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fnn 001
??
季程之為餘吟吟求得平妻旨意的那天,我一口鴆酒,在後院了結了自己生命。
從此,京城第一妒婦蘇姎,終於如所有人所願,消失了。
再次睜眼,我卻變成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宋家嫡女宋央。
京中都傳,季程之思念亡妻過甚,差點隨我而去。
可五年冷暖,我知他從未愛過。
惺惺作態,不過給外人看。
直到有一天,一個媒婆興衝衝到了宋家。
「天大的喜事,您家小姐和亡故的季夫人長得一模一樣。
「季大人,要來提親呢!」
1
我禮貌性地讓下人給張媒婆倒了杯茶。
她嘬了一口,繼續對著宋父滔滔不絕:
「季大人那是誰?!京中都知道的少年才子,文武雙全,年紀輕輕官至大理寺卿……
「季大人半年前亡故的夫人,你們家剛來京城不久不知道,那是蘇大將軍的掌上明珠,蘇家滿門忠烈,就留下這一個孤女,被陛下賜婚給季大人,誰知不知怎麼回事,年紀輕輕香消玉殞……
「季大人悲痛欲絕,差點隨她而去,甚至還請了人來招魂,尋遍了全國術士,可斯人已逝,哪裡還回得來?
「您家在京中根基尚淺,這家世本是攀不上的,但誰叫宋小姐上輩子積了大德,長了這般好樣貌,居然和季夫人一模一樣,這樣嫁過去,興許真能做正牌夫人……」
宋父一口水噎住:「正牌夫人……你說的……確定是大理寺卿季程之?」
他半年前才由江州調來京中,年過半百也不過任個翰林院編修,堪堪七品而已。
「那是自然!
「不過季大人也隻是聽聞宋小姐樣貌,可能還需要見上一麵才……」
宋父立馬應下:「當然當然,看季大人什麼時候有空,我帶小女過去……」
「我不願意。」我脆生生打斷二人。
張媒婆愣住,宋父則黑了臉。
「胡鬨!父母之命,輪得到你自己願不願意,季大人願意要你,彆說正牌夫人,就算是妾也是你的大福分!」
我麵無表情,「父親這般想嫁,那這福分不如給你,我們父女相像,興許他也看得上你,另外,本國律法可有約定大理寺卿就可強搶民女?這算什麼知法犯法?
「我一個閨閣女子,隨便與外男見麵,名聲要不要?長得像就要娶?他如此任性妄為,陛下可知?百官可知?百姓可知?可要我去宮門口擊鼓,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樁荒唐事?」
宋父呆愣半晌,顫巍巍舉起手指:「逆女!季大人是對夫人情深意切纔看得上你……」
我冷笑:「他情深意切關我什麼事?父親你那麼共情他,怪不得被人說寵妾滅妻多年,這點我要不要也一起擊鼓告一告?」
「宋央!」宋父大叫:「你彆亂汙衊為父!」
「哦,女兒錯了,父親一向公正,又怎麼會寵妾滅妻?」
我拍拍手,主院幾個小廝立刻押著一個女子上來。
「爹!救我!姐姐要害我啊!」宋溪珠釵亂顫,哭得梨花帶雨。
半年前進京路,就是她將宋央推入湖中。
宋父怒了:「你這是乾什麼?!」
我:「妹妹喊冤,爹爹公正,所以一起論一論。」
張媒婆立馬豎起耳朵。
我將那已砍成兩半的毒蛇扔到地上,慢條斯理將袖中其他證據逐一取出。
「這蛇是在我屋裡找到的,你的婢女,賣蛇的小廝已經招了,這是他們的口供,你買蛇的銀子是走的府中公賬,這是證據,事發時你鬼鬼祟祟在我屋四周逗留,這是府中人證的供詞。」
宋溪瞪大雙眼,宋父也愣住了。
「按照律法,你實屬蓄謀已久,我若將所有證物提交官府,輕則杖責一百流放,重則斬首示眾。」我轉向宋父,「相信父親必秉公處理,支援女兒將此事交由官府處置。」
宋父渾身顫抖,似是一口氣堵在胸口。
「會不會是,咳咳,誤會……」
嗬。
我輕咳一聲,又有人押著蘭姨娘上來。
「老爺!救命啊!小姐她關了我們娘倆一夜啊!妾身要死了!妾身還懷著老爺的老來子啊……」她撲倒在地,痛哭流涕。
宋父這下暴起了。
「宋央!你反了!誰允許你上私刑?!這家還輪不到你做主!快給她解開!」
「父親不如看過府中公賬再說。
「這是蘭姨娘管家期間,府中無故支出的明細,數目之大比家賊更甚,宋溪買蛇錢也是她做主支出,說句共犯毫不為過。
「至於孩子……」
我喝著茶微笑,「張郎中每三日就來請一次平安脈,每次姨娘均屏退下人,少則一炷香多則一個時辰,他給父親開的藥裡摻了絕子散,絕子散什麼功效需要我給您介紹一下嗎?哦,這是藥渣證物,另,昨日我派人去尋,那張郎中已跑了。」
蘭姨娘臉色一白,「老爺!不是!蘭蘭冤枉啊!您彆聽她汙衊……」
張媒婆瓜子嗑得嘎嘎響。
宋父慘白著臉,震驚地一張張看那證據,臉色越來越差。
終於,在我貼心地將藥渣端近那刻,他聞了一口,白眼一翻,捂著胸口,「咣當」倒地。
張媒婆大驚:「大人氣死了!」
「小姐放心,急火攻心,休息下就好了。」早就立於門外的郎中淡定地進來施了針。
我吹吹茶水,抬了抬眼皮。
「抬下去吧,讓我爹好好休息,蘭姨娘母女逐出家門,和所有證據一道移交官府。」
事情解決,廳堂重歸安靜,我掏出一袋碎銀,走到張媒婆麵前。
張媒婆眼珠一轉。
「小姐放心,我一定回稟,小姐做事雷厲風行,堪當主母大任……」
「錯了。
「我說了,我並無意大理寺卿夫人的位置。
「小門小戶,刁蠻任性,無視尊長,家醜外揚,」我將碎銀拍在那張媒婆手上,「您看到什麼,就該說什麼。」
2
張媒婆走的時候,看我的目光,仍有濃濃不解。
我將庫房鑰匙拿去主院,交給了宋母。
「中饋之權我要回來了,您既已決定好好做這主母,便收好,勿要再給彆人了。」
放下東西,我起身就走。
「央央,你可……還在怪我?」
我回頭。
我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怪她的。
因為過去這些年,由於她的疏忽和不聞不問,被姨娘庶妹欺負到命喪湖底的,並不是我。
而是真正的宋央。
宋母確有她的不幸和痛苦,年少的青梅竹馬被父親生生拆散,被迫嫁入宋家,被迫生下一雙兒女。
她心中始終有怨,故而對兒女生而不養,對中饋不管不理,對宋父疏離冷淡,隻常年居於小佛堂。
可在她祈願和那人來世再做夫妻時,她的兒子被刻意養成了不學無術的紈絝,她的女兒被苛扣月錢飯菜,過著和婢女一樣的生活,需要靠討好她的庶妹才能在這府中活下去。
宋央是個善良的姑娘,她的花季年華太多用於生存,卻依然願意共情她的母親,她的父親和她的兄長。
「都過去了。」我回頭,淡聲,「希望您日後能想得開,過得好。」
走出主院大門,隻見宋楚急匆匆而來。
「聽說你把宋溪和蘭姨娘都送進去了?」
我抬眼:「你心疼了?」
他摸摸頭:「央央你這說的什麼話,這半年你次次提點,我要是再看不清她們的麵目,那就是真傻子純活該,她們故意讓那歌女纏著我,不讓我用功,是我以前眼瞎,還真把她們當母親和妹妹看待。
