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 見家長 “你是我那漏風的小棉……
永遠隻能停留在記憶裡的畫麵無比真實地出現在了眼前, 雁嵐心底生出莫名的惶恐,她知道,這些都是假象, 和她身邊的沈徊玉一樣, 是隻能停留在記憶海中的轉瞬即逝。
十多年了,她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稚童,爹孃卻還是她記憶中年輕的模樣。
父親在靶場指導溫家弟子畫陣打基,母親在庭院中督促小孩們溫習術法。
雁嵐躲在柱子後麵偷偷地看,不敢上前。
沈徊玉站在她身後, “怎麼不走?”
雁嵐說:“他們肯定不認識我了。”
“有可能。”沈徊玉慢慢點頭,“畢竟對於他們來說,你一夜間老了十幾歲呢。”
“……”
雁嵐看了看他, 又低下頭, 眼神飄忽不定。沈徊玉就靠在柱子另一邊等她什麼時候能有反應。
晌午的鈴聲響了,開飯了!
師兄弟們和院子裡的小孩在鈴聲響起後一個個飛快地朝饕餮堂奔去,趁著人流混亂, 雁嵐拉著沈徊玉悄悄跟著在後麵。
“站住。”
溫家主的聲音在後方響起, 威嚴十足。
雁嵐聽出了他的聲音,身子瞬間僵硬, 眼神慌亂站著不動。
溫家主從他們身後繞到身前, 眯眼打量, “不好好待在家裡溫習術法,跑哪去了?你後麵那個小子又是誰?”
雁嵐:“……爹?”
“說你兩句又開始懷疑我不是你爹了。”溫家主機板著臉說, “行了, 先帶人去吃飯吧。”
雁嵐詫異地眨了下眼睛,拉住他袖子,“爹, 我是誰,你看我是誰?”
溫家主眼角一抽,奇怪地上下審視她,“你是誰,你是我那漏風的小棉襖。”
說完就抓緊往饕餮堂走,走遠了還催促他們快點,晚了又冇肉吃了。
雁嵐震驚地看向沈徊玉,“我爹認得我。”
她現在的年齡跟她爹差不了幾歲,可他居然毫不懷疑。
沈徊玉說:“嗯,父親再年輕也是父親,女兒再老……”
雁嵐捂住他的嘴,說:“我頭一次發現,你這麼會說話呢。”
不過被沈徊玉這麼一鬨騰,她心裡的陰霾確實驅散不少,就算不是真的又如何……珍惜當下,也算擁有過。
想到這,雁嵐大膽邁開步子,走向饕餮堂。
他們來晚了,飯菜果然已經被洗劫一空,她那些餓死鬼投胎的師兄和師叔們在記憶裡還是這麼海量。
溫家主朝他們招了招手,“予薑,過來這裡。”
他身邊留了兩個大碗,他一開口,師兄師叔們也熱情地招呼她,人群中,有的人臉是清晰的,有的人臉卻是模糊的。
兩人坐下後,各自捧著碗,在眾人殷切的注視下握著筷子冇動。
已經叫不出名字的某個師兄說:“小師妹,上哪找的這麼俊俏的郎君,給哥也指條道唄。”
雁嵐就想起來,這是有龍陽之好的六師兄,她咳嗽一聲,下意識遮擋了他望向沈徊玉的視線。
一個看不清臉的師兄說:“這位公子還是個上品境呀,你們倆品境不分伯仲,那晚上誰上誰下?”
“……”
冇錯,記憶裡的師兄們的確有些不良嗜好。
溫夫人帶著幾名女弟子又端上幾盤菜。
雁嵐猛地抬頭,“娘……”
溫夫人笑著說:“快吃吧,都是你愛吃的。”
說完,她順勢坐在沈徊玉身邊,取了雙筷子給兩人碗裡夾菜。
雁嵐含淚嚥下碗裡的飯菜,是記憶中孃親的味道,熟悉的糊味。
沈徊玉捏著筷子拘謹地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餘光瞥見雁嵐兩眼淚花,就伸出手指幫她擦了一下眼淚。
雁嵐抬眼看他,苦澀地抿起了唇,她看著眼前的一幕幕,由衷感慨道:“要是都是真的就好了。”
溫夫人看向沈徊玉,笑問:“怎麼不吃啊?”
沈徊玉尷尬地扯出一個笑容,餘光又瞥向雁嵐,吃這麼多記憶海裡的食物真的不會出事嗎?
他正想阻止,溫夫人又開口:“薑兒,你這郎君胃口不行啊,換一個。”
雁嵐:“啊?他胃口很好的。”
說完往沈徊玉碗裡夾菜,“快點吃嘛。”
沈徊玉低下頭,試探著咬了一口竹筍,嚥下去後冇感覺身體失去控製,才慢慢大膽起來。
溫夫人與溫家主遙遙相望,對視一笑。
溫家主說:“這小子是沈家二郎吧,當年你父親要我給你打造的千裡引帶著冇有?”
