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 傀儡絲 “我想要你”“吻我”……
雁嵐趕到城郊時, 沈徊玉滿手鮮血,白衣之上噴濺著紅的、綠的血跡。
蔡瑤娘倒在地上,她的麵容已經趨於妖化, 腹部被刀捅出一個巨大的黑色窟窿。
沈徊玉麵色蒼白地垂下手, 匕首從他鮮血淋漓的掌心中滑落,身體虛脫地往後倒去。
雁嵐也顧不上彆的了,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他。
沈徊玉虛弱抬眼,輕聲喚:“雁嵐…”
雁嵐嗯了一聲,取出繡帕擦了擦他手上的血跡, 然後,她看向地上那具身體。
那的的確確是蔡瑤孃的身體,是溫練煉化的第一個上品境妖人。憑沈徊玉一人, 絕不可能是蔡瑤孃的對手。
雁嵐心下疑惑, 摟住沈徊玉的手微微一緊,手伸進他的衣襟,摸到了她的本命法器。
法器冇有啟動的征兆, 這說明, 剛剛並冇有發生任何激烈的戰鬥。
她又垂眸看了眼地上的匕首,那是她之前給沈徊玉防身用的。
儘管如此, 雁嵐還是不太相信沈徊玉是蔡瑤孃的對手, 這種感覺讓她心底不安, 她總感覺錯過了什麼關鍵。
“你……殺了她?”
沈徊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癱倒在地一動不動的蔡瑤娘, “是…是我殺了她。”
雁嵐握住他微微顫抖的雙手, 安撫道:“冇事了,她已經死了。”
沈徊玉一字一頓道:“是她,握著我的手, 把刀捅進自己身體。”
他雙眼空洞如同漩渦,還沉浸在不久前那一幕的恐慌中。
雁嵐眼神定格在蔡瑤娘身上,抿起嘴唇,“是誰把你帶到這兒來的?”
“一個,跟我長的一模一樣的人。”沈徊玉說,“他拿走了我手上的紅線,還竊走了我的記憶。”
沈徊玉恢複了些力氣,伸手將雁嵐緊緊擁住。她身上有種令他心安的氣息,可以壓製因殺了人而狂亂跳動的心跳。
“你能不能帶我一起走,我不想和你分開。”
雁嵐慢慢抬手,回抱住他,眼中波瀾暗湧。
“你能不能打開千裡引……不,彆打開。”
懷裡的身體微微有些掙紮,胡亂說著模糊不清的話。雁嵐緊咬著牙。
“我身上……有傀儡絲。”
雁嵐閉上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些天她已經幸福得忘了,張婆是伍閣找來的仆從。
伍閣是五皇子的人,而溫練操控著五皇子。他費儘心機想讓她打開千裡引,釋放沈徊玉的能力,必然是因為他的煉妖計劃中需要生長之力的催化力量。
沈徊玉中過一次招,第二次他自己有察覺,他會在不知不覺中說出一些並非他本心的話來,過後會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他與身體裡的傀儡絲抗爭了很久,才憋出那句話,想給雁嵐警示。
雁嵐歎了口氣,“早知道這玩意還是會附在你身上,昨日,我就不忍了。”
她故作語氣輕鬆,沈徊玉卻愁容滿麵。
“你彆跟我說話,我現在是個奸細…”
“……”
雁嵐原本正為如何抽出傀儡絲傷神,聽到他自暴自棄的語氣,又忍不住笑出了聲,“好啦,我們說機密的時候,會把你打暈的。”
“…嗯。”
她懷裡實打實抱著沈徊玉,還能感受到他身體裡遊走的絲線。
這東西附著在人念海中,可以竊聽八方,可以操控人體,但不具攻擊性,因而冇有驚動她的本命法器。
冇了聖印,她無法再次抽出與神魂糾纏的傀儡絲。她的少爺……會在七天之後被傀儡絲完全掌控。
她捧著沈徊玉的臉,親了親他乾澀的嘴唇,“彆擔心,幻姨會有辦法的。”
她這樣說著,不知是安慰沈徊玉,還是安慰她自己。
她帶著沈徊玉趕到暗街,溫幻剛從記憶海中出來,她已經在記憶海中翻到了那樁被隱藏的陳年往事。
見到雁嵐身邊跟著的沈徊玉,溫幻睜大眼睛來回打量。這是她第一次正麵與沈徊玉相見,不得不說小姐的眼光真是毒辣。
隻是現在情況緊急,雁嵐無暇顧及其他,開門見山問起她找到的關於溫練的記憶。
溫幻正欲開口,卻見她抬手在沈徊玉脖子上輕輕一點,人就綿軟無力地暈倒在了她懷裡。
隨著原身的暈厥,傀儡絲也失去五感。
溫幻與溫召麵麵相覷,盯著雁嵐將人放到床上。
溫幻似有所悟,上前用手掃巡,驚道:“傀儡絲!他體內怎麼會有傀儡絲?”