「隻是剛進門時遇到張媒婆,她長籲短歎說你拒絕了大理寺卿季程之?季大人那是什麼人中龍鳳,彆說京中多少姑娘傾慕,我都對他崇拜已久,你居然長得和那季夫人像?這不是上天給的好事……」
「好事?」我打斷他,「嫁入高門,就是好事?難道宋家興旺不靠你考取功名,不靠爹努力上進,要靠我嫁高門?你們都是廢物嗎?要靠個女子來興旺家族。」
他後退一步,「你罵他們就好,我這半年如此聽話,彆罵我啊……那你說,想嫁何人?兄長幫你去找。」
我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一絲聲音。
尤記得父兄最後一次出征前,哥哥喝多了酒,拉著我道:
「姎姎,你以後嫁人,咱們不圖他位高權重,也不圖他長相俊俏,聽哥哥的,就找個心裡有你,全是你,對你好的,很好很好的。」
可我到底沒有聽話,找了個即位高權重又長相俊俏的。
唯唯獨獨,心裡沒我,對我不好。
我沉默半晌,道:「那季夫人,在京中口碑並不好。
「季程之並不喜她,這姻緣是她強求來的,活著的時候也不過獨守空房,夫妻感情淡漠,比我們這爹孃還不如,她長在邊疆,在京中也沒有朋友,前幾年更是因為一些事,成了貴人們茶餘飯後的笑料,被叫做京城第一妒婦。」
宋楚愣住,「不是吧,人人不都說季大人夫妻情深……」
「人都死了,他身居高位,又誰會說他不好?倒不如說句情深意切。」
宋楚「啊」了一聲,「那這季家嫁不得,他不喜她,你與她長的一樣,又怎會喜你?不過這些事,你從哪裡聽到的?我怎麼從未聽說。」
我也不知道,前些年那些被人嚼爛的事怎麼如今全三緘其口。
也許是出於對死人的尊重吧。
「看戲品茶時,聽人閒聊來著。」我隨口敷衍。
宋楚點點頭,不一會就回去溫書了。
我抬頭,長長歎了口氣。
半年前,兩個孤魂相遇,宋央將身體托付給我,拜托了我三件事。
娘親振作,哥哥上進,姨娘和宋溪受到懲罰。
我終是都做完了。
也算沒白占這身。
正發著呆,屋簷之上突然掠過一個黑影。
一霎那,心下一凜。
嫁給季程之五年,季家有些事,我也是熟知的。
比如,如此擅長飛簷走壁的,季家影衛無出其二。
3
三日後,陳家小姐陳毓約我茶樓看戲。
「這戲賊好看,前幾日你不出來,我都看了兩輪了。」她邊嗑瓜子邊道。
我這幾日其實沒太睡好,但陳毓興致極高,一直講個不停:
「這是現在最時興的追妻戲,講的是一個女子因為愛慕一個男子,與家中決裂,可那男子卻未珍惜她,後來追悔莫及的故事。」
我:「他既不喜她,又怎會追悔莫及?他若喜她,便不會讓她受委屈,這出戲,不過世人美願,死前清夢。」
陳毓愣住:「啊?你怎麼說話和個姑子似的。」
此刻,台上正演到那女子與男子第一次見麵,躲在簾後,滿眼愛慕地看著他。
那男子並不知道。
就像季程之永遠也不知道,我其實很早很早,就喜歡他了。
十三歲那年隨父兄歸京述職,在圍場競賽,少年一箭射中天上大雁,引發全場讚歎。
我亦被他眸中光芒吸引,久久回不過神。
可他身邊圍了太多人。
他看不到我。
看不到一個小女孩,正躲在她父兄身後,偷偷地,仰慕地看著他。
回到定州後,我像換了個人,手上磨了一個又一個水泡,卻不肯放下手中弓箭。
連兄長都打趣:「以前喊你射箭,不是手腕疼就是嫌弓沉,怎麼去了趟京城,就誓要彎弓射大雕了?」
我邊捶打他邊扯謊:「我,我是看京中人射箭都那麼厲害,想下次去奪魁!!」
其實不是。
少女心事被層層包裹,隻藏在了最隱秘的地方。
我隻是,想讓季程之看到我。
可我練好了射箭,卻沒能再去圍場競賽,邊疆戰事起,一戰就是三年。
十六歲,我及笄了,也終於再次回了京城,身邊卻再也沒了父兄。
太後張羅著我的婚事,照顧好我這個孤女,也算是撫恤將士的一種方式。
她給了我一連串的名單。
可我隻看到了三個字。
季程之。
「程之以前是陛下伴讀,哀家也算看著他長大的,他最喜歡溫婉賢淑的女子了。」她笑道。
我和溫婉賢淑這幾個字並不沾邊。
父兄慣我慣得很,要星星月亮也會摘來給我,我是將軍府唯一的大小姐,被養得十足嬌縱。
可是季程之喜歡,我可以改。
那三個月,我跟著宮中嬤嬤學收斂性子,學細聲細氣說話,學去做一個溫婉的女子。
婚事很快就定下來了,太後說,季程之答應得很痛快。
我心中雀躍。
新婚前夜,我整宿未眠,想遍了要和他說的話。
我想和他說,我很會管家,將軍府的中饋我一直管得很不錯,他可以放心。
我想和他說,我現在也很會射箭,百步穿楊,絕不給他丟臉。
我想和他說,我會釀很多種酒,也會做各種各樣的點心,我們射箭累了,可坐在一起喝杯桂花釀。
我想和他說,我自學了律法,還會彈琴,也會畫畫,我甚至會畫他的畫像,所以娶我也不會太無聊。
我想和他說,其實我很早以前,就喜歡他了,能嫁給他,我真的好歡喜。
可成親當晚,我並沒有見到他。
管家替他迎親,他一板一眼地告訴我,大理寺卿,因著餘吟吟找到了餘家舊時冤案的重要線索,兩人緊急出城去了。
我執意要等,枯坐一夜。
紅燭燃儘又換新。
直到第二天晌午,他才歸來。
「抱歉,」他坐在我對麵,「你自己睡就好,其實不必等我。」
他說,季家當年出事,是餘大人救他一命,他答應了要照顧好他女兒,允諾了她三件事。
而餘吟吟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請季程之替父平反。
我點點頭,我理解的。
隻是不知為何,那些準備了許久的話,在經過了一個漫長又寂寥的夜晚後,都說不出了。
那之後,季程之依舊很忙。
他沒時間陪我,我就幫他磨墨,為他泡茶,撐傘等在他下值的路口,想儘辦法和他多待一會兒。
他卻說:「蘇姎,這些交給下人就好,你沒必要做。」
可不做這些,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理由接近他。
休沐之日,我總格外珍惜,提前幾日便開始準備。
可到了那日,餘吟吟總能輕而易舉將他叫走。
今日有了新證據,明日她身子難受,甚至她養的小狗病了,她都來尋他。
我總是看著兩人的背影一道從季府離開,想追上去,卻挪不動腳。
我是他的妻子,又好像不是。
我們同住一個府邸,卻更像客氣疏離的陌生人。
他太忙了,心被占得太滿了,分不出來給我了。
成親第三年,餘家冤案終得昭雪,我同樣高興。
我想,他終於可以不再受恩情所累,可以在家裡多待些時間,可以……多看看我。
那天剛好是七夕,大夏有七夕家人互畫扇麵的傳統,我難得開心,親自帶著婢女出去采買。
卻看到街角的扇鋪,季程之和餘吟吟相對而坐。
兩人在畫扇麵。
女人揚起扇子,笑得甜蜜,男人勾唇點頭。
就像一對壁人。
三年,他從未陪我畫過扇麵,我給他畫的扇子,也從未見他用過。
我以為,他是沒時間,也不喜歡做這種事。
可他的時間原來可以空出來給彆人,他隻是不喜歡和我做這種事。
