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隻剩下陳默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心臟擂鼓般的跳動。那絲熟悉的陰冷氣息雖然微弱,卻像一根淬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他緊繃的神經末梢。它來了!它真的跟到了湘西!而且如此之快!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剛剛獲得片刻喘息的他。逃了這麼久,千裡跋涉,傷痕累累,卻始終無法擺脫這如影隨形的厄運。湘西這片陌生的土地,非但不是避難所,反而像是另一個早已張開的、更加凶險的羅網。他還能逃到哪裡去?天地之大,竟無他立錐之地?
巨大的疲憊和茫然席捲而來,他幾乎想要放棄,任由這黑暗將自己吞噬。
但就在這時,懷裡的鎮煞錢傳來一陣異常清晰而持久的溫熱感,不同於以往被邪祟靠近時的灼痛警示,這溫熱更像是一種……撫慰?一種微弱的、卻堅定不移的支撐。同時,他右臂內側那道“化毒祛腐符”的符膽處,也隱隱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麻癢感,彷彿殘留的符力正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發生著對抗。
這微小的異動,像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星,瞬間點燃了他幾乎熄滅的求生欲。不!不能放棄!師父的遺願未了,林老師、駝幫老耿、盲眼婆婆的恩情未報,甚至連害死師父、追殺自己的仇人是誰都還不知道!他不能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陰暗潮濕的山洞裡!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迸發出一絲狼一般的狠厲。必須活下去!哪怕隻有一線希望!
當務之急,是處理腿傷和補充體力。傷口在惡劣的環境下持續惡化,膿血的腥臭味在狹小的山洞裡瀰漫,他甚至能感覺到皮肉下有令人不安的蠕動感。再拖下去,不等那邪祟找來,他自己就會先爛死在這裡。
他掙紮著坐起身,摸索著身邊。山洞地麵潮濕,滿是碎石和泥土。他記得鑽進來時,似乎蹭到過一些乾枯的藤蔓和苔蘚。他忍著劇痛,手腳並用,在黑暗中仔細摸索。終於,他收集到一小把相對乾燥的苔蘚和幾根枯枝。他又撕下內衣上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條。
冇有水,冇有藥,他隻能采用最原始、也是最危險的方法——火烙止血,灼燒腐肉!
他顫抖著手,嘗試用最原始的鑽木取火。雙手因為虛弱和寒冷而不停顫抖,摩擦了無數次,掌心磨出了血泡,才終於引燃了一簇微弱的火苗。他小心翼翼地將火苗轉移到枯枝上,生起了一小堆可憐的火堆。
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他蒼白汗濕的臉和那條猙獰腫脹的傷腿。他咬緊牙關,將一根細枯枝的尖端在火焰上燒紅,然後,對著傷口最黑最腫、流著黃膿的地方,狠狠地烙了下去!
“嗤——”
一聲輕響,伴隨著皮肉燒焦的糊味和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劇痛如同閃電般竄遍全身,眼前一黑,他差點直接暈死過去。他死死咬著另一根木棍,不讓自己慘叫出聲,全身肌肉因為極度的疼痛而劇烈痙攣,汗水如同瀑布般湧出。
一下,兩下……他憑藉頑強的意誌力,用燒紅的樹枝粗暴地灼燒著明顯壞死的腐肉,直到傷口流出鮮紅色的血液。每一下都像是在淩遲自己,但他眼神中的狠厲卻越來越盛。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癱倒在火堆旁,像一條離水的魚般大口喘息。他用那點乾淨的布條,死死勒住傷口上方止血。簡陋的火烙暫時阻止了潰爛的蔓延,但劇烈的疼痛和失血讓他更加虛弱。
饑餓和乾渴如同兩頭餓狼,再次凶猛地撲來。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目光落在火堆旁那幾片剛纔收集來的、顏色深綠的苔蘚上。在靠山鎮跟著師父時,他依稀記得師父提過,某些生長在陰濕環境的苔蘚,或許有微弱的清熱解毒之效,但毒性未知,風險極大。
管不了那麼多了!餓死、渴死也是死,毒死也是死!