“不僅是他。”雁嵐回頭看著溫召,“溫夜也中招了。”
她言簡意賅陳述了當時的情況。
“啊?”溫召臉色一變,“我說他這幾日跑哪去了,竟是被人利用了!”
雁嵐從束妖袋中將溫夜拎出來,“我已經把傀儡絲打出了他的身體,你帶他下去好好修養。”
溫夜是妖,經得住她粗魯的法子,沈徊玉不行,那東西很機敏,纏住了他的神魂,若是強取,那得一命換一命。
太惡毒了。
雁嵐用力收回目光,轉身看向溫幻,一字一頓道:“幻姨,我現在,需要知道溫練在溫家的一切資訊。”
溫幻點頭,抬手在虛空中一掃,隨著畫麵的顯現,她慢慢開口。
“溫練是個天才,當年他主動提出蒐集世間所有可能存在的異能,彙整合冊,便離開溫家雲遊四海。他離開溫家後不到半年,不慎墜崖殞命了,他的身上帶著溫家的門牌,屍首就被附近的村民送回了溫家。”
雁嵐不信,“他死了?”
溫幻:“嗯,那的的確確是他的身體,即便騙得過我們,也騙不過家主。”
“他離開以後,家主才和我們說起溫練做過的那些事。”
“他是個孤兒,家主將他帶回門中時,才這麼高點,他說自己已經十二歲了,可看起來隻有七八歲。家主那會兒剛剛及冠,才成親不久,冇有孩子,一直把溫練當親弟弟看待,悉心教導。是家主最先發現這孩子頗有煉化天賦,又憐他身世可憐,就求著老家主將他收為了外門弟子。”
“這孩子確實天賦異稟,也很爭氣,老家主頗為喜歡,就為他取名溫練。”
“他是唯一一個溫姓的外門弟子,一直以來都用溫家內門弟子的標準要求自己,家主也經常以師兄的身份提點他,雖是師兄弟,家主卻是真的把他當成同胞兄弟來教導。他年年鬥法都是頭籌,從未讓家主失望過。”
說到這兒,溫幻有些哽咽。
“這一切的轉變就在當年……家主為護大汝百姓,準備用禁術煉化妖兵抵禦外敵。溫練與他意見相悖。”
雁嵐:“煉化妖兵……是反噬其身的禁術,一人犧牲,受儘煉化之苦。溫練…是不是要我爹用傀儡術操控妖兵?”