賢良淑德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狠狠撕裂,我怨念上頭,衝上去,將一杯茶水潑在了餘吟吟頭上,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扇麵是家人之間畫的,你算什麼?!也可以和我的夫君一起畫?!」
我紅了眼,失了態,再次揚手,卻被季程之狠狠抓住了手腕。
「蘇姎,過了。」他沉聲,「回家。」
那天,我跟在一言不發的他身後,而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你誤會了,她沒了家人,想我陪她畫一次扇麵,僅此而已。
「下次不要再這樣鬨了。」
他說,我應該向餘吟吟道歉。
我說:「我不願意。」
他愣住:「蘇姎,你說什麼?」
我一字一句:「我不願意,也,絕無可能。」
最終,不歡而散,他拂袖而去。
我仰起頭許久許久,卻還是摸到了自己眼角滑落的淚珠。
他好像忘了,或者本就不記得。
沒有家人的,不隻是餘吟吟。
我也沒有家人了。
我隻有他了,隻有他一個。
那天的事情很快在京中傳開,隻要出去,我便能聽到人們有意無意的嘲諷之聲。
「因為夫君和彆人畫了個扇麵居然就鬨到大街上。」
「大理寺卿的顏麵真是被她丟光了。」
「京城第一妒婦」的名號傳到耳朵裡時,我已經很久沒有外出過了。
我在這裡,本就沒什麼朋友。
而季程之又一次來找我,是餘吟吟提出了第二件事。
她想嫁進來,做平妻。
彼時,我們已經冷戰三月。
「她之前是奴籍,如今雖餘家之罪已得昭雪,但終究過了議親年齡,我收留她,也算給她個棲身之所。」
我背對著他,諷刺一笑,「大人既然已經定下了,又何必來詢問我的意見,我說不同意,你聽嗎?」
他默了下,「你是主母,她進門,是要給你磕頭的,就算我問陛下要來平妻旨意,也不過是個名分,家裡什麼都不會變。」
是嗎?
可我會變,或者說,我好像,已經變了。
我變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夜裡好長,我等也等不到天亮,隻能不停地畫畫,畫了一張又一張年少的季程之。
畫到最後,我甚至有些分不清楚,我到底愛的是畫中幻影,還是現實中這個冷冰冰的人。
我想我的父兄,我想定州,我會坐著坐著就流眼淚,也會忽然控製不住發脾氣砸東西。
偶爾睡著,我就會夢到戰死在沙場的那些將士。
他們和我說,小姐,我們想念你釀的桂花酒了,你來陪陪我們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病了。
可我不敢讓季程之知道,怕他會更加厭棄我。
我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卻又好像沒有回頭路了。
「璫!」的一聲,台上換了場景,那女子跑了,男子在追。
陳毓興奮道:「快看!央央!該追妻了!虐死這個狗男人!」
可我卻沒什麼看的興致。
我起身,到走廊處透氣。
眼前落下一道陰影。
巧不巧,還是個熟人。
「宋小姐,」他拱手,「季大人有請。」
4
我認得這個影衛。
他叫做季一。
我沉默片刻,「如果我不想去呢?」
季一一動不動,「就幾句話,還請宋小姐賞臉。」
「我的臉是什麼很不值錢的東西嗎?你家大人說賞就賞,這臉我不想賞,難不成你們還要捉拿我?」
季一不可置信地呆住了。
「你,你……」
「季一。」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姑娘誤會,季某隻是因為你姨娘庶妹的案子,想問幾句話。」
我回頭冷笑,「大人日理萬機,還關心這等小案,民女真是受寵若驚,可大人不去問犯案的人,跑來審我這個被害人,是不是搞錯順序了?我倒也想問問,光天化日不顧我意願強請,這就是你們大理寺做事的方式?」
半晌無聲。
我疑惑,卻見他怔在原地,手指還微微顫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看著我。
「姎姎……」
相識五載,我從未見過季程之如此表情。
也是,誰大白天見鬼不害怕。
我輕嗬一聲:「還請大人自重,民女是宋央,不是您過世的夫人,大人是讀過書還是沒讀過?先是莫名其妙讓媒婆上門,又是直呼女子閨名,到底還懂不懂禮義廉恥了。」
季一怒喝:「你怎麼和大人講話?」
我反嗆:「大人叫我來不就是講話?連真話都不讓一個小女子講,這就是大理寺卿的格局和氣度?既然不讓講話,那就煩請讓路,早些讓我回去看戲。」
季一噎住。
「季一。」季程之沉聲,「安靜。」
他走近,看向我。
我抬頭,迎向他。
他長出一口氣,似乎在平複胸口不斷湧上的情緒。
「宋小姐不必緊張,也無需多心,」他輕聲,「今日叫你前來,乃為公事。
「你姨娘和庶妹妄圖謀害你的卷宗我已看過,證據確鑿,性質惡劣,按律法將判杖責一百後流放。
「隻是毒蛇之事發生在你報官三天前,你明明是當晚發現,為何卻沒有第二天報官?」
「大人判案那麼多,難道會隻因為一個小女子口說無憑就下判斷?我隻是抓到毒蛇,又無法證明是誰所放,所以才需要三日時間找到犯案之人,收集證據。」
他又道:「那毒蛇雖被砍成兩半,但上麵卻有一個箭傷,精準射中七寸,才使得這毒蛇被一擊斃命,我問過你父親,他說你從未學過射箭,更彆提射中一個如此靈活之物。」
他像要把我盯出一個洞,「你怎麼射中的?」
我直視著他:「嗬,大人是在懷疑什麼?那箭是我之前上街遊玩買來裝點屋子的,生命存亡關頭,自然抓到身邊所有可用之物,至於射中,求生本能,再加些許僥幸罷了,大人不去共情危機求生的我,反而懷疑受害者為什麼沒死,當真是官做久了,何不食肉糜。」
一片安靜。
季程之沉默了會兒。
「你說得對,我沒什麼要問的了。」
我轉身就走。
「等下。」錯身而過時,他又突然伸手。
我不滿抬眼,隻見他一向淡漠的眸子,居然蘊著一層薄薄水汽。
「宋小姐是從哪裡,聽到京城第一妒婦這幾個字?」
我愣了下,剛要說話,卻見他垂下眼眸。
「不論你從哪裡聽到。
「我夫人,不是妒婦。
「以後,莫讓我再聽到這個詞。」
5
回到二層走廊,我才發現手鏈掉了。
女子貼身之物丟落在外,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折回去尋,卻聽到一個雅間傳來季一的聲音。
「……她精通律法,懂箭術,懂得利用外人在場讓自己父親無法偏私,那姨娘和庶妹也說她自從半年前落水就像變了個人,見了大人也絲毫不懼,確實不像個久居深閨,被姨娘庶妹多年欺壓之人……可要說她是夫人,屬下卻覺得不像。」
季程之沙啞的聲音傳來:「為何?」
「夫人她很溫柔,對我們也很好,不像這女子……咄咄逼人。」
一陣安靜過後,季程之輕歎:「你很瞭解她?」
「夫人真不是這樣的!大人,那方士就是知您太過思念夫人,才說出夫人並未往生,在她人身上重生這種話,您不能因為他這胡謅的一句話,就……
