一折",接過銀錢時卻隻象征性取了幾個銅板;連素來與翼王府不睦的兵部尚書,也命人送來二十擔生了蟲的麥子。
“記清楚了。”墨九驍立在府庫前,看著賬房先生登記造冊,“李大人府上陳米三十擔,作價...三錢銀子。”
他說著親自蓋印,唇角微揚——這些賬本,遲早要呈到禦前。
皇帝也順勢下了恩旨,從太倉撥出兩千擔積壓多年的粟米。
當最後一車糧食入庫時,管家捧著空蕩蕩的銀箱來報:“殿下,府中現銀隻剩...六百兩了。”
墨九驍卻望著堆積如山的糧垛輕笑:“夠了。”
他指尖撫過糧袋上各家府邸的印記,“再添一把花,這些‘人情'便夠雍州百姓撐過秋荒。”
訊息像長了翅膀,沿著官道一路西去。
雍州城的茶肆裡,說書人拍著醒木爭論翼王是沽名釣譽還是真心為民;田間地頭,餓得皮包骨的農婦卻日日朝著東方叩首。
有個瞎眼老翁甚至在家門口供起了長生牌位,粗糙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翼王菩薩"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