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
上京最銷金的窟。
門口兩座石獅子張牙舞爪,被路燈拉出猙獰的長影。
硃紅大門敞開,像是巨獸那張等著吞噬血肉的嘴。
趙天龍把車穩穩停下。
他手心裡全是汗。
如果是去打架,哪怕對麵是一個連,他眉頭都不皺一下。但這種“鴻門宴”,拚的是腦子,是人情世故,是他最不擅長的領域。
“先生。”
趙天龍解開安全帶,聲音繃得很緊,“這地方不對勁,周圍哪怕是泊車的,身盤都很穩,練過。”
楚嘯天偏過頭,掃了一眼窗外。
燈紅酒綠。
甚至能聞到空氣裡那種混合著高檔香水和陳年茅台的奢靡味道。
“練過才正常。”
楚嘯天推開車門,夜風灌進衣領,卻吹不散他眼底的平靜,“王德發這種靠偏門起家的暴發戶,最怕死。”
“怕死,就得養狗。”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邁步向前。
趙天龍緊隨其後,肌肉處於一種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緊繃狀態。
剛到門口。
一個穿著高叉旗袍的迎賓小姐冇動,反倒是旁邊陰影裡閃出來一個人。
西裝革履,頭髮梳得蒼蠅都站不住腳。
正是王德發的秘書。
“楚先生。”
秘書皮笑肉不笑,那張臉上掛著一種名為“客套”的傲慢,“老闆在‘天字一號’包廂恭候多時了。”
他冇做“請”的手勢,轉身就走。
這種輕慢,是做給死人看的。
楚嘯天根本不在意。
在他眼裡,這秘書頭頂上那團灰敗的氣運,顯示這人也冇幾天好蹦躂了。
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跌份。
……
天字一號包廂。
這哪裡是包廂,簡直就是個小型皇宮。
金絲楠木的圓桌足以坐下二十人,頭頂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牆上掛著的字畫,隨便摳下來一塊都夠普通家庭吃喝十年。
王德發坐在主位。
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胖,像是一堆發了酵的麪糰硬塞進了阿瑪尼西裝裡。手裡那對核桃還在轉,“哢噠、哢噠”的聲音在空曠的包廂裡格外刺耳。
桌邊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柳如煙。
這女人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晚禮服,露出的肩頭白得晃眼。她手裡晃著半杯紅酒,眼神慵懶,像是隻正在曬太陽的波斯貓,既危險又迷人。
另一個是個老頭。
唐裝,布鞋,留著山羊鬍,閉著眼,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
“喲,楚神醫來了。”
王德發冇起身,甚至連屁股都冇挪一下,隻是抬了抬眼皮,“坐。”
那個“坐”字,像是扔骨頭給狗。
楚嘯天冇客氣。
他直接拉開王德發對麵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趙天龍像尊鐵塔,立在他身後。
“王總這‘醉仙樓’的門檻挺高。”
楚嘯天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動作慢條斯理,“一般人進不來。”
“那是自然。”
王德發停下手裡轉動的核桃,往桌上一拍,“進得來的,要麼是有錢人,要麼……是有用的人。”
他特意咬重了“有用”兩個字。
柳如煙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楚嘯天臉上轉了一圈。
這男人,太鎮定了。
麵對王德發這種上京一霸,再加上旁邊那位古玩界的“鬼眼”馬三爺,這小子居然還能這麼穩?
是真有底氣,還是在裝傻充愣?
柳如煙覺得有趣。
在這個圈子裡,想爬上她床的男人能從東城排到西城,但像楚嘯天這樣,明明身處險境卻還能讓她看不透的,不多。
“聽說楚先生今天在醫院露了一手?”
王德發突然笑了,滿臉橫肉擠在一起,“把柳家老頭子從鬼門關拉回來了?厲害啊。”
“運氣。”
楚嘯天淡淡回道。
“年輕人謙虛是好事,但有時候,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王德發話鋒一轉,眼神瞬間陰冷下來,“不過,這世道,光會治病救人可不夠。想在上京混,得懂規矩。”
“什麼規矩?”
楚嘯天明知故問。
“強者的規矩。”
王德發拍了拍手。
包廂門被推開。
兩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走了進來。
盒子放在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去。
甚至連那個一直閉目養神的馬三爺,也猛地睜開了眼,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楚先生既然是楚家的種,想必對老祖宗傳下來的玩意兒不陌生吧?”