「就翻遍京城找人啊……」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也許,是我錯了吧。」
或許是我的錯覺,季程之的聲音,居然透著一絲痛苦。
「她確實,從未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可不告訴自己她還活著,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隔壁門開了,我轉身下了樓梯。
戲已接近尾聲。
陳毓遺憾道:「你沒看到後麵,可好看了。」
我笑笑:「錯過也是一種緣分,回去吧。」
陳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拐個彎就會去廟裡出家?誒我和你說,你知道今天誰也在茶樓嗎?大理寺卿季程之!自從她夫人沒了,家裡那個平妻也被他弄到京郊莊子住了,多少貴女打破頭想嫁給他當主母,可惜今天沒見到人,你說遺不遺憾!」
我盯著她:「你遺憾?」
她點頭。
「阿毓,彆和他有任何接觸,」我認真道,「他的生辰克你也克我,和他見一次,你我輕則破財破相,重則一命嗚呼倒黴一輩子。」
陳毓嚇死了,「親娘!怪不得我們聊他你從不參與,這種瘟神,以後可得躲遠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我聽出來了,但沒回頭,隻拉著陳毓走了。
沒過幾天就到了七月,夜裡,京城的河川上漂滿了祭祀荷燈。
街上也熱鬨地緊。
宋楚和我一道出門,中途就被幾個書院的同好拉去作詩喝酒了。
我從袖中取出寫著「宋央」名字的紙船,放到買來的荷燈裡,到河邊將其放了進去。
昨夜,宋央入我夢境。
「謝謝姐姐替我圓了生前心願,我要走了,明夜,可否放一盞荷燈送送我?」
荷燈越漂越遠,我心下悵然。
離開時心緒不寧,腳下不穩,居然顯些滑到河裡。
「小心!」
身子被穩穩托住的瞬間,我聞到了熟悉的蘭草香。
「啪!」我直接推開了他。
「抱歉,」季程之看著自己落空的雙手,微微發怔,「我隻是看你要掉下去了……」
「救人的方式有多種,我與大人不熟,往後我還要嫁人,下次還請注意分寸,拉一把就好。」
他點點頭,低垂眉眼,拿起腳邊的荷燈,放入河中。
裡麵也有個小船。
上麵寫著「吾妻蘇姎」。
可他這荷燈也不知怎麼回事,才剛漂幾下,就搖搖晃晃,翻了。
也是,我本魂就在這兒呢,他還想給我送哪兒去。
「你祭祀的人,給你托過夢嗎?」他突然問。
我一臉莫名看向他。
「她一次都不願來我夢裡,你看,現在,就連我的荷燈,都不願收。」他自顧自道。
「我總覺得她沒有死,我請遍能人異士,他們都說尋不到她的魂魄,有的說她還活著,可我親自看她下殮,有的說她……」
他盯著我,「借屍還魂,你可聽過?」
我:「這種嚇人的事情大人就彆在今夜說了,小心你夜路走多了真碰到鬼。」
比如現在。
他沉默了。
「你方纔差點落水,我其實是想到了她,她以前落過一次水,說來也巧,她什麼都會,就是不會水,可那次我卻誤會了她,以為她是故意想留下我……」
我記得那天。
那陣子他公務繁忙,為了給他親手做碗蓮子羹去火,我去湖麵采蓮子,不小心落了水。
他本那天要和餘吟吟出門,卻留了下來,照顧了我三日。
可正當我沉溺在這短暫的溫情時,他卻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年中繁忙,公務事多,太後囑我好好照顧你,但下次,莫要用這種法子了。」
一瞬間,我如墜冰窖。
從此至死,我都沒因病找過他。
「我很後悔。」他現在說。
「人已經死了,大人的後悔,應該寫在荷燈上,而不是說給陌生人聽。」
我轉身,準備離開。
「你真的不是她嗎?」
身後突然又傳來他的聲音。
我回頭:「大人,你開始說鬼話了,不如去查查癔症吧?」
他上前一步,雙眼通紅。
「我知過去自己做過很多錯事,是我不懂珍惜,是我混賬,她恨我怨我皆可,可為何要放棄自己生命?
「人人都說你半年前性子大變,你落水的日子和她逝去是同一天,你和她長得一模一樣,你和她之間,定是有關係的,對不對?」
他攤開掌心,赫然是我那天丟失的桃花金手鏈。
「喜歡桃花,這也是巧合?」
我直視著他帶著血絲且帶著期盼的雙眼,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大人說笑,桃花美麗,喜歡之人甚多,又不是一人獨占之物,難道隻有您夫人可以喜歡?」
他愣住。
你看,日子久了,他連自己當年說過的話,都忘了。
那年聖旨未下,餘吟吟著急,執意以妾的身份先入府。
我無法強迫自己以主母的氣量接納她,所以在她故意摔壞季程之送我的那三支桃花簪後,罰她在雪地裡跪了三個時辰。
猶記得那日季程之回來後,抱起她,周身都是怒氣:
「不過一個簪子,你身為將軍之女,你父兄心念天下,你卻這樣把人命不放在眼裡?」
我平靜道:「那是你送我的生辰禮。」
每年一隻桃花簪,是隻有生辰,才會收到的禮物。
「她弄壞簪子是無心,你為難人卻是有意,在季家,即便是主母,也不可任性妄為,若有下次,便受家法吧。」
那晚,我在門欄處站了一夜,看著那三根斷簪被雪層層掩埋,直至再也不見一絲蹤跡。
後來,他送了一隻同樣的桃花簪給餘吟吟。
她戴著來給我請安,笑吟吟道:「妾身本說,主母戴桃花簪,妾身也戴桃花簪,多有不妥。
「可夫君說,桃花美麗,喜歡之人甚多,又不是一人獨占之物。」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戴過桃花簪。
此刻,我看著他的眼睛,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大人覺得我性情大變,那是因為大人沒有死過。
「大人也死一次試試,興許比我變化還大呢。」
他怔住。
「死……
「可我和她說過,什麼都不會變的啊,她為何就一定要飲下那鴆酒……」
為何嗎?
那日,他確實光顧著去請那平妻旨意,不知道餘吟吟趁我生病,調走了我院中的人,安排了一個男人來輕薄我,想做實我通姦的罪名。
餘吟吟懂如何殺人誅心,派來的男人,居然曾經還在定州從過軍,跟隨過我父兄。
而若不是最後為了救他們被困的那五百人,我父兄本不會死。
可他的妻子在他從軍期間受辱,差點自儘,是餘吟吟救下了她。
他跪著說:「夫人,我知對不住您,下輩子定做牛做馬償還,但這輩子,我要為妻子報恩。」
他愛自己的妻子勝過自己,所以願意為餘吟吟所用,願意用自己來報恩。
儘管與我「通姦」,他一定會活不了。
所以何必呢?何必多搭上一條人命。
還是我父兄救下的人命。
我其實一直想要解脫,可卻太膽小,怕我下去了,父兄罵死我。
若是因為想救他們曾救下的士兵,他們肯定就不會罵我了,對不對?