他抓起那幾片苔蘚,看也不看,直接塞進嘴裡,用力咀嚼。苔蘚帶著濃重的土腥和難以形容的苦澀味,颳得喉嚨生疼,但他強迫自己嚥了下去。他又將那些收集來的、相對乾淨的藤蔓表皮剝下,吮吸著裡麵微乎其微的水分。
這些東西下肚,帶來一陣劇烈的噁心和眩暈,但片刻之後,一股極其微弱的清涼感竟然真的從胃部擴散開來,暫時壓下了些許火燒火燎的灼痛感。
天無絕人之路?還是……迴光返照?
陳默靠在山壁上,感受著身體裡那點可憐的暖意和傷處傳來的、混合著灼痛和麻木的古怪感覺,心中五味雜陳。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山洞外的世界危機四伏,山洞內的自己奄奄一息。
然而,就在他意識有些模糊之際,洞口被藤蔓遮蔽的縫隙處,似乎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不同於風聲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爬行。
陳默瞬間警覺,握緊了身邊的木棍。是蛇?還是……那東西派來的爪牙?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洞口。
片刻之後,那“沙沙”聲消失了。但緊接著,一股極其淡雅、卻異常清晰的草藥清香,竟然透過藤蔓的縫隙,幽幽地飄了進來!這香味……有點像韓郎中藥廬裡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帶著一種山林特有的野性氣息。
怎麼回事?陳默心中驚疑不定。是幻覺?還是……外麵有人?
他掙紮著爬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扒開一絲縫隙,向外窺視。
外麵依舊是昏暗的巷道,空無一人。但在洞口下方的泥地上,不知何時,竟然放著幾片新鮮的、墨綠色的草藥葉子,葉子旁邊,還有一小竹筒清澈的泉水!
草藥葉子形狀奇特,他從未見過,但那股清香正是由此而來。竹筒裡的水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清冽的光澤。
是誰?誰放在這裡的?是那個韓郎中一樣的神秘人物?還是……山裡的采藥人無意中遺落的?或者是……陷阱?
陳默的心臟狂跳起來。希望和恐懼再次激烈交鋒。這突如其來的“饋贈”,是雪中送炭,還是誘敵深入的毒餌?
他死死盯著那幾片草藥和那筒清水,喉嚨因為極度的乾渴而劇烈蠕動。理智告訴他,這很可能是個陷阱。但身體的本能,對生存的渴望,卻像魔咒一樣驅使著他。
賭,還是不賭?
最終,求生的慾望壓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氣,用木棍小心翼翼地撥動那幾片草藥和竹筒,確認冇有機關後,以最快的速度將它們撈了進來,然後迅速拉攏藤蔓。
他靠在洞壁上,看著手中的草藥和清水,如同看著救命的仙丹。他仔細聞了聞草藥,除了清香,並無異味。又看了看水,清澈見底。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心一橫,將幾片草藥塞進嘴裡咀嚼。苦澀中帶著回甘,一股清涼的藥力緩緩化開。他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竹筒裡的水,甘冽的清泉滑過喉嚨,帶來前所未有的舒爽感。
不是毒藥!至少暫時不是!
他貪婪地喝了幾口水,將草藥嚼碎敷在剛剛灼燒過的傷口上。清涼的藥力滲透進去,竟然神奇地緩解了部分灼痛感!
絕境之中,這突如其來的援助,像一道微弱卻真實的光,照進了他黑暗的世界。雖然不知道來自何方,是福是禍,但至少,他又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一線活下去的希望。
他緊緊攥著那半筒清水和剩下的草藥,靠在冰冷的洞壁上,疲憊地閉上眼睛。必須儘快恢複體力。湘西的迷霧,纔剛剛揭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