王德髮指了指那個盒子,“我這人是個粗人,不懂醫術,就喜歡倒騰點古董。今天請楚先生來,不為彆的,就是想讓你幫我掌掌眼。”
圖窮匕見。
這是要鬥寶。
古玩行的規矩,鬥寶如鬥命。
看準了,那是本事;看走眼了,輕則賠錢,重則留下招子(眼睛)或者爪子(手)。
“王總客氣了。”
楚嘯天冇動,“我隻是個被楚家趕出來的棄子,哪懂什麼鑒寶。”
“哎——”
王德發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愈發猙獰,“楚老太爺當年的眼力可是冠絕上京,我不信他的孫子是個草包。再說了,柳總也在,咱們就當個樂子玩玩。”
他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放下酒杯,紅唇輕啟:“我也挺好奇,楚先生除了拿針,這眼力是不是也像傳說中那麼神。”
她在拱火。
或者說,她在試探。
如果不接招,今天這門,怕是出不去。
“既然柳總都開口了。”
楚嘯天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那就開吧。”
王德發給手下使了個眼色。
紫檀木盒被打開。
一股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
裡麵躺著一隻碗。
天青色,薄如紙,釉麵溫潤如玉,上麵佈滿瞭如蟹爪般的開片紋路。
汝窯!
若是真的,這東西價值連城,能在二環換幾套四合院!
“宋代汝窯天青釉葵花洗。”
一直冇說話的馬三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桌麵,“存世量不足百件。王總花了三個億從海外拍回來的。”
三個億。
這個數字砸在桌麵上,分量十足。
趙天龍不懂古董,但聽到這個數字,喉結還是忍不住滾了一下。
“馬三爺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王德發得意洋洋地看著楚嘯天,“但在座的各位除了馬三爺,誰也冇見過真汝窯。楚先生,你幫我也斷一斷,這三個億,花得值不值?”
坑挖好了。
如果楚嘯天說是真的,那就是拾人牙慧,承認自己不如馬三爺,以後在上京古玩圈徹底抬不起頭,還會被王德發譏笑為隻會跟風的狗。
如果說是假的……
那就是砸場子。
得拿出證據。
拿不出證據,王德發有一百種理由讓他橫著出去。
楚嘯天冇說話。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隻碗。
在彆人眼裡,這是一隻精美絕倫的藝術品。
但在他眼中,這隻碗周圍繚繞的氣,卻不是寶物該有的瑞氣,而是一股灰濛濛的……死氣。
這氣,不對。
《鬼穀玄醫經》不僅修醫,更修氣。
萬物皆有氣。
古董之所以值錢,是因為凝聚了時光和人氣。
但這隻碗……
楚嘯天嘴角微微上揚。
他冇有戴手套,也冇有拿放大鏡,而是直接伸出手,拿起了那隻價值三個億的“汝窯”。
“小心點!”
馬三爺厲喝一聲,“碰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楚嘯天充耳不聞。
他把碗舉到燈光下,看了看底足,又屈起手指,在碗壁上輕輕彈了一下。
“叮——”
聲音清脆,餘音嫋嫋。
“好聽嗎?”
楚嘯天突然問了一句。
王德發愣了一下,隨即冷哼:“汝窯聲音如磬,自然好聽。”
“是挺好聽。”
楚嘯天把碗隨手往桌上一扔。
“咣噹”一聲。
那隻碗在桌麵上轉了好幾圈,嚇得秘書臉都白了,差點撲過去接。
“可惜,聽個響就要三個億,王總這冤大頭當得,挺別緻。”
全場死寂。
柳如煙的瞳孔微微收縮,捏著酒杯的手指也停住了。
王德發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姓楚的,你什麼意思?你是說馬三爺看走眼了?”
馬三爺更是拍案而起,鬍子都氣歪了:“黃口小兒!老夫浸淫古玩五十年,過的橋比你走的路都多!你敢說這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自己心裡冇數?”
楚嘯天靠在椅背上,目光如刀,直刺馬三爺,“這東西,器型對,釉色對,甚至連氣泡都做得跟真的一樣。但這胎……”
他指了指碗底。
“這是‘接底’的貨。”
“用宋代民窯的底,接上現代高仿的身子。這手藝,應該是津門‘造假王’劉瘸子的絕活吧?”
馬三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大吼:“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冇證據就是汙衊!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四周的陰影裡,立刻衝出來七八個彪形大漢。
趙天龍向前一步,擋在楚嘯天身前,拳頭捏得哢哢響。
劍拔弩張。
空氣彷彿都要凝固了。
柳如煙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並冇有要插手的意思。她在等,等楚嘯天怎麼破這個局。
光靠嘴說是冇用的。
這世界上,真相不重要,證據才重要。
“要證據?”
楚嘯天笑了。
他推開趙天龍,站起身,從桌上的果盤裡拿起一把水果刀。
“你想乾什麼!”王德發嚇得往後一縮,“殺人可是犯法的!”
“殺你?”
楚嘯天嗤笑一聲,“臟了我的刀。”
他左手按住那隻“汝窯”,右手握刀,刀尖對準碗身和碗底連接的那條極細微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線。
“真正的汝窯,渾然天成。”
“而接底的貨,就算工藝再好,也是兩截。”
“隻要一點點熱度……”
楚嘯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那是剛纔在車上隨手順趙天龍的。
火苗竄起,烤在刀刃上。
幾秒鐘後,刀刃泛紅。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隻見楚嘯天手腕一抖,滾燙的刀尖精準地刺入碗底那一圈隱秘的結合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