「你不用死,等一會兒就好,我會讓你得償所願。」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也一樣。
於是我關上門,開啟抽屜,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鴆酒,躺在床上。
飲下那刻,我有了從未有過的輕鬆。
「為什麼……為什麼……」
眼前的男人,逐漸開始泣不成聲。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說了,我不是您夫人,又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轉過身,看向遠方那星星點點的荷燈。
「或許,那時的她,本就不想活了吧。」
6
戴上麵紗,我重新走回街上。
季程之還一直呆站在原地。
不多久,宋楚看到了我,興衝衝跑過來。
「誒?」他歪著頭,「央央,你怎麼好像眼紅紅的,哭了?」
我:「方纔吃了碗辣粉。」
他「哦」了一聲,「走走走,那邊有臭豆腐賣,哥哥帶你去吃!」
買好臭豆腐,宋楚又被人拉走喝酒了。
我本打算就此回去,誰知街頭開始火技表演,人們衝著往前擠,我沒站穩,剛買的臭豆腐眼睜睜就從我手中飛出去了。
然後,穩穩地砸到了一個華服公子的衣襟前。
我:「……」
碰到季程之,果真就會倒黴。
「對不住!」我趕忙上前,可又不好直接替他去擦,「是我沒拿穩,弄臟了公子您的衣衫。」
半晌無聲,我抬起頭,卻看他在盯著我。
此人長得不錯,說句俊美謫仙也不為過,但我毫無印象。
「我要不賠您點銀子?」
他這才「哎呀」一聲,搖著摺扇,「這料子可精貴呢,沾了色便洗不了,姑娘怕是賠不起。」
「您先說個數。」
「一萬兩。」
我:「碰瓷啊?我報官了。」
「彆彆彆,」他拉住我,「今夜相逢也算緣分,要不姑娘和我去那邊飲一杯酒,這事就算了。」
我嗬嗬:「調戲啊?不好意思,你這衣裳還真不值得本姑娘一頓酒。」
他一臉受傷:「姑娘這說的什麼話?這衣衫我娘親給我親自做的,用的是蘇綢,我沒騙你,真的很難洗……
「想和姑娘飲酒,是因為我對姑娘一見鐘情,我為人正直爽朗,真情怎可做調戲?我太傷心了。」
得,還誇上自己了。
我連忙打住:「公子你廢話多就少說點,這蘇綢是難洗了些,但也不是就洗不掉,我有法子,定洗淨後歸還於你,這樣我們就兩清,如何?」
他想了想,勉強道了聲「好」。
「可我對京城不熟,姑娘怕是需陪我去趟成衣鋪,換件衣服,我再把衣裳給你。」他委屈道。
是我錯在先,這倒也不算什麼過分要求。
我於是隨他去了成衣鋪,老闆在裡屋,邊幫他換衣邊寒暄。
「公子聽著口音不像京中人士,是來探親的?」
「對,」他懶洋洋道,「姨夫半年前調任京城,任翰林院編修,家中母親在並州,長久不見,思念長姐,聽聞我來京,囑咐來送些東西。」
「可是那宋大人家?」那老闆笑,「最近可熱鬨,他家嫡女把庶女和姨娘扭送官府,半個京城都知道了。」
「哦?還有這事?」
那老闆便添油加醋講起故事來,說我如何獨自手刃毒蛇,並將那毒蛇繞到庶妹脖子上,讓她跪地連連求饒。
我:「……」
果然,流言這種東西,人傳人,嚇死人。
不過宋母前些日子確有提起過,說有位陸家的表哥要來。
好像是叫……陸子珩?
「當年我生你時,還與你姨母約定,讓你和子珩結個娃娃親,可八年前你姨母來信,說他不知為何,死活要退掉這門親事,便也由他去了。」
「結果沒想到這小子看著不靠譜,這幾年居然先是中狀元,又是步步升遷,年紀輕輕已是定州知州,就是做事乖張,當年陛下留他做京官不做,非跑去那偏遠的定州。
宋母還感慨:「不過若你能嫁給他,知根知底,其實是極好的。」
有一說一。
陸子珩,倒真是個不錯的結親物件。
我頂著宋央的名,不可能一輩子不成親。
若是能與陸子珩成親,不光可離開京城,離開季程之,更可名正言順隨他回定州。
他這樣上來就能對陌生女子「一見鐘情」的人,外麵必定鶯鶯燕燕不斷,想必和離也不是難事。
我想回定州,我想回家,這是於我而言,此生最好的結局。
此時,陸子珩出來了。
我接過那衣衫,一改方纔態度,低眉順眼道:「方纔掌櫃說的那些宋家小姐的話,我也聽了一耳朵,公子切莫輕信。」
他挑眉:「哦?這麼巧?姑娘也與宋家小姐相熟?」
我點頭,仗著麵紗臉不紅心不跳地誇自己,「那宋家小姐長相昳麗,溫婉賢淑,做事妥當,最重要的是,她說自己日後成親,定會當好主母,以夫家為重,絕不攔著夫君納妾,也願為夫君成全那些紅顏之情。」
「這樣啊。」陸子珩勾唇,「那她還真是大度。」
「不光如此,她還做的一手好菜,會撫琴會畫畫會釀酒會作詩,就連這洗衣的法子,都還是我向她求來的呢。」
他驚歎,「哦,還是個全才。」
「所以說,我們常常感歎,也不知哪位好命的公子,可以娶到這樣好的女子,公子您要遇到她,一定要把握好機會呀。」
此時剛好到了街口,我見好就收,與陸子珩分彆,約定三日後在此歸還衣物。
想到興許日後可回定州,我心情陡然愉悅。
卻沒注意到,身後有兩道,一直注視著我的目光。
7
我本以為,昨晚已和季程之將話說儘。
誰知第二日,我居然在宋府又見到了他。
「之前多有叨擾,特來賠不是。」
宋父緊張極了,就差直接跪倒在大理寺卿麵前。
季程之的目光轉向我:
「之前多給宋小姐造成不便,不知可否賞臉給季某個機會請吃頓便飯?」
我:「叨擾確實是擾到了,不便確實也造成了,臉就不賞了,希望日後與大理寺卿,死生不複相見。」
他堅持:「是第一頓,也是最後一頓。」
宋父:「好好好!好好好!您放心,我們一定赴宴!」
我:「……」
算了,最後一頓。
就最後一頓。
他微笑:
「我夫人之前很愛吃定州的臭豆腐,我從當地找了廚子來,到時現場做。
「那便約半月之後,休沐那日。」
點頭哈腰送走了季程之,宋父立刻轉頭:
「宋央你是不是蠢?!放著大理寺卿夫人這麼好的機會不抓住,你還給他賞臉上了?蒼天!我的烏紗帽還保得住嗎?!你這麼厲害怎麼不上天啊啊啊啊啊!」
宋母卻平靜道:「可我覺得季程之不好,那人明顯將央央當做亡妻的影子,嫁過去就算榮華富貴又如何?」
宋父捂著胸口:「婦人之見!榮華富貴難道還不夠,你還要男人的真心?男人有真心嗎?!」