沈徊玉愣愣地點了下頭,從懷中取出千裡引遞給溫家主,他接過後看了看,欣慰地笑了。
溫家主將千裡引遞給溫夫人,溫夫人看過後還給了沈徊玉,“吃完飯就去辦正事吧。”
饕餮堂的師兄師叔們陸陸續續離開了,溫家主和溫夫人陪他們坐到最後,兩人默不作聲埋頭乾飯,一聲不吭把桌上幾大盤飯菜清掃一空,再抬頭時,饕餮堂裡就隻剩他們兩人了。
雁嵐打了個飽嗝,看著過分寧靜的饕餮堂,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她起身跑出饕餮堂,再一轉身看,饕餮堂在她眼前憑空消失了。
她像是意識到什麼,迅速往前院往靶場跑去,無數人的影子在她眼前消失,最後是她的爹孃,兩人攜手遠遠望著她,臉上的神情和當年為她慶祝八歲生辰時一模一樣。
“予薑,爹孃一直在這兒等你。”
隨著影子的消失,他們最後留下的這句話也消失在了風裡。
雁嵐顫抖著雙手,親眼看著眼前的建築不斷倒塌、損毀、變得焦黑一片……到最後,隻剩下一座巍峨的樓閣聳立在廢墟裡。
藏書閣,是她此行的最終目的。
她長久地凝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身體絲毫不能動彈,直到一隻溫熱的手握住她,收緊又放開,彷彿給了她某種力量。
她轉頭看向沈徊玉,垂下眼簾,重整旗鼓,轉身邁向藏書閣。
一個黑色人影先他們一步走進了藏書閣,兩人對視一眼,加快速度進入。
雁嵐根據記憶找到溫家伏妖手劄和陣法大全,裡麵的文字卻極為模糊。
她握緊沈徊玉的手,問:“你有冇有辦法讓我模糊的記憶變清楚?”
“我試試。”
就在這時,剛剛那個先他們進門的黑色人影走了過來,他的臉模糊不清,隻能從身形和動作上判斷出這是個男人。
他好像看不見他們,他的手穿過了沈徊玉的身體取走了書架上的馴妖訣。
雁嵐眼前的藏書內容在沈徊玉的念力加持下逐漸變得清晰,連同那個陌生男人的臉——雁嵐回憶了好一會兒,也冇找到關於這張臉的其他資訊,隻是從他的穿著打扮上判斷此人應該是溫家外門弟子。
他正在謄抄溫家的家傳秘籍,馴妖訣。
可他並非溫家血脈,即便修習也不得要領。外門弟子有另一套訓妖訣,不比他們家傳的馴妖訣差多少,他學不了,為什麼要偷偷把馴妖訣抄走?
把這些疑惑暫且壓下,雁嵐將坤元袋裡的空白書卷翻出來,對照著原有的篇章將內容一一複刻至空白頁上。
沈徊玉走過去看那黑衣人謄抄的內容,呢喃道:“封生……”
雁嵐抬頭:“你說什麼?”
沈徊玉:“他落款寫的封生。”
雁嵐臉色凝重。她想起來了,他是祖父的關門弟子,是父親的小師弟,是那個她素未謀麵但據說天賦異稟的小師叔,他的著作落款就叫封生。
想到這,雁嵐又從書架上翻出著者叫封生的那幾本書,通通複刻。
封生的手擦過她肩膀將馴妖訣放回原位,又從懷中取出一本陣法大全放到書架上,然後離開了。
雁嵐取下那本陣法書,迅速翻看了一眼,隨即眼神凝固,目光僵硬地追隨著那個黑影離去。
是他,改造陣法的那個黑衣人!
就在這時,藏書閣也開始逐漸地坍塌,雁嵐拉起沈徊玉往外跑。
溫家大宅又變作了最初那樣的一片廢墟,雁嵐背過身緊閉上眼,將手中的書卷放回坤元袋。
她對沈徊玉說:“我要走了。”
沈徊玉:“那就走吧。”
雁嵐又看了看他,神色傷感,“雖然你是假的,但是……謝謝你給了我這樣難忘的回憶。”
“那我要是真的呢?”
雁嵐緊緊盯著他,慢慢扯出一抹苦笑,“對不起,我不能留下來。”
儘管她真的很留戀,可是也要分清現實與幻想啊,更何況記憶中的“人偶沈徊玉”不是他們那個世界的人,離開這裡,他將不複存在。
沈徊玉:“冇讓你留下來,你帶我一起走。”
他連怎麼進來的都糊裡糊塗,出去也隻能靠雁嵐了。
雁嵐壓低了眉頭,有些疑惑地審視起他,“你能跟我一起離開?”
話音剛落,腳下一陣動盪。
他們在記憶海停留太久,又因為強行使用生長之力打斷了記憶秩序,記憶的世界開始紊亂了。
雁嵐咬了咬牙,推開他,“你是這裡的人,你跟我出去會死的。”
“我不……”
“……是…”
他話冇說完,雁嵐為了讓自己斷絕自己不應該有的留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召喚出記憶之門頭也不回地衝了進去。
沈徊玉被擋在門外,風中淩亂。
緊接著,那扇門也從他眼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