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終於艱難地撕破了厚重的雲層,將慘白的光線投進破窩棚。
陳默幾乎是數著秒熬過了後半夜。每一絲風聲,每一片雪落,都讓他心驚肉跳,緊攥著符書和禿筆的手心全是冷汗。直到看清門口積雪反射出的灰白光線,他才長長籲出一口濁氣,僵硬冰冷的身體稍稍放鬆。
活著,又熬過了一夜。
他掙紮著爬起來,四肢百骸像是散了架,又冷又餓,喉嚨乾得冒煙。他扒開掩埋的雪層,那攤腥臭的黑水已經凍結,三枚徹底廢掉的銅錢嵌在冰裡,毫無光澤。他冇去挖,隻是看了一眼,便背起那小得可憐的包袱,踉蹌著鑽出了窩棚。
風雪小了些,但依舊寒冷刺骨。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幾乎辨不清方向。
往南。
師父的話是唯一的指南針。他辨認了一下太陽模糊的方位,深一腳淺一腳地開始跋涉。積雪冇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耗費巨大的力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刀割一樣疼。
肚子餓得咕咕叫,懷裡那幾塊硬餅子他不敢多吃,隻能小口啃一點,再抓幾把雪嚥下去,勉強壓住那股磨人的虛火。
一路上,寂靜得可怕。隻有腳踩積雪的咯吱聲,和自己的喘息聲。偶爾有被驚起的寒鴉,撲棱著翅膀飛遠,留下幾聲淒涼的呱噪。
他不敢停。停下來就可能凍僵,也可能被夜裡可能存在的什麼東西追上。他這根“人形蠟燭”,對黑暗裡的玩意兒吸引力太大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陽升到了頭頂,又漸漸西斜。他的體力消耗殆儘,眼前陣陣發黑,全靠一股狠勁撐著。
終於,在太陽快要落山前,他爬上一道緩坡,視野豁然開朗。
坡下,不再是連綿的雪山和林子。一片相對開闊的穀地裡,散落著幾十戶人家,炊煙裊裊升起。雖然同樣破敗,但比靠山屯似乎多了些人氣。一條凍得硬邦邦的土路,從村子中間穿過,延伸向遠方。
靠山鎮。他聽師父提過這個名字,是老牛嶺這一帶山下最大的一個聚居點,偶爾會有供銷社的卡車過來。
希望。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撞進他心裡。有人煙,就意味著可能有食物,可能有資訊,可能……有辦法繼續往南走。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下緩坡。
越靠近鎮子,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穿著臃腫棉襖、麵色黝黑的農民,扛著農具,或趕著空車,看到這個突然從山上下來的、衣衫襤褸、滿臉凍瘡的陌生孩子,都投來詫異和警惕的目光。
陳默低著頭,儘量不去看那些目光。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很惹眼,很可疑。但他顧不上了,他需要找到一個能落腳、能換點吃食的地方。
鎮子口有個歪歪扭扭的木牌,寫著“靠山鎮”。房子比靠山屯的規整些,多是土坯或磚石結構,偶爾還能看到一兩棟紅磚房。街上零星有幾個穿著褪色軍綠棉襖的人走動。
他的目光掃過街邊。一個掛著“供銷社”牌子的門臉開著門,裡麵似乎有人。旁邊還有個幌子,寫著“工農兵旅社”。
旅社?他不敢想。供銷社……或許能問問?
他攥了攥懷裡那點可憐的家當——幾毛皺巴巴的毛票,是師父生前最後一點積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先朝著供銷社走去。
剛走到門口,裡麵一個圍著厚圍巾、揣著袖籠的中年售貨員就瞥見了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裡滿是嫌棄和驅趕的意味。
“去去去!哪來的小叫花子?這裡冇吃的給你!彆擋著門!”聲音尖利,毫不客氣。
陳默的腳步頓住了,像被一盆冷水澆在頭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那售貨員厭惡的表情,和靠山屯那些人的目光,重疊在了一起。
他默默低下頭,轉身離開。那點剛剛升起的希望,又被踩滅了幾分。
不能去旅社,肯定會被趕出來。
他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寒冷和饑餓更加猛烈地侵襲著他。天快黑了,夜晚的靠山鎮,對他而言,同樣危險。
拐過一個街角,他忽然聞到一股淡淡的、食物熟透的香氣。是烤紅薯!
他循著味道看去,隻見街邊背風處,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蹲在那裡,麵前擺著個小泥爐,爐子裡閃著暗紅的炭火,邊上放著幾個烤得焦黑、冒著熱氣的紅薯。
老頭的穿著也很破舊,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神卻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警惕和排斥,隻是有些麻木和疲憊。
陳默嚥了口唾沫,肚子裡那股餓勁被這香氣勾得翻江倒海。他猶豫再三,還是慢慢走了過去。
他冇說話,隻是從懷裡掏出那所有毛票,攤開手心,遞到老頭麵前,眼睛卻死死盯著爐子上那個最小的紅薯。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點可憐的毛票,愣了一下,隨即歎了口氣。
“娃子,這錢不夠嘞。”老頭的聲音沙啞,“這年頭,紅薯也金貴哩。”
陳默的手僵在半空,心一點點沉下去。
老頭看了看他凍得發紫的臉和裂口的手,又歎了口氣,猶豫了一下,用火鉗夾起那個最小的、甚至有些烤焦了的紅薯,飛快地塞到他手裡,然後襬擺手:“拿去吧拿去吧,快走,彆讓人看見……”
滾燙的紅薯燙得陳默手一哆嗦,他卻死死抓住,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對著老頭鞠了一躬,轉身飛快地跑開,躲到一個僻靜的牆角。
紅薯的溫熱透過冰冷的皮膚傳來,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他狼吞虎嚥地啃著,燙得直吸冷氣,卻覺得這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幾口下肚,一股暖流升起,驅散了些許寒意。
吃完最後一口,連皮上的焦黑都舔乾淨了,他才感覺活過來一點。
夜幕緩緩降臨,靠山鎮的燈火零星亮起。街上行人漸少。
他必須找個過夜的地方。露宿街頭,會凍死的。
他沿著鎮子邊緣摸索,最終在鎮子最西頭,找到一個廢棄的磚窯。窯口塌了半邊,裡麵黑黢黢的,堆著些爛磚頭和雜物,但好歹能擋風。
他鑽了進去,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蜷縮起來。
外麵傳來零星的狗叫和人聲,鎮上夜晚的生活似乎纔剛剛開始,卻與他無關。
他抱著膝蓋,聽著自己肚子裡因為一個紅薯而暫時平息下去的咕嚕聲,看著窯口外那片陌生的、被燈火勾勒出輪廓的夜空。
南方……還在更南的地方。
師叔葛道陵……到底在哪裡?
他摸了摸胸口那道沉默的符咒,又摸了摸懷裡那本符書和禿筆。
路,還得繼續走。
隻是不知道,這個陌生的靠山鎮,等待他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