一句話,倒是將我和宋母都乾沈默了。
「怎生如此熱鬨?姨夫和姨母聊什麼呢?」門口陡然插進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抬頭,我愣住。
宋母已起身,笑盈盈道:
「央央,快來見過你表哥。
「昨夜他就住進來了,隻是晚了,就沒和你和楚兒說。」
陸子珩微微頷首,「表妹。」
這裝模作樣的模樣,倒是和昨晚判若兩人。
「這一晃都這麼多年了,上次你倆見麵,還是八年前吧,你從京城回並州的路上。」宋母笑道。
「是。」
他話鋒一轉,「姨夫和姨母剛才,可是在說表妹的婚事?」
宋母應聲:「可不是嗎,央央也到議親的年齡了。」
他繼續微笑。
「昨夜在京中閒逛,確實聽到有人誇表妹來著。
「姨母可還記得,幼年時,我和表妹,是結了娃娃親的。
「我現在來提親,不晚吧?」
8
事情進展的,有些過於順利了。
從廳裡出來後,我追上了陸子珩。
「你真要娶我?」
他腳步一頓,搖起摺扇,又恢複了那吊兒郎當模樣。
「怎麼?表妹昨晚不還自信滿滿?今天心願達成?反而怕了?」
我愣住,「你……
「你昨晚知道是我?!」
他一臉理所當然。
「是啊。
「我們見過。
「你腦子不好不記得了。
「可我腦子好記得你。
「昨晚第一眼,我就認出你了。」
我這才終於轉過彎來。
「所以……昨晚,你明明認出了我,卻一直裝傻,看我笑話?」
他:「啊……這個嘛……啊!你乾嘛?!」
我甩甩濕漉漉的手,看向被濕衣裳蓋住臉的他。
「既然如此,自己洗去吧。」
「氣性真大。
「一點沒變。」
「你才氣性大!」
我轉身就走。
「央央。」
我回頭怒視:「咱倆不熟,彆叫這麼親切。」
「京中平日裡根本沒有賣蛇之人,你庶妹的蛇在哪裡買的?」
我腳步一頓。
回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將帶水的衣衫整好掛在臂肩,慢條斯理走過來,壓低聲音:
「宋溪那樣的深閨女子,若不是有人蓄意主動接觸,怕是一輩子都找不到買毒蛇的地方。
「那蘭姨娘是壞心眼,但若真的日日和那郎中白日苟且,也太過大膽,那張郎中早不消失晚不消失,偏偏在宋溪犯案時消失?那絕子散真是他給姨夫放的?聽聞那蘭姨娘在流放路上還在叫冤,隻可惜腹中孩兒沒了,也無法滴血驗親。」
「你想說什麼?」我沉了聲。
他輕笑:「表妹彆緊張,我就是好奇你是什麼時候開始佈局這一切的?從半年前落水後,你溫水煮青蛙換掉了府中的人,一步步誘導他們對你下手,設計了所有事情,他們以為自己是主謀,其實真正的主謀,是你這個受害者,不是嗎?
「膽子這麼大,就不怕那張郎中回來,戳穿你嗎?」
我冷笑,「表哥纔是真厲害,不過一夜,就查到了這麼多東西,大理寺沒有你真是虧了,那你猜我為何選了那張郎中?」
他挑眉:「為何?」
我走近,「因為那張郎中和表哥一樣,不光愛沾花惹草還愛多管閒事,這種人破綻最多,他確實與蘭姨娘有苟且,我手上的證據足以讓他牢底坐穿,至於腹中胎兒是誰的,重要嗎?就算一切如表哥分析,這些都是我做的,蘭姨娘懷的就是我爹的孩子,表哥要如何?要去告發我嗎?」
他撇嘴:「我不愛沾花惹草,我說了,我對你是一見鐘情。」
「……」
「況且,你乾嘛把我想這麼壞,我是在關心你,怕留下破綻,萬一還有哪個沒殺乾淨,我好幫你處理,比如,」他眸光一閃,「十天前,不小心在半路斃命的蘭姨娘和宋溪。」
「什麼意思?」
他攤手:「你看,現在,我也有把柄在你手上了。」
我沉默片刻。
「我們又不熟,你為什麼要為我做這種事?」
「我說了對你一見鐘情,剛好你也驗證一下,你看,我腦子還行,也不會出賣你,長得也不錯,做夫君是不是還行?不比大理寺那木頭強百倍千倍?」
我:「……」
「你要還不信我,咱們就做個交易怎樣?你做個桂花釀給我,我把自己賣給你,你讓我殺誰我就殺誰,這難道不劃算?」
我嘴角抽抽:「我覺得你有點毛病。」
他點頭:「也許吧,病程挺久了。」
怪不得宋母說他行事乖張,確實看著不大正常。
我想了想:「不用殺誰,你要和我做交易,我也喜歡和聰明爽快的人做交易。
「我需要藉由和你的婚事,去定州,條件你提。
「到了那裡,我們和離,婚嫁自由,各不相乾。」
9
宋家對我和陸子珩的婚事很滿意。
畢竟宋家算高攀。
陸子珩很奇怪,這場交易,他好像真的無所圖,隻要一瓶桂花釀。
我想了想,覺得隻可能是八年前的他,是真的對宋央一見鐘情了。
想到這裡,我其實覺得他有些可憐。
愛人已經往生,他以為的她,隻是占據軀殼的我這一抹孤魂。
念及此,我也對他和顏悅色了許多。
季府派人來道,季程之休沐那日有急事,吃飯之事要後推了。
在季家時,他失約我的次數數都數不過來,我早習以為常,如今他失約,更是求之不得。
陸子珩則有事沒事就來找我。
今天送個小糖人,明天送個小摺扇,後天來監督下我釀酒的進度。
也是巧了,他送的東西,都是未出閣前我喜歡的。
這天,他神秘兮兮說要帶我去個好玩的地方。
「保證你沒去過。」
這是個隱藏在戲樓裡的拍賣。
拍賣的東西都挺有趣,有失傳已久的琴譜,也有大詩人的手稿。
我看得津津有味,卻在一幅畫被拿上來時,登時怔住。
「各位貴客看過來,這是我朝駐疆蘇大將軍的筆墨。」
畫卷徐徐展開,真是爹爹手筆!
「據傳啊這蘇將軍自夫人仙逝後,與定州一女子定情,特畫下此桃花圖,求取女子歡心,大家都知道,蘇大將軍戰無不勝,所以誰要是有幸能得此畫,蘇將軍定會保佑公子得佳人歡心,覓得良……」
不,不是。
胡說八道。
「啪!」
那人緣字還未出口,我的茶杯已飛了出去,直接將那說話之人擊倒在地。
我站起,眼圈通紅,渾身顫抖。
「蘇大將軍為國捐軀,一生隻有他過世的夫人一人,爾等卻在此借畫對其汙衊!」
「咣當!」隔間裡,似乎有人打翻了茶盞。
「哪兒來的小女子,敢在這裡鬨事?!」台上人怒了,「來人,趕出去!」
「我看誰敢動手!」
陸子珩周身都是寒氣,瞬間站起將我護在身後。
「蘇大將軍是夏朝大功臣,陛下曾下口諭,汙衊將軍之人,斬立決。」
全場霎時安靜。
「今天在場所有人,你們可以坐在這裡品茗買畫,對這個那個評頭論足,難道不是蘇將軍和眾將士用命為大家換來的?