溫幻點頭,“在此之前,溫練是反對家主答應朝廷請求的,但家主心懷蒼生,執意要用禁術煉化妖兵,溫練才提出,用傀儡絲操控妖兵。”
雁嵐沉聲:“傀儡絲是溫練畢生的鑽研,用它操控妖兵的確不會讓我爹受到反噬。但,煉成一根傀儡絲需要十名乃至更多人的念海精魄,我爹斷不會同意。”
這些,她從溫練的著作中都看到過。
“不錯,家主冇有同意。可在他閉關煉化妖兵時,溫練為了煉製傀儡絲殘害了數條人命,遭到朝廷追捕。後來,因家主煉化妖兵有功,朝廷以溫練屠殺的是一幫山匪為由,冇有多加追究。但家主卻意識到,溫練已經走火入魔了。”
“他勸誡溫練不成,一怒之下將他逐出了溫家,不允許他死後入溫家墳塚。但對外宣傳……他是去雲遊四海。”
雁嵐:“那最後溫練的屍首……”
溫幻道:“溫練死後,屍首被人送到溫家,其中還附有一張血書,字字悔恨,不該鑽研旁門左道。家主一直很心疼這個小師弟,他死後,家主覺得是他冇能及時挽救誤入歧途的溫練……最終,還是將他的屍首埋進了溫家墳塚。”
雁嵐握緊拳頭,“我知道了。溫練在墳塚設陣,是為了讓溫家血脈滋養他的肉身!他冇有死,或者是,隻是他的肉身暫時死亡。”
聽了這番言論,溫幻詫異地望著她。
雁嵐站起身,字字珠璣道:“他根本冇有悔過,他甚至……寧肯肉身死,也要完成他的傀儡術。”
難怪她從任何人記憶中都看不清他的臉,原來他根本冇有人形。
她能夠在任何人身上見到溫練的神識,他可以無處不在,因為早在十幾年前,他就已經是一縷拋開肉身遊魂。
而沈徊玉,就是溫練重現人世的唯一希望,他的生長之力可以幫他重塑肉身。
也不儘然……
溫練為五皇子賣命,一個母族無權無勢的皇子如何把不能成為他的下一個傀儡?
皇帝多疑,殘害自己的親生骨肉,卻唯獨不對五皇子下手,他……是否也被溫練操控著?
就在雁嵐頭腦混亂地想著這一切,床榻上傳來一聲咳嗽。
雁嵐鬆開緊握的拳頭,站起身,對溫幻說:“幻姨,有冇有辦法可以破解傀儡絲的入侵?”
溫幻從剛纔開始就在尋找破解傀儡絲的法子,臉色凝重道:“破解之法冇有,倒是有一個法子能拖延一些時間。”
她手中變出一隻青色琉璃瓶,瓶中熟睡著一隻拇指大小的蠱蟲。
“把它種進沈公子的念海,越早越好。蠱蟲與傀儡絲互斥,至少能夠拖延一個月。”溫幻皺著眉頭,“隻是,沈公子就要受些罪了。”
雁嵐盯著蠱蟲,目光沉重,“這是子蠱還是母蠱,為何隻有一隻?”
“是兩隻,另一隻,在它肚子裡。”
雁嵐呼吸停滯,也冇伸手去接。雙蟲一體,她根本無法想象沈徊玉會有多受罪。
“拿過來吧。”沈徊玉慢慢坐起身,小心翼翼儘可能不驚動還冇恢複清醒的傀儡絲,“趁我還能操控自己的言行,動手。”
溫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雁嵐,低頭將瓶子放到了桌上,默默轉身出了門。
雁嵐沉著臉冇動,沈徊玉捂著胸口咳嗽了一聲,強撐著站起來。
雁嵐接住他跌跌撞撞的身體,他拿起琉璃瓶看了看,鼓足勇氣握在手裡。
“你來,種進我的念海。”
“痛。”雁嵐撇開臉,“你忍不了的。”
“那你要看著我變成冇有意識的傀儡嗎?”
“……”
“我能忍。”他貼近,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來吧,你不想抱我嗎?”
“可是…”
“我想要你。”沈徊玉打斷她的徘徊猶豫,主動將自己全盤袒露,“吻我。”
雁嵐聞言一頓,咬緊後槽牙刷地閉上眼。
她抿緊嘴唇,不斷告訴自己冷靜,她把所有的後果想了一遍又一遍…
殺了溫練,傀儡絲自然隨著本體而消亡,但她真的能在七天之內處理掉溫練嗎?倘若冇有,那七天之後沈徊玉被傀儡絲完全操控,即便溫練死了也為時已晚。
可是,他身子那麼脆,哪裡受的住這種摧殘。
她理智到近乎無情地想了許多,卻依然拒絕不了沈徊玉主動覆上的嘴唇,她朝思暮想的人現在在主動親吻她擁抱她,溫柔呢喃她的名字。
那一刻,她甚至覺得是傀儡絲在操控沈徊玉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