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九驍:我-好-看-嗎?】
在禦前被告囤積糧草一事平息並獲得陛下大力支援後,翼王府上下更是忙作一團。
庫房裡的珍玩字畫日日減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車車發黃的陳米。
藍末晞執筆坐在賬房內,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討價還價聲——
“這可是先帝親賜的翡翠屏風!您瞧瞧這雕工,這水頭……”
“貴人明鑒,這禦賜之物自然是無價之寶。隻是如今市道艱難,小店就是傾家蕩產,也湊不出個像樣的價錢來啊。”
……
“大人明鑒,這陳米雖放了兩年,可也是……”
“梁老闆,這批陳米是要救雍州三萬災民的性命。聽聞令郎今歲要應童試?這積德行善的福報,最是能蔭庇子孫的。”
……
她擱下狼毫,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原本跟著明月習武的時辰,如今全耗在了這些賬冊上。
府中下人本就不多,除去暗衛和親衛,竟隻有三四十仆從。
想起前世在大皇子府時,光是通房美妾舞姬就不止這個數,藍末晞不禁搖頭輕笑。
“娘娘,這是今日變賣清單。”華叔捧著賬本進來,袖口還沾著糧倉的麥麩:“按您吩咐,留下兩套頭麵應急,其餘都……”
藍末晞接過賬冊,指尖在“隕鐵佩劍”那行頓了頓。
這是墨九驍最心愛的兵器,昨日卻見他親自拿出來典當。
“殿下知道此物已經當出去了嗎?”她輕聲問。
華叔歎了口氣:“殿下說,雍州的黃土埋不了人,但餓殍能。”
窗外傳來車輪軋過青石的聲響。
藍末晞輕推雕花木窗,午後熾烈的陽光霎時湧入眼簾。
院中墨九驍正與親衛們搬運糧袋,褪去上衣的身軀在日光下勾勒出完美的輪廓。汗珠順著賁張的背肌滾落,在那道猙獰的箭傷處稍作停留,最終隱入腰間束帶。
他肩寬腰窄的身形在勞作中更顯挺拔,每一處肌肉的牽動都蘊含著力量的美感。
幾個捧著錦盒經過的丫鬟不約而同地駐足,最年幼的那個甚至失手打翻了漆盤,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藍末晞不自覺地撫上發燙的耳垂。
縱使昨夜這具身軀的每一寸她都細細丈量過,此刻陽光下汗濕的輪廓仍讓她呼吸微滯……
墨九驍突然抬頭,隔著庭院與她四目相對,用唇語緩慢道:“我-好-看-嗎?”
他故意將糧袋拋給親衛,汗水順著鎖骨滑落,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藍末晞慌忙轉身,卻聽見外頭傳來他低沉的笑聲。
華叔:“娘娘~”
“我知曉了。”藍末晞嘴唇微顫,合上賬冊,“去把西廂房那對鎏金燭台也賣了吧。”
她望著院中那個忙碌的身影,唇角不自覺揚起,“反正雍州風沙大,也用不上這些花哨物件。”
暮色漸濃時,她清點完一本賬冊,又拿起一本。
燭光下,墨九驍推門而入,手裡還端著碗冒著熱氣的薑湯——就像他這一個月來,每晚雷打不動做的那樣。
“歇會兒吧。”
墨九驍將薑湯放在案幾上,溫熱的手指輕輕覆上她執筆的手。
藍末晞搖頭,筆尖在賬冊上勾畫出一道流暢的墨線:“還剩三本,明日糧商就要來結賬了。”
“辛苦娘子了。”
墨九驍也不勉強,徑自挽袖研墨。
他執墨的姿勢極是風雅,袖口挽至肘間,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修長的手指在硯台上方遊走,宛如執筆作畫般賞心悅目。
“今日……”他忽而傾身,薄唇幾乎貼上她耳垂,“見娘子在窗前看得那般專注,不若今夜讓娘子好好……”尾音拖得綿長,帶著幾分撩人的暗啞。
藍末晞筆下墨跡微滯,耳尖霎時紅若滴血:“休要胡言,專心研墨。”
墨九驍胸腔震動,低沉的輕笑在寂靜的賬房裡格外清晰。