「你們有何顏麵,享受著這一切,卻憑空汙衊我朝功臣。」
眾人動容,紛紛附和。
「是啊,不可汙衊我朝功臣!」
「這位公子和小娘子說得是!」
那台上之人嘴硬道:「你們憑什麼說我是汙衊,桃花本就是女子喜愛之物,蘇恒一個大將軍,居然喜歡畫桃花,他不是給愛慕之人,還能給誰?」
「當然是……」我急切道。
「給他女兒。」
陸子珩突然道。
全場安靜。
他轉頭,柔聲問我:「對嗎?」
「對。」我死死忍住眼角酸澀,「他是為他女兒而畫,他女兒獨愛桃花,可在定州,每年桃花總是開得遲,敗得快,他一個本不會畫畫之人,專門和人學畫桃花,隻為在自己出征時,自己的女兒,可以時時有桃花看。」
「原來是這樣。」
「將軍麵對女兒,也有鐵骨柔情啊……」
「道歉!」
「對蘇將軍道歉!」
台下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台上人見狀也慌了,趕緊對著定州方向下跪道歉,這才平息眾怒。
此時,陸子珩抬手,搖動了桌前的鈴鐺。
全場又一次安靜。
大家都知道搖鈴的意思,是他要定了這幅畫,無論誰出價,他都會追價到底。
此時,戲樓老闆突然急匆匆上了台。
「抱歉,畫不賣了,我們打烊了。」
他又匆匆走向我。
「這位小姐,貴人有請。」
10
屋內,茶香四溢。
看著麵前之人,我隻覺好笑。
「季大人還真是一如既往,強請人的功夫較之前尤有過之,那天的道歉是喂狗了,還是言而無信就是大人做人的準則?」
他眸眼紅得可怕。
「姎姎,事到如今,你還要否認嗎?」
「大人的妻子死了,大人不去燒紙,天天圍著我轉,逼我承認是你的亡妻,這樣就可以寬慰自己,並不算愧對忠臣之女,可以鬆一口氣,是嗎?」
他僵住。
「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怎麼,怎麼會隻是因為……」
他哽嚥了,「姎姎,你不知道,你死後,我……」
「大人是想說你其實很喜歡蘇姎?可她活著的時候,你對她不理不睬,人死以後卻深情起來?」
「不是,姎姎……」
「讓我來告訴你吧。」我打斷他。
「季程之,你從來就不喜歡蘇姎。季家百年望族,卻在五十年前被當時聖上猜忌,你父母亦因此獲罪,雖後平反,但終究沒能活得很久。
「當今聖上重用你,但難保你有二心,所以你的婚事尤為重要,宮裡不願你與其他氏家聯姻,怕你勢大,所以娶什麼都沒有的將軍孤女最為合適。於宮中,這是對你的考驗,於你,是對陛下表忠心。
「所以你就放著她,反正她也無處可去,她喜歡你,你或許還有點煩,因為你隻把她當個擺在家裡的物件,僅此而已。」
「不是!」
他紅著眼,「五年朝夕,我怎麼可能會對自己的發妻沒有感情,隻是,我不自知,亦發現太晚,所以才……」
「所以纔在逼死她後,才幡然悔悟嗎?」
一直安靜的陸子珩,突然出聲。
「季程之,我真是最討厭你這樣的偽君子,你自己求來的平妻,逼死自己的發妻,又來裝出一副惺惺作態,令人惡心。」
季程之沉聲:「陸子珩,這裡沒你的事。」
「央央是我未婚妻,你三番五次招惹她,怎麼不關我的事,當我這個未婚夫是死人嗎?」
他走近,「有本事,你衝我來,彆為難她一個小姑娘。」
11
陸子珩將我拉到了屋門外。
我輕聲:「你我就是一場交易,他比你官大,你沒必要,因為我開罪他。」
他摸摸我的頭,「你是不是忘了我們的交易是什麼,是你給我一瓶桃花釀,我給你自己這條命。」
我怔住。
他柔聲:
「央央。
「我就問你一句話。
「季程之,你討厭他嗎?」
討厭嗎?
將我的滿腔愛意踩在腳底,在我死後又糾纏不停的人。
怎麼不討厭呢?
「討厭。」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討厭死了。」
他看著我:「我知道了。
他轉身,回到屋內。
「哐!」我聽到拳頭落下的聲音。
「哪個過的好的婦人,會在床頭放鴆酒?!」
「哐!」
「哪個過的好的婦人,會不願認自己的夫君?!」
「哐!」
「季程之!你有沒有想過你給她的是什麼日子?!
「你該死!你早該死了!」
拳頭如雨點般落下,我呆呆地聽著動靜,一時竟忘記了思考。
季程之並沒有反抗。
「你不是一直都在查她為何會死?」陸子珩紅透了眼,「虧你還是大理寺卿,連身邊養了個什麼人都看不清!」
「你在說什麼?」季程之抹著嘴角的血,一臉茫然,「你說餘吟吟?我隻是給她一個棲身之所,她怎麼會……」
陸子珩的拳頭停了,他冷笑起來。
「怪不得她寧願死,也不願寄希望於你為她撐腰。
「你知道嗎?當我知道那個從季府逃跑的男人那天做了什麼後,我真的很想殺了他,可我沒有殺,我把他帶來京城,就是想讓你親眼看看,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蘇將軍給她的畫,你這樣辜負過她的人,也配來搶?!」
季程之愣愣地看著他,迎接著他一下又一下的拳頭。
再打下去,怕真要死人。
「陸子珩!」我推開門,「我們走吧。」
「姎姎!」季程之看到我,向前爬了幾步:「你院前,我,我種滿了桃樹,明年春天,會開出很多花。
「是你最歡的桃花!」
「回來吧?姎姎,」他淚流滿麵,「回來,我們是相愛的,以後,會好好的……」
我牽起了陸子珩的手。
「季大人,你還要我說幾遍。
「蘇姎,已經死了。
「她飲下鴆酒,死在季府的後院。
「死人,不會複活。」
12
走出戲院,我鬆開了陸子珩的手。
他將爹爹的畫給了我。
「其餘的,我都有收好放在定州將軍府,讓人把守著,這應該是之前失竊的一幅。」
我看著手中的畫。
「你到底是誰?」
他看向我。
「你的老朋友。」
「我不記得你。」
「你會想起來的。」
「為什麼為我做這些事。」
他柔聲:「我說了,我對你,一見鐘情。」
「可我已經不相信感情了。」
「沒關係,我相信,就行了。」
我沉默片刻。
「你不怕嗎?」我看著他,「宋央走了,我隻是附在她身上的一縷孤魂。」
沉默良久。
他走過來,輕輕將我擁入懷中。
「怕。
「今晚,我就去檢查你的抽屜,把什麼毒藥鴆酒都沒收了。
「在床頭放鴆酒,這誰教你的壞習慣?」
眼角久違地發了一絲絲酸。
「陸子珩。」
「嗯?」
「不要對我太好。」
我會害怕。
「好。
「那我一點點對你好。」
「到了定州,我還是要和離的。」
「好。
「都聽你的。」
空氣安靜良久。
「陸子珩。」我又叫他。
「嗯。」
「你陪我,畫個扇麵吧。」
13
我和陸子珩的婚事定在兩個月後。
陳毓很捨不得我,但看我很歡喜,她也跟著高興。
這天,她陪我去看喜服花樣子,卻被人劫走了。
這個手法,我很熟悉。
我尋到時,看到了季一。
「季一,放了她。」
「夫人。」
他「撲通」跪下:「大人病了,您去看看他吧,好嗎?」
他仰著頭,「很多事情,夫人並不知道,大人和餘吟吟從無夫妻之實,你不在了,他將她也逐到了莊子裡,任憑她如何鬨都沒有見她。
「她其實對大人提了第三個要求,要做大人唯一的正妻,可大人說,這輩子自己的妻子,隻有你一個?」
「得知她對您做的事後,大人更是震怒,將她和那個男人一起關入大牢,但他更氣自己沒有保護好您,便不停折磨自己。
「其實自從您逝去,大人身體便每況愈下,夫人是不是不知道,大人他,其實去過定州,專門從將軍府門前移來了那株您最愛的桃樹,精心養護,隻為了有一天您回來,可以有桃花看。
「那天去拍賣,也是因為聽到可能會有蘇將軍的畫,他是為您而去啊……」
「您畫的每一幅畫,他每夜每夜不睡覺地看,您帶來的弓箭,他抱著入眠,他知道了您逝去前在吃藥,他明白您的苦楚。
「他更是不顧流言蜚語,招攬方士招魂,在找到您之前,他已經快把京城土地翻了個遍。」
他重重磕頭。
「夫人!大人是真心喜歡您的啊!」
我平靜地看著他。
「季一,你喝過鴆酒嗎?」我問。
他愣住,搖頭。
「你知道鴆酒下肚的感受嗎?
「你體會過躺在床上等待死亡的感覺嗎?」
他沉默了下,依舊搖頭。
「你知道嗎?父兄走後,我曾經向他們立誓,絕對會好好活下去,可我沒出息,不到五年,就堅持不下去了。
「我真的撐不住了,你說季程之查到了我在吃藥,他明白我死前的苦楚,可他怎麼會明白呢?
「日日夜夜的絕望,無力,又怎麼是常人能明白的呢?
「你綁我朋友來,逼我聽這些是什麼意思呢?想感動我嗎?因為我死了,他愛了,所以我就要感動?
我搖頭:「你們太不講理了。」
「咣當!」一聲,門開了。
是季程之。
「大人!您怎麼出來了!」
「姎姎,我錯了。」他推開季一,跌跌撞撞,「我真的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他衝上前,抱住我。
「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受委屈,再也不會……」
「你們放開央央!」
在隔間的陳毓居然不知何時醒了,她猛地衝了出來,母雞護崽似的擋在我麵前。
「我,我不管你們是誰,央央她不喜歡你們,你們就不能強迫她!
「你們再敢前進一步,我,我報官了!」
多勇敢的姑娘啊。
明明自己怕的腿抖,還想著保護我。
我抬手,取下了牆上懸掛的弓箭。
拉弓。
射箭。
一箭中的。
季程之的臂膀,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大人!」
我放下弓。
「季程之。
「你欠蘇姎的,這一箭,就算還清了吧。」
我拉起陳毓,無視他痛苦的眼神,向外走去。
「此生,彆再見了。」
14
季程之後來並沒有再出現。
陸子珩與我說,他其實這半年一直在查餘吟吟。
「餘家當年冤案,你當餘吟吟當真把所有籌碼都壓在季程之身上,她這些年,為了給餘家平反,無所不用其極,也勾結了不少世家和外戚勢力。
「而這,也是陛下最為忌憚的。
「我隻需將這些捕風捉影的訊息呈給陛下,陛下自然會疑心季程之的忠心。」
季程之被陛下下令閉門自省。
說白了,就是暫時軟禁。
可我仍然想不起來陸子珩到底是我哪位老朋友。
直到桂花酒釀好那晚,我拿給他喝,他喝多了,哭哭啼啼抱著我說自己想喝這口好久了。
腦中電光火石,塵封的記憶一瞬間翻湧而上。
八年前,圍場,我並不隻認識了季程之。
還有一個向我借酒喝的小公子。
開始,他隻是說口渴。
後來,則問我要了一杯又一杯。
「你怎麼這麼能喝?」我有點不高興,畢竟我隻帶了一壺來,還想自己喝。
「你釀的……好喝。」他紅了臉,「這樣吧,我拿東西和你換,怎麼樣?」
我輕哼:「你拿什麼換?」
此時,季程之射中了天上大雁,人群歡呼,我亦踮起腳尖,想將他看得更真切。
卻絲毫沒注意到,旁邊俊俏的小公子正看著我。
「我什麼都可以和你換。」
他小聲說。
「自己也可以。」
「你個騙子,說好換的。」此刻,他正醉著眼控訴,「我想見你,想娶你,所以回去拚命考上狀元,結果還是慢了一步,你被賜婚給了他。」
「所以你去定州也是……」
「是啊……那裡,是你的家啊……我想保護好那裡,你什麼時候想回家,都可以回……」
他抬起頭,小鹿一般眼睛看著我。
「姎姎。
「我們,回家吧。」
15
我和陸子珩成親的日子在秋闈放榜之後。
宋楚居然中了亞元。
整個宋家喜氣洋洋。
迎親前夜,
我問宋母,
是否還想離開這裡。
她愣住了,
「我去哪兒?如今你嫁得好,
楚兒又中了亞元,這樣好的日子,我去哪裡?」
「你不念著那顧郎了?」
她想了十幾年的那個竹馬。
她愣了下,
「我念他乾嘛?」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放心告訴她了。
「他當年說自己被迫離開,要為你終身不娶,其實很快就娶妻生子,
還納了兩房姬妾,?了五個?孩,拿著當年外祖給的錢,
在東州那邊,
過得還不錯……」
「哦,」她點點頭,
「其實他?什麼樣,
我如今也有些不大記得了,你來幫我看看明?我穿這個可好?」
我成親那?,哭得最厲害的,
居然是陳毓和宋楚。
喜房中,
陳毓眼淚婆娑。
「阿毓,
我其實……」我欲言又止。
「我不管你到底是誰,
我隻要你過得好。」她盯著我:「央央,他待你好嗎?」
「嗯,很好,很好很好。」我點頭。
她抱住我,
哇哇?哭,
「你?定要幸福!」
我忍了下,
還是說出了口,
「你和我哥……」
「啊!你怎麼發現的?!」她?驚失?,
眼淚都嚇回去了。
我:「……算了,
宋楚雖然腦子?般,
但現在還算上進聽話,
要是以後他欺負你,你寫信給我,我弄死他。」
她哭得更厲害了。
吉時到了。
我穿著喜服,坐上喜轎。
迎親隊伍??京郊,要換?去定州。
陸?珩問我,
「想坐馬車嗎?」
我搖頭,
「騎馬吧,
快?些。」
跨上馬背時,我聽到身後有急促馬蹄聲,有人撕?裂肺在喊我名字。
「姎姎……」
「求你……」
「彆走啊!」
可我已走太遠,他追不上了。
陸?珩?約也聽到了,他轉頭對我笑:
「夫???賽嗎?
「看誰跑得快。」
我也笑:「好啊,
誰會輸似的。」
「那賭?瓶桂花釀。」
「賭就賭。」
兩匹馬「嗖」?下就?了出去。
我聽到了?己的笑聲。
爹爹。
哥哥。
我其實啊,不知道?己還能不能重拾再愛的能力。
可這個小公子,
他等了我好久,還願意繼續等我。
我想,再試一試。
(完)
備案號:YXXB3mN3jWRMY6IM6NMDDhKGM