然而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沉穩的研磨聲漸漸遲緩,最終化作均勻的呼吸。
藍末晞側目望去,隻見墨九驍竟伏在案邊睡著了。
燭火跳躍在他英挺的眉骨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眼底微微的淤青,可見他早已疲累至極。
她解下自己的織錦披風,小心翼翼地蓋在他肩頭:“睡吧……”
玄鐵護腕壓在賬冊邊角,她試著抽了抽,卻被他無意識地攥住手腕。
“雍州……能種……”他含糊地囈語著,眉頭緊鎖。
藍末晞怔了怔,緩緩抽出手,又不由自主地伸過去,撫平了他眉心的褶皺,指尖懸在他修長的眼睫上方,終究隻是虛虛描摹著輪廓。
若是上一世,這人君臨天下……
她想起前世餓殍遍野的雍州,想起大皇子為修避暑行宮強征的徭役。
指尖懸在空中微微顫了些,最終輕輕拂去他肩頭沾著的麥屑。
窗外更深露重,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裡,偶爾夾雜著他幾句模糊的夢囈。
其中還喊了兩次她的名字。
“晞兒~”
“晞兒……”
一聲比一聲溫柔繾綣。
她不時抬頭望一眼,那沉睡的容顏在燈火中格外安寧,彷彿所有的殺伐決斷都暫時消隱,隻剩下最本真的模樣。
賬冊最後一頁合上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藍末晞輕輕吹滅燭火,在漸亮的天光裡,她看見墨九驍掌心還沾著未乾的墨跡——那是昨夜為她研墨時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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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京之日越發近了。
翼王俯也越發的忙碌了。
每每晨光熹微時,藍末晞常常在枕畔摸到一枚尚帶體溫的玉佩——那是墨九驍夜歸的證明。
有時她半夜驚醒,會發現腰間環著一雙佈滿薄繭的大手,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待天光乍破,床榻另一側早已涼透,唯有案幾上多出一盞溫著的參茶。
這樣的日子竟過得飛快。
墨九驍白日裡忙著清點糧草、整頓親衛,入夜後無論多晚,總要回到棲蘭苑將她攬入懷中。
有幾次藍末晞算賬到深夜,抬頭便見他倚在門邊,手中端著剛熬好的紅棗羹。
玄鐵護腕擱在算盤旁,倒像是另類的鎮紙。
朝堂上風雲詭譎。
越王墨廷宴自被禁足後,倒真像隻收起利爪的豹子。
但藍末晞知道,這位長兄最擅長的,就是在獵物放鬆警惕時一擊斃命。
如今京城耳目眾多,可去往封地的千裡路途……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墨九驍送來的軟甲,上麵還帶著淡淡的鐵鏽味。
三皇子府近來車馬不絕。
聽說墨瑾瑜重金聘了蜀中唐門的暗器高手,連嶺南五毒教的人都出現在他府上。
這位素來溫潤如玉的皇子,如今怕是連摺扇裡都藏著見血封喉的鋼針。
華叔捧著卷軸進來,“娘娘,這是新到的雍州輿圖,讓人快馬加班送來的,如今去往雍州隻剩下……”
藍末晞指尖一頓。
窗外春光正好,一樹海棠開得絢爛。
她忽然想起墨九驍昨夜在耳畔的低語:“等到了雍州……”
後麵的話被纏綿的吻吞冇,但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睛,分明藏著驚天的謀劃。
轉眼間,府門前的柳枝已抽出新芽。
藍末晞望著廊下打包好的箱籠,恍惚意識到——離京的日子,隻剩三十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